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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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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冬至
搬到镇上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邱志在镇上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了工作,做仓库管理员。活儿不算累,主要是负责货物的入库登记、分类堆放和出库核对,每天八小时,周末轮休。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公司包一顿午饭,能省下不少开支。
老板姓蔡,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发福,头顶有些秃,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脾气不算好,动不动就骂人,但对邱志还算客气。可能是因为邱志干活踏实,从不偷懒,交代的事情总能按时完成。也可能是因为蔡老板听说了他的“事迹”——那本书在小范围里传播开后,镇上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邱志不太喜欢被人用那种好奇的眼光打量,但他也学会了不去在意。别人问起,他就含糊地应付过去,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时间久了,大家见他不愿意多谈,也就渐渐不再追问了。
物流公司的仓库在镇郊的一片工业区里,周围都是一些类似的厂房和仓库,路上经常有大型货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仓库是一座高大的钢结构建筑,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成箱的饮料和食品,有包装好的日用品,有装在木箱里的机器零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仓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纸箱和塑料薄膜的气味,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邱志已经习惯了。
他的工作台在仓库入口处的一个小隔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老旧的电脑。电脑是用来录入数据的,系统还是Windows XP,运行速度慢得像蜗牛爬,点一下鼠标要等半天才有反应。邱志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花了大概两周时间。他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操作那个老掉牙的系统,甚至学会了用Excel做一些简单的统计表格。
同事们大多是本地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性格各异,但总体来说都还算友善。有一个叫阿强的年轻人,比他小两岁,是他的搭档,两人一起负责货物的搬运和整理。阿强话很多,干活的时候嘴巴也不闲着,从家长里短到国际局势,什么都能聊。邱志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但阿强也不介意,照样说得津津有味。
“阿志,你听说了没?工业区北边那块地要开发了,说要建一个大型物流园。到时候我们公司说不定也要搬过去。”阿强一边用叉车搬运着一托盘的饮料箱,一边大声说道。
“没听说。”邱志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货物,头也不抬地答道。
“真的,我听蔡老板说的。他说要是建成了,我们公司的业务量至少能翻一番。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招新人呢。”阿强将托盘放到指定的位置,跳下叉车,走到邱志身边,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那块地不太干净,以前是乱葬岗,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不少骨头。”
邱志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搞开发,哪块地没埋过死人?”
“说的也是。”阿强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下班后要不要去喝两杯?我知道镇上新开了一家大排档,烤鱼做得特别好。”
“今天不行,答应了双女回去吃饭。”
“又是双女?你这个妹控。”阿强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勉强,“那改天吧。”
邱志笑了笑,没有反驳。
下班后,他骑着那辆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电动车,穿过傍晚拥挤的街道,回到住处。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兴奋地扒着门,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他打开门,阿福立刻扑上来,围着他的脚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扇一样。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换下工作服,套上一件薄外套,准备做饭。
他现在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了。虽然谈不上好吃,但至少能吃,不会把自己毒死。双女偶尔会过来蹭饭,每次都会对他的厨艺进行一番毫不留情的批评,然后亲自下厨给他示范正确的做法。
“哥,你这个菜炒得太老了!火候要快,翻炒要均匀,不能恋战!”她一边熟练地颠锅,一边喋喋不休地指点着。
邱志站在一旁,虚心接受批评,虽然下次做的时候大概率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他渐渐适应了镇上的生活节奏,适应了每天朝八晚五的工作,适应了在没有海浪声的夜晚入睡。他开始认识一些邻居和同事,开始在镇上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虽然很小,但已经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在海边的生活要丰富得多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片海,想起那栋老石屋,想起那些在骨礁附近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些褪色的老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装着银簪的小木盒,打开盖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簪身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的粉玉花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露珠。他轻轻触碰一下花瓣的纹路,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然后他会合上盒子,放回枕头下,翻身入睡。
冬至那天,镇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小镇。气温骤降,从之前的十几度一下子跌到了五六度,湿冷的空气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衣和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邱志骑着电动车下班回来,虽然穿了雨衣,但裤腿和鞋子还是湿了大半。他匆匆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打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出门前设置了定时取暖器,屋里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他换下湿衣服,擦干头发,正准备去厨房做饭,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陈雨棠。
自从搬来镇上后,他和陈雨棠的联系并没有断。两人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交流一下近况。陈雨棠的书销量不错,已经加印了三次,版权卖到了台湾和东南亚地区。她最近在忙着筹备下一本书的写作,主题是闽南地区的民间信仰和祭祀习俗,经常需要下乡调研,忙得不可开交。
但陈雨棠很少直接打电话过来。他们通常都是用微信文字或语音消息沟通。
邱志接通了电话:“喂?”
