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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修顺着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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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顺着伞骨往上看,伞面的鹤望兰栩栩如生,映得伞下光影昏黄。
他的视线聚焦在苏沐秋的脸上,湖面秋风徐来,拂起额前一绺碎发,那双眉眼含笑,总是温和平静。
叶修想起一事,苏沐秋看似平易近人,但相处起来,还是有距离感的,让人很难拿捏其中分寸,加之位高权重,世间也就多了传闻,有说温文儒雅,亦有说难以亲近。
听闻苏家有小辈,苏沐秋为长,偶尔会和小辈在家中嬉闹,笑声越过围墙,传至小巷,让路过的百姓看到长官的另一面。
以前吧,叶修也就听个趣儿,直到接触了,才窥见真章,知此人性情的冷热,晓此人的心思。
“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场。”他看着苏沐秋,“不如进屋一叙。”
伶人有自己的屋舍,更衣、换洗、上妆等等事宜皆在其中,注重隐私的人,往往不许旁人随意进屋,免得惹来闲话。
苏沐秋知规矩,说:“恐有不妥。”
叶修看了眼他握着自己的手,反手拎开,“是不妥,还是不敢?”
苏沐秋也不揶揄了,“劳烦带路。”
屋内宽敞,两排戏服挂在中央,犹如分界线,将屋子分开两侧,一侧上妆,一侧更衣,这样的待遇,也就玉兰园方有。
进了屋,叶修把人随意丢下,将伞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兀自绕进更衣的屏风后。
灯火摇曳,人站在屏风后,隐约能见轮廓。
叶修点多了一盏烛灯,站在屏风旁,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搭在衣扣上,余光瞥了眼屏风外观赏戏服的人,随后缓缓解下衣衫。
苏沐秋绕着两排戏服踱步,层层叠叠,绣金丝银线,绣工精湛,色彩如新,件件皆可登台,却少了点独特。
他要为叶修裁身独一无二的戏服,其锋芒绝不逊一叶知秋。
“叶修。”他抬眼,“你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忽见屏风上的修长身影,轮廓清癯,身段勾人,衣衫随肩线滑落,腰脊微弓,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帕子,沾了水,似有若无拂过锁骨,逐渐往下,轻拭过身前,又至腰间。
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叶修听见询问,侧身,微微低头,擦拭白皙的后颈,“我想要什么?”
余光里,看见苏沐秋渐渐靠近屏风。
“是。”苏沐秋的声音有些喑哑,“你想要什么都行。”
说着,他抬起手指,轻轻贴近屏风。
金桂绣满薄纱似的屏风,枝影横斜,暗香浅透,烛光昏黄,将桂花映衬更加耀眼。
叶修偏头,看着苏沐秋的指尖,沿着身体的轮廓轻描,从蝴蝶骨往下,掠过腰间,游至身前平坦的小腹,然后向上,慢慢地,在屏风的一朵桂花前停留。
一刹间,他感觉这只手在自己身上。
屏住呼吸,下一刻,只见指尖稍加用力,按了按,叶修呼吸一滞,目光锁着手指,那指尖仿佛要透过薄纱揉碎什么。
似挑逗,似撩拨,驻足不过数秒,渐渐描至锁骨。
像在描摹身体,又像在邀人相触。
“我不喜欢园子的玉兰。”叶修转身,未披上衣,慢慢行至屏风一侧,将那具勾人的身段倚在珠帘上,搭着眼帘看他,“给我栽一棵桂花。”
苏沐秋往前走,站在他面前,目光流连,低声问:“喜欢什么颜色的?”
叶修撩起眼皮,贴近他半步,瞥了眼身侧的屏风,“你说呢。”
苏沐秋抿着唇,望着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笑了笑,俯身而下。
光影交错间,人影重叠,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再至登台,玉兰园换了招牌,变作桂园,这时已经人声鼎沸,冷清多年的戏园,因君莫笑被踏破门槛。
登台开唱,一曲京剧,经年不衰。
台下看客沸腾,前排永远独坐一人。
一年四季,苏沐秋从不缺席,春折柳枝,夏折荷,秋折金桂,冬折梅,为台上的叶修捧场数年。
叶修有一身独一无二的戏服,那款式别出心裁,金线盘纹,领口镶珠,肩披薄纱如雾,明明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
搭上堪称一绝的戏腔,以及意气风发的身段,凡开口,必定满座皆惊。
他唱了繁华,天京城无人能比,让他忘了一叶知秋被迫退隐的委屈。
剃去旧血肉,在骨架上浇出新生。
又是一年新秋,叶修每逢登台,皆是万人空巷。
他站在台上,随着鼓声出现,前排依旧是苏沐秋独坐,在身侧的桌案上,有一只白玉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金桂。
这桂花眼熟,是从后院折下来的。
不,应该说,是他们在树下交缠时,自己不慎折断的,这会儿被插在花瓶里,苏沐秋是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叶修的脸上难得出现别样情绪,虽只有一瞬,又换上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却还是被苏沐秋捕捉到了。
