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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一样的他》 池楫渊卸下 ...

  •   在城市的另一端,远离项目办公室的喧嚣,是一处安静的居民小区。

      池楫渊卸下了白天在海洋馆临时展区外紧绷的状态。他换下了沾着一点海水潮气的工作服,简单冲了个澡,宽松的棉质家居服穿在身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放松下来。玄关的鞋柜上随意摆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旁边还扔着一顶洗得有些发白的鸭舌帽,是亓烬叙的。

      客厅里已经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亓烬叙正蜷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一只手漫无目的地按着电视遥控器,频道来回切换,新闻、美食节目、喜剧短片走马灯一样闪过,却没有一个能真正留住他的注意力。

      “别来回换台了,看得我眼晕。”池楫渊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卫生间走出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绾纾呢?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亓烬叙按下关机键,电视“咔哒”一声黑了屏。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

      “在屋里刷题呢。说是下周有一次模拟考试,非要跟自己死磕。我劝她歇一会儿,她还说我整天游手好闲,没有上进心。”亓烬叙一脸委屈,“天地良心,我今天可是跑了大半个城市,帮你去问了那款丰容浮具的定制工期。结果回来还被一个高中生教育了一顿。”

      池楫渊忍不住笑了,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煎豆腐,还有一锅番茄鸡蛋汤。

      “菜是你做的?”

      “别做梦了。”亓烬叙嗤笑一声,“是绾纾放学回来顺手做的。她说我们两个男人再放任下去,早晚天天吃外卖把胃搞坏。她炒完就回房间学习了,留话让我们自己热了吃。”

      池楫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那块煎豆腐。

      “这丫头,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明明自己学业压力就够大了,还要惦记我们有没有好好吃饭。”

      亓烬叙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还不是因为知道咱们俩只要没人管,就能随便对付一顿。你忙起来的时候,经常中午就啃一个面包,一直忙到天黑才记得吃晚饭。我呢,一旦出门办事,就随便在路边摊解决。在她眼里,我们就是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成年人。”

      池楫渊舀起一勺汤,温热的酸甜滑进喉咙,连日积攒的疲惫好像被抚平了一点点。白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不停的会议、一堆需要反复修改的报告、和项目组一轮又一轮的沟通。很多人以为,驯鲸师的工作就是陪着鲸豚在水里玩耍。可很少有人知道,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无数细碎、枯燥的沟通里。

      “今天又开了一下午的协调会。”池楫渊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讨论水下观景窗的高度、丰容道具的摆放位置、展区里可以用来遮蔽的礁石造型。每提一个小小的改动,就要解释一大堆理由。”

      亓烬叙咬了一口黄瓜,挑眉看着他。

      “又卡住了?”

      “不算卡住。”池楫渊摇了摇头,“项目组愿意听,这点很难得。但每一项调整,都要走流程,要评估预算,要核对施工难度。我不能只站在动物的角度说话,还得试着去理解他们要面对的限制。只是来回拉扯久了,真的很累。”

      亓烬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可很多时候,最好的方案偏偏是最贵、最难落地的那个。这大概就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没错。”池楫渊叹了口气,“我可以一遍一遍说明,过低的观景窗会带来持续的视觉压力,特殊材质的礁石能够给鲸豚更多的安全感。但我没有办法凭空变出更多的预算,也不能无视建筑安全的硬性规定。我只能尽力去争取,至于最后能做到哪一步,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亓烬叙往后靠在椅背上。

      “网上好多人把你吹得神乎其神。刷短视频的时候,一堆评论说,只要是池楫渊提出的建议,就应该全部照办。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每天要在无数限制之间来回权衡。好像只要说一句话,所有问题就该迎刃而解。”

      池楫渊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那些赞美看着很好,其实也是一种负担。如果最后有一些建议没能落地,不少人就会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坚持,是不是我妥协太多。没有人看得见,我已经把能写的报告、能找的资料、能联系到的专家,全都用上了。”

      “那你后悔吗?”亓烬叙问,“要是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不用卷入这么多复杂的沟通,不用承受这么多期待,会不会舒服很多?”