“邱志,冬至快乐。”电话那头传来陈雨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冬至快乐。你还在泉州?”
“对,刚调研回来,累死了。”陈雨棠打了个哈欠,“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上班,下班,做饭,遛狗,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嘛。”陈雨棠笑了笑,然后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对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下周要去一趟林湖东埔。”
邱志愣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去做一个回访。顺便给曾祖母上炷香。”陈雨棠说,“我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邱志沉默了片刻。
他搬来镇上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没有回过一次林湖东埔,没有去过一次海边。不是不想,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理在阻止着他——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害怕打破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我不知道……”他说,“下周不一定能请到假。”
“我已经跟你们蔡老板打过招呼了。”陈雨棠轻描淡写地说,“他说没问题,给你批一天假。”
邱志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的?”
“前两天。我本来想先征得你的同意再跟他说,但怕你找借口推脱,就先斩后奏了。”陈雨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不会怪我吧?”
邱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早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过去。”陈雨棠说,“对了,你记得带上那支发簪。”
“带发簪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雨棠神秘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邱志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雨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街道上的积水映照成一片片破碎的镜子。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带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意。
林湖东埔。那片海。那栋老石屋。那座碑。
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但陈雨棠的一个电话,就将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走回屋里。
阿福正趴在他的拖鞋上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
“下周三,我们要回去一趟。”他对阿福说。
阿福歪了歪脑袋,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尾巴。
邱志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他决定先不想那么多。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邱志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起床洗漱,给阿福准备好一整天的食物和水,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耐磨的运动鞋。他没有刻意打扮,但也不想穿得太随意。
七点半,他的手机响了。陈雨棠发来一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他拿起那件薄羽绒服穿上,又从枕头下拿出那个装着银簪的小木盒,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拍了拍阿福的脑袋,嘱咐了一句“乖乖看家”,便锁门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SUV,陈雨棠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出来,降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上车吧。”
邱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开着暖气,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咖啡的香气。陈雨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憔悴一些,但精神很好。
“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那就出发了。”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中。
从镇上到林湖东埔,开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路程不算远,但路况不太好,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陈雨棠开得很稳,显然对这种路况已经很习惯了。
一路上,两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陈雨棠说她最近在调研闽南地区的“普度”习俗,跑了好几个村子,采访了十几个老人,收集到了不少有趣的材料。她说她的下一本书可能会聚焦于一个已经被废弃的渔村的兴衰史,那个村子就在离林湖东埔不远的地方,历史上曾经繁荣一时,后来因为渔业资源枯竭和城镇化进程,逐渐衰落,最终人去楼空。
“那个村子我听说过。”邱志说,“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几栋破房子。”
“对,就是那个村子。”陈雨棠说,“我查了一下资料,发现那个村子的衰落过程和曾祖母的故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我在想,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你是说,髻娘子的怨念不仅影响了邱家,还影响了整个村子?”
“只是一个猜测。”陈雨棠说,“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
车子在土路上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那些嶙峋的黑色礁石,那栋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老石屋。
邱志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看到那些熟悉的景物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陈雨棠将车停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熄了火。两人下了车,冷冽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咸腥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石屋还是老样子。斑驳的石墙,灰黑色的瓦片,紧闭的木门。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显得有些萧索。门口那块“私人住宅,谢绝参观”的牌子还在,经过两个月的风吹日晒,字迹有些褪色了。
邱志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它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家,又像是一个与他无关的、被遗弃的建筑。
“要进去看看吗?”陈雨棠问。
邱志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门锁着,就不进去了。”
陈雨棠没有勉强,点了点头:“那我们去碑那边吧。”
两人沿着海岸线,朝着骨礁的方向走去。冬天的海滩比夏天要萧条得多,沙滩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的水边踱步,留下细小的脚印。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邱志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抵抗着风力。
那座花岗岩的纪念碑依然矗立在骨礁入口处,面朝大海。碑身被海风和雨水冲刷了两个多月,表面已经不像刚立起来时那样崭新,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菊花,花瓣干枯卷曲,颜色从原来的黄色变成了灰褐色,显然已经放在这里有些时日了。
“有人来过。”陈雨棠说,蹲下身,拿起那束枯花看了看,“看这样子,大概是半个月前放的。”
邱志没有说话,站在碑前,看着那些镌刻的文字。
“陈氏素筠永眠此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凹刻的笔画。花岗岩的表面冰凉而粗糙,带着海风的湿气和盐分的结晶。
陈雨棠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三根香和一个打火机。她点燃香,对着石碑鞠了三躬,然后将香插在碑前的沙地上。香烟在寒风中迅速被吹散,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曾祖母,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破碎,“我带了邱志一起来。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搬到镇上住了,有工作了,还养了一条狗。你不用担心他。”
她说完,退后一步,转头看向邱志:“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邱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打开盖子,取出那支银簪。
