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木蝴蝶 现在大概率 ...
-
现在大概率是凌晨4:13分,贝儿还没有醒。阿尼姆早早地便回了家,走之前帮我们关上了所有的灯。
酒吧的顶部是半圆形,窗户旁边还贴着彰显个性的彩色羽毛。墙壁都刷成了淡淡的柠檬黄,不过太阳出来以前什么都看不见。月儿的清冷打在贝儿的脸上,和爱吃糖的那个她不同,这时候的她脸上只有说不出的憔悴。
我轻轻拨开了她散落的发丝,哼起了Float的调子。我还记得,这首歌我第一次唱给三轮车上的仪表盘听。
有月亮的夜晚总适合思念过往。也许游离在规则之外更能让人快活吧,我却担忧社会的等价交换会因此带来巨大的代价。我看着贝儿圆润的下颌线,“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我嘟囔了一句。
突然间好想去看一下海,乌托邦的海也行,家乡的海更好。阿尼姆怎么跑得这么快呢,真希望这时候能喝一瓶朗姆酒。
吧台上放了一把手枪的模型,复刻的是美国的M1911。以前的人类用这些东西互相毁灭,现在的人类用这些东西保护自身。毁灭本就不可避免,守护本就相对而言,只是有时候极端主义让我们忽略了发展的铁律罢了。
“泰拉依鲁索亚,真是理想中的温柔乡。”我嘲弄地小声嘀咕。有人买不起童话书,有人读不懂童话。有人爱上浪漫,有人回归现实。沉溺在幻想中的普通人其实就是苟且偷生的酒鬼,真正有理想的人却总困于现实的桎梏。西西弗斯式的胜利存于精神,亚历山大式胜利本源于物质,人好像很难权衡理想与现实,课本上也只教空洞的脚踏实地与仰望星空。
我有些想不通,被贝儿枕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抬起,万幸没有吵醒她。我想到曾经的我做过心理咨询,同事介绍的心理咨询师。刚进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不自觉地收紧衣服。
那位女咨询师二十出头,没比我年轻多少。
咨询费不高,但也是我一周的生活费,若不是常常因情绪的古怪变化导致客户投诉,我应该也不忍心来这个地方。我们聊了很久,她在计时,九十分钟刚刚好。起身握别时,我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走了进来。她打了个招呼,后火急火燎地准备“下一单。”
回家后,我在网上找各种和我类似的情况,接触到一个叫“双相情感障碍”的名词,研究后才明白什么叫“那天我豁然开朗。”我把情况和同事说了一遍,过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快递站。
读者,你爱背书吗?
我开始尝试用各种专业的解释,试图治愈内心的自己,大脑的理性告诉我早已足够,心脏的反应却不让我愉快。
贝儿的头转了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表面强撑坚强,我在上学时有个同学和你有一样的毛病。我看着熟睡的她。
上岛之前我还爱着写作,上岛后好像连笔都没握过几次。如果有机会,我想要用一千字写一次完美的邂逅,用一万字写一场盛大的婚礼,送给你,令贝儿,送给你的爱人和你。
可惜,乌托邦做不到,也不让我做到。
她的镜框在月光下显的是银色。也许早上起来我可以带她去格得洛夫海滩走走,看看日出、听听海。
刚刚想到哪了?哦对,作为一个爱读诗的人,我受不了概念与公式化的说教,没人说得清我的内心是什么,包括我自己。不只是我,你也是,可爱的读者。
海的不朽主义与虚无主义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轮回的答案。那天见到的那位极像欧阳东霞的女孩,究竟是轮回的偶然还是必然。乌托邦这个地方,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亦或是不能用生死定义的。
破局之道,也许就在摘月亮的时候知晓。
单纯的堂吉诃德式英雄主义是我的大忌,来了乌托邦后我明白永远不要正面对抗能随时摁死你的敌人。有一个词,叫蛰伏。
思考得有点多,有些困倦。
慢慢的,我的脑袋耷拉到另外一只自由的手上,被硬生生支起。眼皮合拢时有些火辣辣的疼痛和酸涩。
睡了多久我也不清楚,第一缕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时,我眯了眯眼。令贝儿还用脸贴着我的手掌,枕在我的手臂上,不过早已睡醒,两只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过来,她放开我的手。我拿起来抖了抖,却发现根本没有发麻。“给你做了按摩。”她平静地说道,看上去昨晚的酒对她影响不小。
“早。”
“今天上午你要走了吗?”她有些失落地问我。
“再住一段时间吧,你知道的,去那的路不好走。”
她有些惊喜,追问:“现在还早,要不一起去格得洛夫海滩走走?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日出。”
正中下怀,我爽快答应。
我先送她回了家,她的父亲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正在家中睡得舒坦,鼾声甚至传到了门口。
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画了个淡妆,便下楼和我汇合。
“喷了香水?”我好奇地问她。
“对。怎么样?”