      池楫渊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窗外。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一个人站在还在搭建的临时水池边,看着水面安静的波纹,我确实会冒出这个念头。可是第二天清晨,当我看见它们游过来,愿意把鼻尖轻轻贴在池壁上的时候,我就明白,我走不掉。”

      亓烬叙轻轻点头。他认识池楫渊很多年了,从少年时代就在一起。他见过池楫渊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一次小小的动物应激,整夜失眠,反复翻看行为学资料。他知道这份热爱有多沉重,也有多坚定。

      “行吧。”亓烬叙举起水杯,“别的大道理我不会说。我只能保证,不管你要收集什么资料,要联系哪家工坊定制道具,要跑多少地方去比对材料,只要你开口,我陪你。不用什么宏大的宣言,跑腿的活我包了。”

      池楫渊被他逗笑了。

      “你这个自由职业者,时间倒是充裕。”

      “自由职业不代表闲。”亓烬叙故作严肃,“我也是要接单的好不好。只不过,在我的优先级清单里,帮你这件事,排名非常靠前。”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间门“咔哒”一声轻轻推开了。

      亓绾纾走了出来。她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长长的刘海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

      “你们两个,聊得倒是热闹。吃饭也不知道叫我一声。”她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

      亓烬叙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我们哪里敢打扰学霸学习。生怕打断了你的解题思路,害得你下次模拟考少考两分,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少贫嘴。”亓绾纾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池楫渊,“今天是不是又很累?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池楫渊愣了一下,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亓绾纾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一累,嘴角就会下意识往下垂一点。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看得出来。别总是硬扛。就算再在意那些鲸豚,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

      亓烬叙在一旁夸张地叹气。

      “你看看,又开始教育人了。我说什么来着,家里有一个小家长。”

      “这不是教育。”亓绾纾毫不退让,“这是善意提醒。你们两个,一个过度投入工作,一个得过且过。要是没人提醒,早晚都要出问题。”

      池楫渊温和地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亓绾纾并不是亓烬叙的亲妹妹。几年前一场意外,绾纾的家人出了事。亓烬叙没有太多亲戚可以求助,干脆把女孩接到了自己身边。池楫渊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加入进来。于是,这个小小的组合就这么形成了:一个随性洒脱的哥哥,一个温柔执着的挚友,一个早熟懂事的少女。没有血缘,却比很多血亲更加亲密。

      一开始日子过得有些艰难。亓烬叙的收入时有时无,池楫渊当时还在外地实习,只能挤出一点微薄的补贴。三个人挤在一个更小的出租屋里,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现在条件好了一些,可那份互相牵挂的习惯,一直留到了今天。

      “我知道了,绾纾。”池楫渊的语气很柔和,“我会尽量按时吃饭,早点休息。不要总为我担心。”

      “最好是这样。”亓绾纾嘴上依旧强硬,可语气明显松了下来,“对了,今天放学的时候,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在聊新海洋馆。好多人特别期待鲸豚展区。不少人还在网上刷到了你的视频。”

      池楫渊有些无奈。

      “又是那些游客随手拍的片段。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拍下来了。”

      “大家都觉得你特别厉害,特别温柔。”亓绾纾说,“班里还有女生在讨论你的长相。”

      亓烬叙一下子来了兴致。

      “哦?评价怎么样?有没有说他帅得不像实力派?”

      亓绾纾脸颊微微一热,瞪了哥哥一眼。

      “哥!别这么八卦!”

