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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队 盘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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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踞着臭虫的阴沟里闪着几点火光,血的颜色。
潮湿发霉的地下室,陆夜明被铁链吊在墙上,身上的伤叠着伤,旧的那层结了痂,新的还渗着血。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腐败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嚼一块生了虫的抹布。
五个月了。
外面的人大概觉得他在这里受了非人的折磨。
其实没有。
齐烬城上午打完他,下午就有人来治。饭是白米饭,菜是青菜豆腐,没有馊水也没有恶心的排泄物。
对一个被抓到的卧底来说,这待遇能气死那些死在齐烬城手里的前辈。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五个月好熬。
肉//体上的疼痛是可控的,陆夜明扛得住。真正难熬的是齐烬城每次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至少不是纯粹的恨,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在某个疼得睡不着的夜里突然想通了——那是不甘心。齐烬城不甘心他从董弃往变回了陆夜明。
齐烬城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空着手,走到陆夜明面前,蹲下身,仰视他的眼睛。
“阿弃。”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求我?”
陆夜明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着黑褐色的痂。但他的右眼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烧过了,没烧透,还剩一点芯。
“求你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求我放过你。”齐烬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说你是被迫的,说你不想骗我。”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几乎可以算一个笑,“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信。”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一秒一滴,像在给这场对话计时。
陆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停,一直在笑,笑到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阿烬。”他说。
这是五个月来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你信的不是我。”陆夜明说,“你信的是那个你想出来的董弃往。他不存在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齐烬城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陆夜明,站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从拿到那份确凿证据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董弃往是假的。代号“夜莺”,焰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真名陆夜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还是把他关在这里关了五个月,既不杀,也不放,每天跟打卡似的下来看他一次。像是手里握着一张假//钞,明知花不出去,还是舍不得撕。
地下室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引擎声。那节奏太整齐了,熄火的点位太精准,卡在了所有出口的方向。
是警车。
齐烬城听见了。陆夜明也听见了。
“阿弃。”齐烬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对自己说的,“如果我放你走,你会回来吗?”
陆夜明看着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悬念。
“不会。”
齐烬城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这个答案他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他从腰间拔出枪,抵住陆夜明的额头。枪口是冰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块永远不会化开的冰。
“那我就不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问问题的时候一样平。没有威胁,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陆夜明闭上眼睛。
枪没有响。
这不是意外。
齐烬城不想让他死在地下室里,也不想让他死在自己手里。他要让他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再见。
外面传来定向爆破的闷响,铁门被炸开。烟雾涌进来,刺鼻的硝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脚步声、喊话声、战术指令混成一片,是特警的标准突入阵型——两人一组,扇形展开,枪口//交叉掩护。
齐烬城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陆夜明。
陆夜明睁开了眼。两个人隔着那把枪,隔着五个月的囚禁,隔着三年的欺骗,对视了不到一秒。
然后齐烬城把枪收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收拾一件不急着用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烟雾里。
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回头看一眼。脚步声很稳,一步接一步,节奏不急不缓,像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这地下室里有撤退通道,他当然留了后手。他能来,就能走。
烟雾吞掉了他的背影,像一个句号吞掉了一段话。
“哥!”秦严的声音从烟雾那头传来,嗓子劈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陆夜明听见了,但没有力气回应。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点,又被铁链拽住。
秦严从烟雾里冲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眶里全是泪。他冲得太快了,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他蹲下来,手去摸铁链的锁扣,手指抖得厉害,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锁扣纹丝不动。
“我来。”
另一个声音,和秦严的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别急让我来”的温和,而是一种平稳到了极点的指令式陈述——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多余的起伏。
许裴从烟雾里钻出来,半蹲下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极快,手指很稳。
他在锁扣上摸了一圈,找准位置,一下,两下,锁扣开了。
铁链落地。陆夜明的身体往下坠,被秦严接住。秦严的胳膊箍住他的腰,手按在他肋骨上,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摸到骨头的棱角。那些棱角太明显了,一根一根,像在数一个不该被数出来的数字。秦严的喉咙里滚出半声压住的哽咽。
“医疗队!担架!”
