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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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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惊变
冬至过后,日子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天一天过得缓慢而沉重。
邱志的生活重新恢复了规律。每天上班、下班、做饭、遛狗、睡觉。周末偶尔和双女一起吃顿饭,或者和同事阿强去大排档喝两杯。日子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心跳加速,满头冷汗,却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他会在遛狗的时候突然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人,但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他孤独的影子。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用。是那次经历留下的后遗症。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他错了。
那天是元旦前夕。镇上到处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和彩带,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邱志下班后,去超市买了些菜,准备晚上简单做点吃的,然后早点休息。明天元旦放假,他打算去泉州看看双女,顺便逛逛。
他正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陈雨棠打来的。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雨棠?”他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但电话没有挂断,他能听到那边有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雨棠?你能听到吗?”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陈雨棠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古老的、陌生的歌谣,曲调和他在沉嫁滩洞穴中听到的那首歌一模一样。
邱志的手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雨棠!”他大声喊道,“陈雨棠!你在哪里?!”
歌声停了。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是陈雨棠的声音,但听起来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邱……邱志……救……救我……”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撕裂耳膜的噪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然后电话断了。
邱志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浑身冰凉。
他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陈雨棠出事了。那个歌声——他认得那个旋律。那是陈素筠唱过的歌。但她已经走了。他亲眼看着她消失的。她答应过他,不会再回来了。
难道她没有走?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家门。
他骑着电动车,在夜色中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泉州,找到陈雨棠。
他一边骑车,一边给陈雨棠的手机打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他给她发微信,发短信,都没有回应。他试着联系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泉州。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陈雨棠租住的那个小区。那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隐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周围是一些同样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商铺。
他停好车,冲上三楼,来到陈雨棠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客厅。
然后他看到了。
陈雨棠躺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张,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喊出什么。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割开的。
她死了。
邱志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冰凉。
他收回手,手电筒的光柱在屋内扫过。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花瓶碎成了几片,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像是有人用手抹上去的。
而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整齐地放着一样东西。
那支银簪。
他今天早上亲手放在碑座上的那支银簪。
它本该在几十公里外的海边,陪着陈素筠的纪念碑。但它现在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杀人现场,出现在一个死者的家中。
邱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颤抖着拿起那支银簪。簪身冰凉,在手机的光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簪头的粉玉花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他握着那支沾血的银簪,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面对着陈雨棠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窗外传来的。很轻,很远。
是那首歌。
那个旋律,在夜风中飘荡,像是在召唤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楼下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投下一圈孤独的光晕。歌声在远处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握着那支银簪,站在窗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陈素筠没有走。
她骗了他。
她假装放下,假装释然,假装被他的真诚感动。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他放松警惕,等待他离开那片海岸,等待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然后她回来了。
她杀了陈雨棠。
她是故意的。陈雨棠是她的后人,是她的血脉,是那个将她从黑暗中唤醒的人。但她还是杀了她。因为她恨。她恨所有人。她恨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也恨那些试图拯救她的人。她的恨意,从未消散。
而他,邱志,是下一个。
他握着那支银簪,指节发白。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擂鼓一样响亮。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开始模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报警。但他不能报警。警察会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的指纹会出现在凶器上。他会成为嫌疑犯。他会被逮捕,被审讯,被判刑。他的生活会彻底毁灭。
他必须逃。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簪头的粉玉花上,那滴血迹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只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伯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陈伯含糊的声音,显然已经睡了:“喂?谁啊?”
“陈伯,是我,邱志。”
“阿志?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伯,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要老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的陈伯沉默了几秒钟,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你问。”
“您小时候见到髻娘子的那个晚上——她真的对您说了那句话吗?”
“哪句话?”
“她说:‘以后长大了,不要做坏事,不然我会来找你的。’”
“对啊,怎么了?”
“她说的不是‘不要做坏事’,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伯,您撒谎了。”邱志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异常坚定,“您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说的不是那句话。她说的是别的话。您在帮她说谎。您在帮她掩盖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陈伯开口了,声音变得苍老而疲惫:“阿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陈雨棠死了。”邱志说,声音沙哑,“她死了。被杀了。凶手用的是那支银簪。那支髻娘子的银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陈雨棠死了。就在今天晚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是被那支银簪割开的。而那支银簪,今天早上我亲手放在了髻娘子的碑座上。但它出现在了凶杀现场。”
“这不可能……”陈伯的声音变得颤抖,“她已经走了……她明明已经走了……”
“她没有走。”邱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她从来没有走。她一直在等。等我离开那片海,等我放松警惕,等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她动手了。她杀了陈雨棠。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了。”
“不……不会的……”陈伯的声音变得语无伦次,“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邱志的心猛地一沉。
“她答应过您?”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您和她……有过约定?”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沉重。
“陈伯,事到如今,您还要瞒着我吗?”
陈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东西——愧疚、恐惧、无奈,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阿志,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您到底隐瞒了什么?”
“那个晚上……我六岁那年的那个晚上……我不是偶然遇到她的。我是去找她的。”
邱志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是有人让我去的。那个人告诉我,在月圆之夜去海边,会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梳头唱歌。他要我去跟她说一句话。”
“谁让你去的?”
“你祖父。”
邱志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祖父?”
“对。你祖父邱德荣。他告诉我,那个女鬼是我们家族的诅咒,如果不安抚她,她会一直纠缠我们邱家。他让我去跟她说一句话——‘请你放过我们,我们愿意用世代供奉来赎罪。’”
“你去了?”
“我去了。我找到了她。她坐在礁石上唱歌,梳头。我走过去,把这句话告诉了她。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你是邱家派来的?’我说是。她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需要供奉。我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真心娶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祖父——‘我会等。等到你们邱家出一个有胆量的人。如果他愿意娶我,我就放过你们。如果他不愿意,我就让你们邱家断子绝孙。’”
邱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
“你祖父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对我说:‘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在海边迷路了,遇到了一个女鬼,她让你不要做坏事。’”
“所以你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我答应过他。我以为……我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被人遗忘。我以为她也会慢慢消失。但我错了。她没有消失。她一直在等。等到你出现。”
“等到我出现?”
“你祖父去世前,把我叫到床边,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水生,我们邱家欠她的,终究要有人还。我的孙子阿志,或许就是那个人。’我当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到你告诉我,你在沉嫁滩找到了她的尸骨,和她完成了那场婚礼。”
“那场婚礼……”邱志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场婚礼,没有化解她的怨念,对吗?”
“我不知道。”陈伯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以为化解了。你真的以为化解了。但也许……也许那场婚礼只是一个开始。也许她要的,不仅仅是那场仪式。她还要更多。”
“她还要什么?”
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邱志浑身冰凉的话:
“她还要一个孩子。”
手机从邱志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屏幕碎了,通话断了。
他站在漆黑的客厅里,面对着陈雨棠的尸体,握着那支沾血的银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孩子。
她要一个孩子。
一个结合了她和他血脉的孩子。
一个能够让她的灵魂真正复活的孩子。
那场婚礼,不是结束。它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加可怕的、更加漫长的噩梦的开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簪头的粉玉花上,那滴血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只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很轻,很近。
是那首歌。
那个旋律,就在门外的走廊里回荡。
有人在唱歌。
有人在向他走来。
邱志握着银簪,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歌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支金色的发簪。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鲜红如血,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看着邱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美丽的、诡异的微笑。
“夫君,”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接你了。”
邱志握着那支沾血的银簪,指节发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他从未真正逃离过。
那场婚礼,从未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