但近日的苏沐秋神色并不好,没有昔日的轻松,尽管神情温和,眉眼的疲色却难掩。
叶修知道,天京城近日不安,动乱年代,总有不和平的时候,苏沐秋作为天京城一把手,难免日理万机。
往日他在登台前,苏沐秋会来后院见面,两人总能耳鬓厮磨许久,然后折当日的鲜花端坐观台。
但近数月来,他们见面的次数骤减,就连这株桂花,还是昨夜的。
叶修知他惯会报喜不报忧,即便想他、念他,也不会哭诉,只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争分夺秒相拥,告诉他谁又送了东西,故意惹他吃醋,又使手段勾回来。
对苏沐秋来说,叶修有时候像只狐狸似的,腹黑美丽,有时候又似解语花,冷静聪明。
他知道叶修不想给自己平添烦恼,心里挂念也不会张口,所以顺着狐狸的手段入圈套,把人折磨难受了,情到深处了,让狐狸迷迷糊糊吐露心声。
如今的天京城,人人皆知他们的关系,关于他们动情的起源,有说桥上赠伞,有说四季赠花,更有说一掷千金博得美人笑。
但无一是真相。
秋夜,桂园灯火通明,花香裹着戏腔飘出,短暂掩盖世道的悲凉。
叶修于台上水袖翻飞,台下座无虚席,风卷落叶过回廊,戏曲声下,满堂皆醉,唯苏沐秋醒着。
虞姬手执长剑,提嗓,一唱——
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1)
唱罢,走步时,视线掠过台下犹在的苏沐秋。
再唱——
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2)
此刻,一曲霸王别姬,惊动天京城,看客起身,盯着台上的君莫笑,仿佛看到一叶知秋的影子。
世道何态,已在曲中昭然若揭。
台上,虞姬捻袖唱至曲末,眼神凄凉。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3)
——免你牵挂。(4)
兵临城下,唱尽最后,叶修抽出长剑,自刎于台上。
接住他的是霸王,但台下,已不见他的苏沐秋。
这年,天京城兵荒马乱,桂园依旧人满为患,只是坐着的,不是苏沐秋,不是老百姓,而是陌生的军官。
叶修看不清他们的衣着,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掌声。
有人喊他君莫笑,有人喊他一叶知秋。
不管是哪个俗号,都无法阻止他满身荣耀,只是世道太乱,荣耀再多也难自保,总有人觊觎他。
下了台,叶修拖着脚步,走在飘满金桂的回廊,背影修长疏离,每一步走得坚定,仿佛岿然不动的山。
但是只有他知道,此刻的秋风很小,从身上吹过时,其实能轻易刮倒他。
忽地,有个声音在后面喊他。
“叶修,请留步。”
叶修的院子,没有允许是不许外人踏入的。
听见声音时,他冷了脸色,想看看是谁这么找死。
转身一看,来人竟是苏沐秋的同僚。
那位长官手里捧了个长长的盒子,先说了句节哀。为什么呢?因为苏沐秋死了,死在一场意外中。
这种年代,死人太正常了,何况天子骄子遭人妒,过慧易夭的道理,老祖宗早已说得清楚了。
但叶修无法释怀,每每回想起,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抓住。
收到苏沐秋死讯那日,他刚换上一袭艳红的戏服,那天晚上的戏曲,是吉庆欢喜的。
得知消息时,连戏服都没换,刚到出事的路口,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循着嘈杂的声音靠近,拨开人群,找到躺在血泊里的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视线模糊,连苏沐秋的脸都看不清,他只记得苏沐秋动了动嘴唇,好像有话要说,可是雨声太大了,他根本听不清,甚至连苏沐秋的呼吸都听不到。
后来......苏沐秋还是离开了。
突然的,猝不及防的。
那个说过人生可是很长的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秋风穿过游廊,裹着叶修的身体上前。
长官走近他,把盒子递过去,说:“这是他留给你的。”
叶修没接过,而是顺着他抬起的手,拧开锦盒的锁扣,将盒盖打开。
一把伞赫然出现眼前。
不是那把鹤望兰,而是一叶知秋成名前,在戏台后,以伞代剑练习时的旧伞。
当年他被权势逼迫退隐后,收拾东西时,不慎把伞落下,再回头找已经不见了,未料一直在苏沐秋手里。
不再是一叶知秋后,他总是想起苏沐秋的传闻,其中那句——只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这句话,随着退隐,也推着他成为君莫笑。
所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所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叶修伫立原地,久久不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长官受亡人之托,不敢怠慢,见天色不早,提醒说:“世道将乱,你的身份恐有不妥,他生前为你安排好了退路,请您随我们离开吧。”
叶修听见了,将盒子盖上,拿起来,转过身说:“请等我片刻,我去取个东西。”
推开门,视线越过戏服,落在桌案上的伞。
鹤望兰依旧美不胜收,颜色犹如庭院的金桂,
靠近时,他的脚像灌了铅,重得险些抬不起,直到站在伞前,往事如白驹过隙,回忆跃然于眼前。
世人总是好奇他和苏沐秋的发展,细细想来。
他们的心,起于一叶知秋未闻见面时,动于君莫笑与君相逢后。
此时此刻,叶修再拿起那把伞。
撑开时,鹤望兰依在,但伞下只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