许裴站起身,挡在秦严和陆夜明前面,枪口对着烟雾深处。
齐烬城已经不见了。
烟雾里只有自己人的身影在晃动。
但许裴没有放下枪。他不信烟雾,不信“已经走了”,不信任何未经自己眼睛验证的信息。他让秦严先走,自己断后,一步三回头,枪口始终没有放下。
直到退出铁门,确认追击路线被封死,他才收枪转身。
救护车在路面上颠簸,顶灯的红蓝光透过车窗打在秦严脸上,一明一暗。秦严坐在担架旁边,握着陆夜明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掉了两个,指关节肿得发紫。
秦严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肿胀的指节上,混着血痂往下淌。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车厢里响着,急促尖锐,像濒死的鸟在叫。
“哥哥,你别睡。”秦严的声音在抖,从嗓子眼一路抖到指尖,“你听见没有,别睡。”
陆夜明没有反应。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灰紫色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失血太多了。”旁边的急救人员在喊,手在监护仪和急救包之间快速移动,“血压在掉,心率在掉——”
秦严把陆夜明的手贴在脸上,没有再说话。他想喊点什么,想骂点什么,想把这五个月从他身上扯下来撕碎,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让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秦严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被它带着走了。
三天后。深夜。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平稳了,规律的,一上一下,像钟摆。
陆夜明睁开眼。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和地下室的霉味不一样——它是冷的,干净的,带着一股工业化的精确感。
窗外飘进来晚香玉的气息,不知道是哪一层病房的花瓶里养着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的。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像在用这片白色把过去五个月看见的每一寸斑驳都盖过去。
走廊里传来争执声,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回去睡觉。我盯着。”
这个声音偏沉,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棱角,但有重量。陆夜明不认识。
“我不困。”
另一个声音偏柔。陆夜明也不认识。
“你两天没合眼了。”
“我喝了咖啡。”
“打算靠咖啡续命?”
安静了一瞬。然后偏冷的那个声音又开口,低了几度:“他醒了。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你听。”
脚步声靠近门边,但没有推门。两个人似乎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还真是。”偏柔的那个说,“去叫秦严?”
“这不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门被推开,秦严冲进来,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至少三四天没刮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医院走廊里过了夜,又在地板上蜷了几个小时,把自己折腾得比床上躺着的那个还狼狈。
“哥!”
他扑到床边,手悬在陆夜明身上,不知道该碰哪里。
肩膀?胳膊?手腕?
哪哪儿都是伤,哪哪儿都不能碰。
他悬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轻轻落在床沿上,攥紧了床单。
陆夜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严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是一下子涌出来的,眼眶兜不住,直接砸在陆夜明的手背上。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陆夜明的手背,肩膀剧烈地抖。
刚才门口说话的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声音偏沉的,他走到秦严身后,手搭在秦严肩上,轻轻按了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另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秦严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陆夜明,吸了吸鼻子,那声音湿漉漉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吓死我了。”他说。
声音又哑又涩。
陆夜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的弧度,但没笑出来。
秦严擦了把脸,站起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人,又转回来看着陆夜明。
“哥,”他指了指靠在门框上的那个人,“这是许裴,刑侦支队的。二二年才进来,你不认识。那天在地下室,帮你开锁的就是他。后面挡枪的也是他。”
陆夜明看向许裴。许裴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点了一下头。
秦严又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那个人:“这是苏烈,特警队狙击组的。前年才从部队转业过来,以前是上尉连长,你也不认识。那条在外面清场,全是他的活儿。”
苏烈也点了下头。
他比许裴高一个头,站得很稳,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刚才进来之后,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窗户、门、医疗设备的摆放位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不再四处看了。
“他们都是我朋友。”秦严说,“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很用力,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盖章。
陆夜明看着许裴,看了两秒:“谢谢。”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不是礼貌性的客套,是过了脑子、称过分量的。
许裴的目光在陆夜明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不是评估伤势,伤势他管不到。而是评估这个人。
“不客气。应该的。”他说。
安静了几秒。秦严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凶,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两个人全程看着。
苏烈的手从秦严肩上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像一种习惯性的安抚——像一个放风筝的人轻轻拽了一下线。
陆夜明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许裴从门边的柜子上拿过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之前一直靠在门框上,但这碗粥已经被他放在暖气片旁边捂着了。大概捂了有一会儿了,因为粥碗的外壁是温的。他没解释什么时候买的,也没解释为什么拿进来又不急着给。
“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喝点粥。”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你看,纯白粥,没放别的。”
秦严接过去,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他低头尝了一口温度,确认不烫,才递到陆夜明嘴边。
陆夜明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张开了嘴。
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胃像一团皱巴巴的纸,被温水泡开,慢慢舒展开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齐烬城给他的饭菜是正常的,但不是热的。从来不是热的。大概是怕一碗热汤让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秦严又喂了一口。陆夜明又咽了。第三口,第四口。半碗粥下去了,秦严的手不抖了。
许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但确实有。苏烈站在秦严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秦严的后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怕他倒了。
陆夜明喝完粥,靠在枕头上。他看着秦严,秦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瘦了。”陆夜明说。
秦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他妈才瘦了。你瘦了四十斤。医生说的,四十斤!”