      池楫渊尴尬地垂下目光,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网上的印象大多是片面的。他们只看见了水面之上的部分,看不见水面之下无数琐碎的挣扎。”

      亓烬叙摊开双手。

      “可大众就是这样。大家喜欢一个闪闪发光的形象,很少愿意去了解背后一地鸡毛的拉扯。这不怪任何人,只是现实而已。”

      亓绾纾安静地喝了两口汤,忽然开口。

      “楫渊哥,万一最后展区没有达到你理想中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已经关掉了,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池楫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

      “我会难过。会觉得自己付出的努力没有完全落地。但我不会直接放弃。就算空间有限,我依旧可以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地把丰容、训练、日常照料做到最好。完美或许遥不可及,但更好,永远还有机会。”

      亓烬叙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你。不会因为一次不够理想的结果,就直接摆烂。”

      “但是也别逼自己做到完美。”亓绾纾补充道,“尽力就足够了。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展区的设计是整个团队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成败。”

      池楫渊看向眼前的两个人,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在外,所有人都期待他给出完美的答案,期待他解决所有和鲸豚有关的难题。只有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有人不要求他必须强大,只希望他好好照顾自己。

      吃完饭,亓烬叙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清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亓绾纾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抱了一个靠垫,蜷在沙发的一角。

      池楫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窗缝。夜晚微凉的空气流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饭菜的热气。远处,工地上的几盏大灯还亮着,那正是新海洋馆的建设场地。就算是夜里,依旧有零星的工人在进行一些不吵闹的收尾工作。一想到那片工地,无数份报告、无数次讨论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还在想项目的事?”亓绾纾轻声问道。

      池楫渊转过身。

      “难免。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停不下来的后台程序,时不时就要跳出来运行一下。”

      “那就别硬逼自己关掉它。”亓绾纾说道,“试着把它放在一边就好。不用一定要想出一个解决方案。今天晚上,你不用做驯育专家,不用做项目顾问。在这里,你就只是楫渊哥。”

      亓烬叙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橘子软糖。他撕开包装,把糖丢在茶几上。

      “来来来,放下工作,开始休闲娱乐。我搜了一部评分很低但是特别搞笑的喜剧电影。没有深刻的道理,没有宏大的立意,纯粹用来浪费时间。谁都不许中途掏出手机回工作消息。”

      亓绾纾眼睛一亮。

      “真的吗?那种烂得好笑的片子?”

      “如假包换。”亓烬叙点开投屏,“警告,笑点非常无厘头。觉得不好笑也不许吐槽,安安静静看完就算完成今晚的休息任务。”

      池楫渊笑着坐了下来。

      屏幕亮起来,夸张的演员、离谱的剧情、刻意的搞笑桥段一股脑涌了出来。刚开始,池楫渊还有点走神。可随着情节越来越荒诞,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亓烬叙时不时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亓绾纾一边嫌弃剧情离谱,一边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没有人聊预算,没有人聊建筑图纸,没有人聊动物行为,没有人聊网上的评论。

      茶几上散落着糖纸。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时不时互相打趣,吐槽电影里离谱的操作,分享一颗软糖,随口聊几句学校的趣事、路上遇见的小狗、一家新开的面包店。

      池楫渊很少拥有这样毫无负担的夜晚。

      在外人眼里,他是那个备受期待、能力出众的驯鲸师。大家期待他专业、冷静、强大。可在这间屋子里,他不必时时刻刻维持那个形象。他可以发呆,可以疲惫,可以单纯地为一部烂喜剧笑出声。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一点。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亓绾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站起身。

      “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你们两个也别熬得太晚。”

      她抱着抱枕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池楫渊和亓烬叙。

      “还不想睡?”亓烬叙问。

      “再坐一会儿。”池楫渊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没有刻意找话题。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裹住他们。

      “有时候我特别庆幸。”池楫渊慢慢地说,“幸好有你们。不然我大概会把自己完全困在海洋馆的世界里,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边界。”

      亓烬叙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

      “这就是家人啊。不一定有血缘。就是不管外面有多折腾,总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不用一直硬撑。”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工地的灯光依旧明亮。明天,还有数不清的会议、讨论、等待和争取在等着池楫渊。但今晚,他不必去面对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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