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与非焉

1、第1章 花朝 二月初二花

　　元宵节刚过，玄修道就炸出个惊天大瓜——半闲庐宗主座下高徒胡咎，渣了盘萝青洲弟子董芊，董美人不哭不闹，反手就在玄猎网上用胡渣男的ID“玉面神算小揪揪”以抢占方式承接了一个等级为【丙中】的任务：宣宁恶咒案。
　　在玄修道上，悬赏任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大等级，每级又分为上、中、下三个小等级。最高的甲级任务有上百年都未曾出现过了，乙级通常八年、十年会冒出一个，丙级稍多些，但对于大多数玄修猎手已然是终身都无法触及的高难度任务。
　　“宣宁恶咒案”虽然级别不是特别高，却是著名的牛皮癣任务，早在玄猎网建网之前就开始霸占任务榜，纵然有高额赏金吸引众多玄修猎手承接，每每均是无功而返。
　　其他猎手完不成任务，大不了白跑一趟拍屁股走人。
　　胡咎被迫以抢占方式承接任务，则是彻底栽进了坑里。
　　当天他账号里就收到占悬赏额10%的预约款，表明这个任务非他莫属了，其他猎手不管出多大力，也休想再拿到半毛钱赏金。但与之相对应的风险是，承接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对于丙级是9个月内完成任务，否则将以两倍悬赏金额赔偿委托人。
　　谁不知道半闲庐养一群无所事事的懒汉，穷得过年开席都要用西北风下饭那种，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违约金。一时玄修道上人人幸灾乐祸，就看半闲庐和胡渣男大半年后如何收场。

　　转眼过了惊蛰，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市民们纷纷脱下厚重的冬衣，三五亲友相邀，成群结对地到城郊踏青寻春。
　　距宣宁城二十多公里有一个依山傍水名为富贵花谷的景点，名字虽然俗了点，也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号称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每一季都有独特的景致。今春景点运营方更是豪掷重金，特意请了专业传媒公司进行策划和包装，以弘扬民俗文化为由，推出了“花朝节”系列主题活动。
　　农历二月初二，正是民间传说的花朝节。
　　当天，极富浪漫色彩的节日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作为主场景的百花广场更是人头攒动，众目期盼着花神娘娘出场。
　　汛艺公司企划部的屈姐一把推开临时化妆间的房门，连声催促：“快点快点，暖场舞都开始了，怎么还在磨蹭！”
　　扮演十二花神的女孩们连忙脱掉汉服外面的外套站了起来，正要跟随屈姐进入候场区，一旁的服饰老师忽然皱眉叫住一个穿绿白两色汉服的女孩子：“等等！是说横竖看你不对，刚不和你说了吗，得戴这串黄色的项链，你怎么还戴着那串绿珠子的？”
　　这十二个女孩子大部分是请的艺校学生，有几个则是汛艺公司自己的员工。被喊话的方予归还是大四学生，正在汛艺企划部实习，也被拉了来凑数。
　　被好几双眼睛盯着，予归有些窘迫地红了脸：“我这串珠子是从小戴着的，家里……”
　　服饰老师挑剔地审视着她的妆扮，加重语气：“我说了，你扮演的是水仙花神，这一身白裙绿纱在十二花神里的妆造是最素淡的，全靠这条亮黄色的项链来画龙点睛。”
