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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梳头声

      邱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船拖回岸边的。

      当他双脚踩上坚实的沙地时,双腿竟然有些发软。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粒粘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咸腥和海雾的阴冷,却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他回头望向海面。

      雾已经彻底封锁了视野。近处的海浪在雾气边缘显出模糊的白色线条,再远些便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流动的惨白。他的小船歪斜地搁浅在沙滩上,船板上那团缠着头发和渔网的破烂衣物,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阴影。

      他应该把它丢回海里。立刻。马上。

      但他没有。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或者说,某种预感——如果他此刻把这东西扔回去,事情只会变得更糟——驱使着他弯下腰,颤抖着手,将那团湿冷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织物连同纠缠的渔网一起,拖离了船板。布料浸透了海水,沉重异常,触感黏腻滑手,像是抓着一条巨大的、死去的海蛇。

      他没有直接用手触碰那团头发。他用渔网兜着,一路拖过沙滩,拖上矮坡,拖到了石屋侧面那间堆放杂物和柴火的破旧棚屋里。棚屋的门是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拼成的,关不严实。他把那团东西塞进最里面的角落,又扯过几捆干柴和一些废弃的渔网碎片,胡乱地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站在棚屋门口,努力平复呼吸。雾气已经蔓延到了石屋周围,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面纱中。石屋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微弱的光晕。

      双女还在屋里。

      这个念头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石屋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屋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粥锅已经洗干净,倒扣着沥水。堂屋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影。

      “双女?”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没有回应。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堂屋,一把推开邱双女的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齐,放在床头。那本旧杂志还摆在柜子上,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人不在。

      “双女!”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惊慌。

      他冲进厨房,没有人。冲出后门,屋后的空地也没有人。老井的井盖盖得好好的。他又绕到屋前,朝着雾气弥漫的海滩方向大喊:“邱双女!”

      风声和海浪声吞噬了他的呼喊。

      就在他几乎要冲进雾里去寻找时,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从屋里传来的。

      他猛地转身,冲回屋内。声音是从堂屋后面那扇通往阁楼的木门后传来的。那扇门常年锁着,钥匙由邱志保管。但现在,那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却是打开的。

      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而那把钥匙,一直挂在邱志的腰间。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阁楼的木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年木材和老鼠粪便的味道。阁楼很低矮,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站立。只有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透进来的光被雾气过滤得暗淡稀薄。

      邱双女就跪在阁楼的地板上,背对着楼梯口。

      她面前摊开着一只破旧的、漆面剥落的木箱。箱子不大,像是旧时女子用来存放嫁妆或贵重物品的那种。箱盖敞开着,里面似乎放着些什么东西。邱双女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双女!”邱志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邱双女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飘忽的、仿佛不属于她的语调,轻声说:“哥,你看,我找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邱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邱双女手里捧着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圆形,背面有模糊的雕花,镜面已经氧化得斑驳发绿,几乎照不出人影。但这并不是让邱志震惊的原因。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邱双女的脸。

      她的嘴唇上,涂着一抹鲜艳的、刺目的红色。

      那不是口红,也不是胭脂。那红色太过浓烈,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血腥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书写符咒的朱砂。

      而她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此刻被整整齐齐地拢到脑后,用一根暗红色的、看不出材质的带子束了起来,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髻的形状并不精致,甚至有些松散,有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但那确实是一个发髻。

      她从未自己盘过发髻。

      “好看吗?”邱双女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瞳孔似乎放大了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却让邱志浑身发冷。

      “你在干什么?!”邱志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铜镜,重重地扣在地上。铜镜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钝响。他又伸手,粗暴地扯掉她头上那根暗红色的带子。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疼——”邱双女皱起眉,捂住被扯痛的头皮,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哥,你干嘛呀?”

      “这话该我问你!”邱志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发抖,“你怎么上来的?锁怎么打开的?谁让你弄这些东西的?!”

      邱双女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眼眶红了。“我……我不知道……”她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铜镜和那根红带子,“我就是……睡醒了,觉得口渴,起来喝水。然后……然后就听到……”

      “听到什么?”

