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本善 八月 ...
-
八月底的焰州,空气里挂着湿漉漉的闷热,晚香玉的味道从医院的花圃里一路追到停车场。
秦严办完出院手续回来就看见陆夜明站在车旁边,薄外套搭在肩上。
秦严把出院单据塞进口袋:“哥,走不走?”
陆夜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住院部的大楼灰扑扑的,两个月前他被人从那里面推进去,浑身插满管子。
现在他走出来了,两条腿还是自己的,只是左手指尖偶尔会麻。医生说是神经损伤,能恢复,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这句话他听了一整个夏天。
车上秦严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讲这两个月的事。
苏烈带队拿了全省狙击比武第一,许裴破了个连环纵火案三天没合眼最后在审讯室睡着了,他自己出了三次任务,其中两次是半夜被叫起来的。
陆夜明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秦严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说他辛苦了,也没说他脸色不好因为。该说的在医院里已经说完了,现在只需要把他哥带回去。
回到住处,秦严帮他收拾东西。
陆夜明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
那张脸比两个月前多了点血色,但嘴唇还是白的,颧骨和下颌线在镜前灯下勾出一层薄薄的阴影。
头发长了一点,黑色的发根下面,那截红色褪成暗铁锈的颜色,像被水冲过的铁器。
他把手伸进头发里,摸了摸后颈那道疤。那道疤是旧伤,卧底第二年留下的,缝了十四针。
他放下手,把灯关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警局,不是报到,是去给周局送出院证明。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的文件堆得比茶杯高,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半死不活。
周局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那种看不是领导审视下属,是长辈看孩子。
看完了,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陆夜明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市局的心理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密”字。他不用翻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失眠。警惕性过高。偶发情绪波动。建议持续观察。
“你得做复职评估。”周局说,“心理那一关不好过。”
陆夜明坐下了,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周局把那份文件翻开,第三页夹着一张体检报告。他顺着那条列表往下看,手指停在“体表创伤”那一栏:左前胸、右后肩、双侧前臂均可见大面积疤痕及纹身组织,二者深度交织,强行洗除或导致局部组织坏死。
“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
“卧底的时候。还在底层当马仔,跟人打了一架,被钢管划了一道。包扎完了去纹了个东西盖住,算是入伙的投名状。”陆夜明卷起袖子。左前臂内侧有一片青黑色的纹身,图案已经模糊了,和疤痕搅在一起,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
“后来又有新的伤。旧的没掉,新的就盖上去了。”
周局看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闷响。
“头发呢?”周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省厅那边有人问我,说听说我们禁毒支队新上的支队长,染红头发,留狼尾,是不是真的。”
陆夜明说:“头发能剪,但我不太想剪。”
周局没接话。
“那三年他看我这副皮囊看了几千遍。”陆夜明说,“这他现在还在暗处躲着。他躲一天,我就留着这头发一天。等他落网,我想当着他的面剪。”
周局沉默了一会儿。
“理由我写在特批申请里。任务需要,保留特殊伪装特征。你现在是支队长,上面问起来就是特例,特事特办。”
“别人问呢?”
“执行特殊任务期间,暂不按常规警容标准考核。谁有意见,让他们来看你的档案。”周局把那份报告放进抽屉里,关上。“档案不会写太多,但也够用了。”
陆夜明没说话。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黄了一半,土是干的。周局说浇了两天水反而蔫得更厉害,不浇了,让它自己缓缓。
有些东西不是浇了水就能活过来的。
“夜明。”周局说,“档案能压下来,因为你立了功。头发能特批,因为你还在任务里。这些东西是给你争取时间的,不是给你遮风挡雨的。你回来当支队长,禁毒支队五十多号人,全看着你。你得把担子挑起来,别让我扛第二遍。”
他把出院证明放在桌上,签了字,递回去。
“严严还好?”
“挺好的。就是瘦了点,没大碍。”
“嗯。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惹事一个兜底,兜底的换了人,惹事的那个还是他。”周局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领导的客气,是想起两个高中的孩子被路边野狗追到公安局来躲、一个哭一个捂嘴的表情时才会有的笑。
然后他把表情收回去,重新变回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人。
“去忙吧。别急着上一线。”
陆夜明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一个年轻的警员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看到陆夜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因为职务,是因为那张脸和那些露在袖口外面的疤痕。
等陆夜明走远了,那个警员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敬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黑色狼尾,发尾暗红。
陆夜明走过走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头发往后扬。
焰州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楼宇之间偶尔闪过一条深窄的巷道。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许裴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三行字。
“暗网有悬赏,七千万,你。”
“金三角在传一首歌,关于‘夜莺’的。”
“什么时候来支队报到?”
陆夜明看完,把手机收回口袋。
风灌进走廊,吹得楼下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他推开门走回楼里。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身后被风吹开的报告纸在桌上翻了个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压在台灯下面,写得用力,纸背都是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