　　其实服饰老师挺喜欢这姑娘的。老师见过的美人不少，但这孩子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气质，干净剔透而灵韵隐动，因此毫不犹豫给她安排了水仙花神的角色，只用素净的绿、白来呈现她的澄澈，又用一抹亮黄来点出她的灵气。
　　“可是……”予归还想争辩，又被屈姐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别矫情了，没人会要你的项链。别耽误大家的时间，赶紧把项链换了！”
　　予归无奈地抿抿嘴。
　　真不是她矫情，脖子上这串淡绿珠子对于她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这姑娘是不足月的早产儿，小时候体弱多病，好几次闹到医院抢救，因此家里专门给请了这串九转灵龟珠来保她的平安。足有15年的时间，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澡，她都从来没有取下过。
　　但此情此景，予归若要再坚持戴自己的珠串，就是不懂事了。更何况，她自己也是做设计的，明白老师的审美没有问题。
　　罢了，一串珠子而已，哪有那么多迷信讲究。
　　百花广场上，得益于主持人娴熟的控场力，气氛烘托得越发热烈。
　　随着主持人一声悠长的“请花神啰”，悠扬的古琴声和笛声响起，几位仙童打扮的工作员将矗立在小广场一隅的仙山云海挡板移开，露出后面的大榕树。
　　依附着这株直径三米多的大榕树，竟巧妙地搭起了一个个错落有致的花台。花台设计成亭台楼阁的造型，台上诸位花神皆是罗衣轻裾、云鬓姝颜，或抚琴，或吹笛，或凭栏，或览卷，或对弈……活脱脱一幅怡人的盛世美景。
　　游人惊叹喝彩声未止，从树冠中又洒下漫天的花瓣雨。
　　就在这缤纷绚烂的花雨里，伴随着主持人充满激情地宣告“迎花神娘娘，开门见喜，诸事顺遂”，最高一层花台上缓缓步出一位身着牡丹华服的丽人。牡丹是群芳之首，显然这位雍容华贵、顾盼生辉的丽人代表的是十二花神之上的总花神。
　　一时掌声雷动，手机视频拍个不停。
　　更有人惊喜地认出了总花神的扮演者：“那不是大明星欧鹭吗！”
　　“真的是欧鹭耶！景区之前就放出风声会请她，还以为是借她的名气炒作呢！”
　　“哇，欧大美人比电视上还漂亮，值回票价了！”
　　“欧鹭，欧鹭，我爱你！”
　　欧鹭其实只算个三线演艺明星，但景区能请到她站台也是下了血本。
　　欧明星落落大方地冲游客们摆摆手，朱唇轻启：“各位来宾，我将为大家献上一曲《花语》，祝各位花开富贵，富贵安康。”
　　歌声轻柔舒缓，扣人心弦，通过拾音器采撷，再借助隐蔽在花间树丛的音响设备传遍整个花谷，一路盘旋着飞到隔了一片花田的一座茶楼上。
　　茶楼雅间的一位青年眨着双桃花眼，把大榕树周边的情形尽收眼底，赞叹着：“好多可爱的小美女。”
　　青年身量削瘦，脑袋上扣着顶棒球帽，帽檐下露出几根没被遮严实的火红碎发。如果有阅历稍深的玄修猎手在此，很容易认出，这红发青年就是半月前被绯闻女友设计，被迫以抢占方式接下宣宁恶咒案的倒霉蛋胡咎。
　　他对座的男子则体型高大，短发微卷，隆鼻深目，不像汉人，左手腕还戴着一只造型狰狞的蝙蝠手镯。这明显胡人长相的壮汉名叫鲜青古，来自被称为玄修雇佣军的戍西盟。
　　戍西盟总部在大西北，地广人稀，玄修猎手相对较少，当地的任务酬劳也低，因此抱团取暖，结成了号称十八家精锐的玄修联盟，可为各地同胞提供热忱周到的出猎任务。
　　本次为解决恶咒案，胡咎特意请了五名戍西盟猎手助阵，此时另四人也在别处做着准备。
　　鲜青古总觉这色迷迷的红毛不靠谱，压低声问：“你真要在那株榕树上设下一个辅助阵眼？”