      “声音。”邱双女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的梦境,“从楼上传来的。很轻……像是……梳头的声音。”

      梳头的声音。

      邱志的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我就走上来了。”邱双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锁……我一拧就开了。好像本来就没锁上。然后我看到这只箱子……它就在那里,像是等着我来打开一样。里面有镜子,还有这根带子……还有……”

      她伸出手,指向那只敞开的木箱。

      邱志顺着她的手看去。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经褪色发硬。除了铜镜和那根红带子,箱底还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缺了齿的木梳,梳背上隐约刻着花纹;一对银质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耳坠,样式古朴;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绸包裹的物件。

      他伸手拿起那个红绸包裹。绸缎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解开红绸。

      里面是一支发簪。

      银质的簪身,细细长长,顶端镶嵌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用粉色玉石雕刻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工艺精巧,虽然蒙尘已久,仍能看出昔日的华美。簪尖有些发黑,像是曾经沾染过什么深色的东西,怎么也洗不掉。

      邱志的手指捏着这支发簪,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手指向上蔓延,穿过手腕,直达心脏。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支簪子,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哥,我想戴上它。”邱双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渴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支发簪,“让我戴一下,就一下。”

      “不行。”邱志斩钉截铁地说,将发簪连同红绸一起攥在手心,塞进口袋里,“这些东西都不干净。不准再碰。”

      他弯下腰,将那面铜镜和红带子也捡起来,一股脑塞进木箱里,盖上箱盖。他想把箱子搬走,却发现箱子出乎意料地沉重,像是焊在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先下去。”他拉起邱双女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以后不准再上阁楼。听到没有?”

      邱双女没有说话,顺从地跟着他走下楼梯。但在转身的刹那,邱志没有看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只紧闭的木箱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回到一楼,邱志将阁楼的门重新锁好,确认锁扣牢固,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发簪,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点东西吃。”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不饿。”邱双女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些不自然,“哥,你身上有股味道。”

      邱志一愣。“什么味道?”

      “海的味道。很深很深的海的味道。”邱双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通透,“你去了骨礁那边,对不对?你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邱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捞到了什么。但她却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样。

      “没有的事。”他硬着头皮否认,“我只是在近海下了网。”

      邱双女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哥,我有点累。我想躺一会儿。”

      “去吧。”邱志说,“有事叫我。”

      看着邱双女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邱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在墙上,感觉到口袋里那支发簪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再次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本《邱氏海祭辑录》,翻到父亲记录的那几页。他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关于邱双女出生前夜的梦境记录后面,父亲还写了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话:

      “……查旧档,知祖上曾藏有‘髻娘遗物’若干,封于阁楼木箱中,以朱砂符印镇之。世代相传,不得开启。吾曾于修缮时偶见箱角,未敢擅动。今妻梦红衣女,心甚不安,恐封印有损……”

      “髻娘遗物”。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邱志的眼里。

      阁楼上的那只木箱,就是父亲所说的、封印着髻娘子遗物的箱子。而双女,不知为何,竟然打开了它。

      他继续往下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如何处理这些遗物的信息。后面的几页却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从残留的痕迹来看,被撕掉的部分至少有四五页之多。

      是谁撕掉的?父亲?还是更早的人?

      为什么要撕掉?

      邱志烦躁地将册子扔回抽屉。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知道髻娘子到底是什么,她的遗物为什么会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以及——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阻止她对双女的影响。

      他想到了一个人。

      林湖东埔的老村长,陈伯。陈伯今年八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知道最多旧事的人。当年邱志的父母去世时,陈伯帮了不少忙。逢年过节,邱志也会拎着些鱼干海产去看望老人。

      也许陈伯知道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邱双女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出门一趟。棚屋里那团东西和口袋里的发簪让他如坐针毡,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双女,我去趟村里,很快回来。”他冲着房门说。

      房间里没有回应。

      “双女?”他提高声音。

      “……嗯。”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

      邱志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咬咬牙,推门而出。雾气依然浓重,但比刚才淡了一些,能见度大约有二三十米。他加快脚步,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朝着林湖东埔的方向走去。