他重复了两遍“四十斤”,像是怕陆夜明没听清楚,又像是自己不太相信这个数字。
陆夜明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许裴:“你也在现场?”
许裴点头:“跟秦严一起去的。接到情报,说你被关在城北那片工业区。我们摸了三天,才找到那个地下室。”
“谁给的情报?”
“不知道,匿名。但很准。”
陆夜明没再问。
工业区那么大,情报却精确到了哪一栋哪一层哪个入口。把他从地下室里捞出来的人,走的是情报上标注的路线,炸的是情报上标注的铁门。但什么样的情报会这么准?
齐烬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故意的。
陆夜明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他暂时不想往下想。有些东西想早了没用,该来的会在对的时候自己浮上来。
苏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陆哥,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有我们。”
陆夜明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陆哥。”苏烈顿了一下,“秦严跟我们提过你。说你厉害。”
秦严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我、我说你是我哥,很厉害。没说别的。”
苏烈点了下头:“没说不该说的。”
许裴在旁边补充,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实过的口供:“他说你们是表兄弟也是养兄弟,但胜似亲的。”
陆夜明看着秦严。秦严的耳朵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苏烈的手在他后颈上又捏了一下,这次更轻,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行了。”陆夜明说,“我知道了。”
秦严抬起头,红着脸,红着眼眶,鼻尖也红,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瞪着陆夜明,又想哭又想骂人又想扑上去抱他一下,但最后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有朋友了。很好的朋友。”
秦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过身,把脸埋在苏烈的肩膀上。
苏烈没动,让他靠着。一只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站姿几乎没有位移,秦严整个人压过来,他只往后挪了不到一厘米。
许裴看着他们,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他转回头,看着陆夜明。
“陆警官。”他说,这次改了称呼,不再是病房里那种随意的语气,而是一种正式的、带着某种边界感的郑重,“欢迎归队。”
陆夜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在深水里泡了很久、被冲刷得只剩坚硬核心的亮。
“谢谢。”陆夜明说。
许裴点了下头,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的,稳的,不急不慢。
秦严从苏烈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陆夜明,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苏烈没让他说。苏烈的手从他后颈滑到后背,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
苏烈看着陆夜明,说了一句:“有事叫护士。护士解决不了叫秦严。秦严解决不了叫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被交代的小事。
但许裴说“欢迎归队”的时候,苏烈站在秦严身后,看着陆夜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轻,几乎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寸。但他的眼神在说:许裴说的那句,我也想说。
秦严又看了陆夜明一眼,然后被苏烈拉着走了。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秦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他瘦了好多。”
“会恢复的。”
“你不认识他当然不心疼。”
“我认识你。”
秦严安静了一秒:“……那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还在跳,绿色的数字,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细,像一根拉紧的钢丝,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陆夜明躺在暗的那一半。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齐烬城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炭。
阿弃,如果我放你走,你会回来吗?
不会。
那我就不放了。
枪没有响。
他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不是地下室。
许裴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陆警官,欢迎归队。
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地下室里齐烬城叫他阿弃,叫了一千多天。
阿弃,阿弃,阿弃。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现在梦醒了。他是陆夜明,不是董弃往。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