　　“不然呢？”
　　“目标地点离这里还有好几里地吧，你牵扯出这么大一个阵法，凭我们六人哪照看得过来，不是浪费力气吗。”
　　胡咎暗暗鄙视着这偏远地方来的糙汉没见识，耐着性子解释：“景区才开发十来年，日常人气本就不足，而那大榕树至少活了五百年，根深叶茂，更兼后面还长有一丛槐树，地底下根系彼此纠缠，难免聚集阴气，只是还没成气候而已。这里离目标地点仅四五公里，如果不提前设下阵眼，今晚的行动很可能会把击散的阴邪气逼过来，非出乱子不可。”
　　好吧，鲜青古承认红毛鸡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你干么非得选这时候行动，那么多人围着大榕树又唱又跳的，我们还能跟着爬上去跳个胡旋舞不成？
　　胡咎看他那张便秘脸就知道他在肚子里吐什么槽：“时间不等人，小爷也没料到今天景区有活动。不过你放心，景区的主要卖点还是赏花，这活动就是博个眼球，持续不了多久。”
　　果然，欧鹭仅唱了两首歌，便在粉丝们依依不舍的呼喊声中荡着一架缀满鲜花的秋千落地，由安保人员陪同着款款离场了——毕竟也是个有热度的明星，远不是艺校小姑娘能比肩的，再唱就掉价了。
　　至于那十二花神，在主持人引导下又与游客们做了一些小互动，并由其中几位来自艺校的乐手再演奏了一支曲子，才算告一段落。
　　紧张了半天的女孩子们松懈下来，嘻嘻哈哈彼此招呼着，各自拎了只小花篮，渐次走下花台。
　　“予归，宁霜，”扮作石榴花神的采彤一边顺梯子往下，一边叫着两个比较亲近的小伙伴：“待会儿去翠微湖逛逛呗，听说景色很不错的。”
　　花神姑娘们接下来还要充当两个小时的NPC，向游客随机分发花种子，地点倒是不限，只要在景区内都行。
　　“行啊！”斜下方的予归愉快地回头应着，没留意长长的裙摆绊到了什么，一脚踏空地跌下去，眼看就要闹出场事故。所幸采彤及时拽了她一把，予归自己也下意识地反手抓上栏杆，好悬稳住了身形。
　　扮演桂花花神的宁霜被她吓了一跳，仰首开着玩笑：“小心些，这下面还挂着好几位花神呢，你要跌下来，恐怕要团灭一半，咱们这花朝节得提前终结了。”
　　予归轻轻敲了下宁霜的脑袋：“去，别乌鸦嘴！”
　　采彤和宁霜都是艺校的学生，这十来天朝夕排演，倒是与汛艺公司的予归相处得不错。
　　三人下了树，应对了一波凑过来合影的游客，发出去若干包装精美的花种，便结伴步入花田中的风雨廊，一路欣赏着细心打理的花草，款款往翠微湖而去。
　　经过一架小桥时，与两个匆匆行走的男人擦肩而过，其中较瘦小那人象感知到什么似的忽然顿足，回首眨着双桃花眼冲予归打量一番，喊了一嗓子：“水仙花妹妹，你身上的气息不对啊，近来出门都小心一些，免得遇上祸事。”
　　予归本来就因为取下戴惯的珠串而有所介怀，刚刚又差点摔跤，再听这么一嘴，就更膈应了。正想回怼两句，那俩人已下了桥，很快在花海中消失了踪迹。
　　见她面色不虞，俩女伴安慰说：“别理他，就是个神经病，见不得人好故意恶心你那种。”
　　这个小插曲没有太多干扰到她们，毕竟三个妆容美若仙子的姑娘走在哪里，都能得到带着欣赏和善意的目光，足以抵消刚刚那点不快。
　　在翠微湖逛了一圈，时间一晃到中午，完成任务的花神姑娘们返回化妆间，各自换上常服。
　　予归戴回自己的项链，心里隐隐悬着的石头算落了地。用外婆的话来说，只要有这串珠子在，就是百邪莫侵、百病不入，可以佑护她长命百岁。
　　因此当采彤邀约继续游玩，她欣然应允，反正晚上景区有车送回城里的。
　　不料下午两点过，一片春光明媚忽而转阴，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