      村子离石屋大约有三四里路。平日里步行只需半小时,但在这样的雾天,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路两旁的灌木丛在雾气中呈现出扭曲怪诞的形状,像是潜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偶尔有鸟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走,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留下一串令人心悸的声响。

      邱志几乎是半跑着赶到了陈伯家。

      陈伯的儿子在镇上做生意,很少回来。老人独自住在村口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里,养着几只鸡,种了些青菜,日子过得清简。邱志到的时候,陈伯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龙眼树发呆。

      “陈伯。”邱志推开虚掩的院门,气喘吁吁地喊道。

      陈伯转过头,眯起那双因为年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哦,阿志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你妹妹还好吧?”

      “陈伯,我有事想问您。”邱志顾不上寒暄,走到陈伯面前蹲下,压低声音,“关于髻娘子的事。”

      陈伯抽烟的动作停住了。烟雾从他半张的嘴里袅袅升起,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前缭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邱志咬了咬牙,决定如实相告。“双女可能……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今天在家里阁楼上发现了一只木箱,里面有些女人用的东西。双女碰了它们,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她还说听到了梳头的声音。”

      陈伯的脸色变了。那张被海风和岁月磨砺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烟杆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打开了那只箱子?”陈伯的声音更哑了。

      “不是我打开的。是双女自己找到的。她说锁是开的。”

      “锁是开的……”陈伯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复杂,“完了。完了。”

      “陈伯,到底怎么回事?那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髻娘子到底是什么人?”邱志急切地追问。

      陈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跟我进来。”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屋里。邱志紧随其后。

      屋子里光线昏暗,摆设简陋。陈伯走到靠墙的神龛前。神龛里供着土地公和妈祖,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陈伯挪开香炉,在神龛底部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扁平的物件。

      红布被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照,虽然保存得算用心,但因为年代久远,影像已经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清末民初常见的宽袖右衽嫁衣,头发高高盘起,戴着华丽的头饰。她的五官端正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和疏离。她直视着镜头,眼神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平静。

      那就是绝望。

      “这就是……髻娘子?”邱志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陈伯点点头,神情凝重。“她的真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只知道她是清朝末年,泉州府晋江县那边一户人家的女儿。那年她十八岁,被许配给石狮这边一个做海货生意的富户。迎亲的队伍走海路,船经过骨礁附近时,遇到了大风浪。”

      陈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船翻了。整条船上的人,包括新郎和迎亲的傧相,全都淹死了。只有她,被海浪卷到了骨礁上,活了下来。但一个女子,在大婚之日遭遇这样的变故,夫家全家死绝,娘家嫌她不吉利,不肯接她回去。她无处可去,就在骨礁附近的一座废弃的渔寮里住了下来。”

      “后来呢?”邱志问。

      “后来……”陈伯叹了口气,“有人说她疯了,每天穿着那身湿透的嫁衣,坐在礁石上梳头,唱着她家乡的婚嫁歌谣。也有人说她没有疯,只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大概过了半年多吧,有一天,渔民发现她吊死在了骨礁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榕树上。脚底下,还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

      邱志感到喉咙发干。“她……是被逼死的?”

      “逼死?没人逼她。但也没人拉她一把。”陈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那时候的人,迷信,怕晦气。她一个孤女,又是‘克死’全船人的不祥之人,谁敢靠近她?连给她送口饭的人都没有。她是活活被饿死、被绝望逼死的。死后,村里人怕她的怨气作祟,不敢把她葬在祖坟,就把她就地埋在了骨礁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开始传言,说在雾天或月圆之夜,能看到她在礁石上梳头……”

      “那她的遗物呢?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阁楼上?”邱志追问道。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闪烁。“这件事,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他说,你们邱家的先祖,当年曾经帮过那个女子。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你家先祖偷偷给她送过几次吃的和御寒的衣物。她死后,你家先祖觉得她可怜,又怕她的遗物被人乱动惹出祸端,就把她留在渔寮里的几样东西收了回来,用符印封存,藏在阁楼上,世代看守。也算是……为她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也就是说,我家祖上,是在帮她?”邱志有些难以置信,“那为什么双女碰到那些东西,会被影响?”