“味道好大,不如不喷。”
说完,她给我翻了个白眼。她穿着一件黑色无袖立领上衣,戴了条银制项链,下半身是黑色喇叭裤和一双黑色粗跟短靴。整体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穿着让她看起来更加高挑。走路时裤管轻轻扫过靴面,摩挲声和脚步声交织,显得格外优雅。
格得洛夫海滩的日出来得比其他地方的都晚。我们两人在海边散步,藏蓝色的海水在没有日光时也和外面的海一样,都是黑色的。
在经过银线的时候,我好奇地在地面上寻找先前留下的划痕。果不其然,乌托邦不会容忍瑕疵,包括格得洛夫海滩。
海面来风时,令贝儿改了先前拘谨的走路方式,两只手自由摆动,身体随脚步的节奏摇摆。
“今天的风来得真早,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时在刻蝴蝶?”
“你见过有哪个木匠只有一只手吗?”
“也是。”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塞,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我们找到一块礁石坐下,开始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
“你有爱人吗?”
“没有。”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呢?”
“希望是个死人,不用我担心和照顾。”
她有些惊讶,“为什么?”
“四处游离的戏命师本就不需要家。况且,我没有能力护住我爱的人。”
“有意思,塞,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好奇,想问。”她又像昨天那样眨了眨右眼。
这个问题,有些伤人。青年对感情的执着,总是让人快活,也会让人失落。也许是我爱写作的缘故,正中了那句才子多情,我在中学阶段暗恋过三个女孩。第一位长相出众,是我的故交。我们都爱阅读写作,一起看过海和日出,当大海作为我们的见证人时,我一度认为我们终成眷属。事与愿违,她长大了,一年后她留下一句再见,身边的人从我换成了我的朋友。“理解,勿扰。”这是我按照惯例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位与我接触的时间可以说是没有,我爱的不是她们,是幻想出的那个完美她。第三位满足了我对另一半的幻想,可惜,她值得更好的去处。
见我有些伤感,贝儿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糖递给我。今天的糖纸是黑色的,混着金粉,显得有些奢华。
“你有低血糖吗?”我问她。
“有一点,不过这不就是随心所欲吃糖的借口吗?”她给自己也喂了一颗。
我们都静静地坐着,等着海面上那颗久违的太阳。
“如果你真的找到那个爱你的人,你会怎么样?”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享受她的灿烂,留她我的孤独。”
“有点自私。”
“本就相对而言,各有取舍罢了。”
我把糖纸卷成烟的样子,叼在嘴里,吸着海风的凉意与香气。
她低头翻着我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那块木料和刻刀。
“这么粗糙?”她嗤笑一声。对于一个先前从未接触过木工活的人,雕一只昆虫还是太难了。
“你认为两个人的距离,可以有多近?”她一边削着木块,一边问我这个问题。
“物理角度的话,当然是贴着最近;心理角度的话,当然是越像越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东西其实是能同时成立的。”她吹了吹木屑。“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这样才是最近的。”
她说的是人格分裂吧,没想到她对这个还有兴趣。“这样的距离还是太近了,况且身躯也太累了吧。”
我说完,她竟落下泪,把刻刀和木料都扔在沙子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手抱着我的腹部,大声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她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我有些害怕,帮她把刻刀扔的很远。我没有去搂着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太阳出来了,那只躺在地上的木蝴蝶,一半阴暗,一半明亮,凑在一起,刻成的蝴蝶确实很好看。
“没关系。”
想必应该是哭累了,或许是回了家的缘故,她又睡着了。这次我还是没有走,只是静静坐着。
太阳出来了,很美,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