银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握着簪身,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温润的触感,然后蹲下身,将银簪轻轻放在碑座上。
“这个,还是留在这里吧。”他说,“它陪了我这么久,也该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了。”
陈雨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没有说什么。
邱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碑,然后转过身,望向那片灰蓝色的、在寒风中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面上一片苍茫,看不到任何船只。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雾气中,海天交融,分不清界限。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他忽然觉得,这片海,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它只是在那里,永恒地运动着,永恒地变化着,见证着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它不在乎谁恨它,谁怕它,谁爱它。它只是在那里,做它自己。
而人类赋予它的那些情感和意义,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投射罢了。
“走吧。”他说,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模糊。
陈雨棠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石屋附近时,邱志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老人正站在石屋的院子门口,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似乎在看着什么。
是陈伯。
“陈伯?”邱志喊了一声。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阿志?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邱志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顺便看看。”陈伯说,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陈雨棠身上,“这位是?”
“她是陈雨棠,陈素筠的后人。”邱志介绍道,“就是写那本书的作者。”
陈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仔细打量了陈雨棠几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真像。你和你曾祖母长得真像。”
陈雨棠微微一笑:“您见过我曾祖母的照片?”
“没见过照片,但我见过她本人。”陈伯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邱志和陈雨棠同时愣住了。
“您见过她本人?”邱志难以置信地问,“您今年才八十多岁,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您怎么可能见过她?”
陈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见过她。不是活着的时候,是她死后。”
他拄着拐杖,走到老榕树下,在树根上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下。邱志和陈雨棠对视了一眼,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被吹散。他望着远处的大海,目光变得深远而悠长,像是在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向遥远的过去。
“我六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偷偷跑到海边玩。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子一样亮。我在沙滩上捡贝壳,忽然听到有人在唱歌。”
“我顺着歌声找过去,看到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我,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在月光下亮得像缎子一样。我当时小,不懂事,不知道害怕,就走过去问她:阿姨,你在唱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很白,很漂亮,但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我在唱一首歌,唱给海听。她又问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水生。她点了点头,说:水生,好名字。以后长大了,不要做坏事,不然我会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消失了。像一阵烟一样,凭空消失了。我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发了好几天高烧。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遇到鬼了。我娘不信,说我是被月亮晒糊涂了。”
“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我真的看到了她。”
陈伯说到这里,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知道了关于髻娘子的传说。我知道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她。但她没有伤害我。她只是坐在那里唱歌,梳头,然后对我说了那句话。”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可能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被困在了这片海边,无法离开。”
陈伯讲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长时间。邱志和陈雨棠也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回荡。
“您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陈雨棠轻声问。
“没有。”陈伯摇了摇头,“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这个老头子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那您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邱志问。
陈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意:“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你们是为她做了最多事情的人。你们有权利知道,她不是一个只会害人的厉鬼,她也有温柔的一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拄着拐杖,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邱志:
“阿志,你做得对。搬走是对的。你还年轻,不应该被过去困住。但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这片海永远是你的根。你可以离开它,但不能忘记它。”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沿着土路走去,佝偻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邱志和陈雨棠坐在榕树下,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陈雨棠问。
“相信。”邱志说,“陈伯不是会说谎的人。”
陈雨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说:“走吧,我请你吃午饭。镇上有一家海鲜馆子,味道不错。”
邱志也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石屋,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好。”他说。
他转身,跟着陈雨棠,走向停在院子门口的那辆白色SUV。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静静地矗立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目送着他的离去。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离了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海岸。
后视镜里,石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道路的转弯处。
他转回头,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靠着座椅,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车辆的轻微颠簸。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来自于遗忘,而是来自于接受。
他接受了那段过去,接受了那些恐惧和痛苦,接受了那些失去和获得。他接受了陈素筠的存在和离去,接受了那片海的残酷和温柔,接受了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
他不再试图逃离它,也不再试图征服它。
他只是接受它,然后继续前行。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是小镇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新家,他的新工作,他的新生活。
那里有双女,有阿福,有那些他正在慢慢认识和熟悉的人们。
那里有他的未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冬至过了,白天会越来越长。
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