      “帮忙是帮忙,但她的怨念太重了。”陈伯摇摇头,“一百年了,那股怨念早就浸透了她碰过的每一件东西。特别是那支发簪——那是她出嫁时戴的,是她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传说她的魂魄就附着在那支簪子上。你们邱家世代看守,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东西流出去害人。但你妹妹……”

      陈伯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邱志的心沉了下去。“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解?比如……做法事?超度?”

      “法事?超度?”陈伯苦笑了一声,“要是这么简单,你们邱家几代人早就做了。你爷爷,你父亲,他们难道不想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没办法。那女子的怨念,已经不是普通的法事能化解的了。她想要的……”

      陈伯停顿了很久,久到邱志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她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婚礼。”

      邱志愣住了。“什么?”

      “她当年没有完成的婚礼。她穿着嫁衣上了花轿,却没有拜堂,没有入洞房。她等了那么久,等到死,都没等到。所以她的魂魄一直在找。找一个替身,来完成那场婚礼。你妹妹……和她长得太像了。我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你妹妹小时候的样子。说实话,和你手上这张照片里的女子,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邱志低头看向手中的照片。照片上女子的面容和邱双女的脸重叠在一起,让他不寒而栗。是的,真的很像。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同样微微上挑的眼角。只是邱双女的气质更加温顺柔和,而照片中的女子,眉宇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倔强。

      “所以……髻娘子选中了双女?”邱志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恐怕是的。”陈伯叹了口气,“而且,既然她已经能影响到你妹妹打开那只箱子,说明她的力量比以往更强了。也许是时间到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那我该怎么办?”邱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不能让双女出事!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陈伯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有一个办法,但我不确定管不管用。也是我从我爷爷那里听来的。”

      “什么办法?您快说!”

      “找到她的尸骨。”陈伯一字一顿地说,“找到髻娘子的真正埋葬之地,将她的尸骨迁出,择地安葬,立碑祭祀。让她入土为安,或许能平息她的怨念。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无法化解……”

      陈伯没有再说下去。

      邱志明白了。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她的尸骨在哪里?”他问。

      “据说是埋在骨礁上。”陈伯说,“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一百年了,海风侵蚀,地貌变迁,那棵老榕树也早就枯死了,被海浪冲垮了。要在那片礁石群里找到一副百年前的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邱志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我知道了。谢谢您,陈伯。”他站起身,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我会想办法的。”

      “阿志。”陈伯叫住他,神色复杂,“我知道你心急,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那东西……髻娘子,她不只是个可怜的冤魂。一百年的怨念,足以让任何善良的东西变得危险。你去找她的尸骨,就等于踏入她的领地。她会知道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我不怕。”邱志说,“为了双女,我什么都不怕。”

      他大步走出陈伯的家,走入那片尚未散尽的浓雾中。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曲调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邱志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歌声又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髻娘子,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石屋的方向跑去。雾气在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他跑过那些扭曲的灌木,跑过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跑过那段仿佛永远也跑不完的路。

      远远地,他看到了石屋的轮廓。

      但随即,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石屋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

      他离开的时候,灶台是灭的。双女说她要去休息。

      那这炊烟是怎么回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矮坡,一把推开石屋的木门。

      “双女!”

      没有人回答。

      堂屋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

      但灶台上,一口铁锅正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邱志走过去,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锅里煮着的,是一锅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像是毛发一样的细丝。液体翻滚着,气泡破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在锅底,隐约可以看到一支银色的、细长的东西。

      是那支发簪。

      他明明放在口袋里的发簪。

      邱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他猛地盖上锅盖,后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碗柜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邱双女的房间里传来的。

      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缓慢而有节奏。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遍遍地梳理着长发。

      邱志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梳头声还在继续。

      伴随着一个极轻极低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那是婚嫁的歌谣。

      邱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知道,门后面的人,已经不完全是他的妹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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