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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侯爷归蜀,世子妃静待试炼 白水寨捷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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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寨捷报传回侯府时,蜀南已经连晴了十七日。
山里的风干得发苦,吹过校场时卷起一层灰,落在甲胄上,像落了一层旧霜。步疏林站在西楼上,看着远处山岭间隐约升起的烟尘,手里攥着刚从白水寨押回来的密信。
信上有宁王旧部的暗记,也有蜀西几个粮商的私印。
崔晋百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如今在蜀南侯府待久了,已经学会了不在她议事时随意出声。步疏林看军报的时候,眼神极冷,像一柄出鞘的刀,谁若在此时把她当成一个有孕之人来劝,她八成要翻脸。
所以崔晋百只是将一盏温水放到她手边,又把她刚才随手丢开的披风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步疏林瞥见他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白水寨不是单纯山匪。”
崔晋百道:“嗯。”
“宁王的人把手伸到蜀西粮道上了。”步疏林将密信拍在桌案上,“蜀西正旱,他们这时候囤粮、抬价、截商路,是要把灾民逼成乱民。等蜀南乱起来,朝廷便有名目派监军入蜀。”
崔晋百看了一眼密信,神色很淡:“一石三鸟。”
“哪三鸟?”
“乱蜀西,夺军权,查你。”
步疏林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还是冲我来的。”
崔晋百道:“也冲蜀南侯。”
步疏林手指微顿。
蜀南侯这半月不在府中。
蜀西旱情初起时,老侯爷便亲自去了灾地。他年纪不算轻了,却仍是那个脾气,听不得属下层层回报、纸上谈灾,非要自己去看一眼田裂到几寸、水井枯到几尺、百姓家中还剩几斗粮。
步疏林嘴上嫌他年纪大了还逞强,暗地里却派了两队亲兵护着。
可她知道,谁也劝不住她爹。
蜀南侯步拓海年轻时便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在朝堂上装粗莽,可以在皇帝面前拍桌子,可以在京中世家眼里做个“不通文墨的边地武侯”,但在蜀南百姓面前,他从不含糊。
步疏林低头看着密信,忽然道:“他该回来了。”
崔晋百看她一眼:“侯爷今日午后入城。”
步疏林抬眼:“你怎么知道?”
“张将军早间来报过。”崔晋百顿了顿,“你当时在看白水寨俘虏供词,没听进去。”
步疏林:“……”
崔晋百又道:“我已让厨房备了侯爷惯用的青梅汤,马厩也清过,前院书房烧了驱湿的艾草。蜀西虽旱,山路夜间寒重,侯爷回来多半腰腿不适。”
步疏林看着他。
崔晋百被她看得停了一瞬:“怎么?”
“崔晋百。”步疏林慢慢道,“你是不是想把我爹也管起来?”
崔晋百神色如常:“于公,蜀南侯守土安民,鼎力辅持侯府基业,方能保蜀南山河安稳、永续太平;于私,侯爷为我岳父,尽女婿之本分,理所应当。”
步疏林被他气笑。
她正要再说,腹中忽然轻轻一动。
步疏林眉心一跳,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案。
崔晋百立刻上前:“不舒服?”
“没有。”她皱眉,“他踢我。”
崔晋百的视线落到她腹上,眼底一瞬柔了下来。
可那点柔色很快又被他收住。
这里是西楼,是议事的地方。门外有亲兵,楼下有传令兵,她如今仍是蜀南侯世子,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崔晋百只低声道:“坐下。”接着关上门帮世子轻揉着腰。
步疏林懒懒看他:“崔大人,你现在越发像我府里的总管。”
“总管不敢管世子。”崔晋百把椅子推到她身后,“我敢。”
步疏林盯着他半晌,最终还是坐了。
她坐下后,仍拿起供词继续看。
崔晋百没有再劝,只把一旁的软垫往她腰后塞了塞。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百遍。
步疏林垂眸看着供词,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白水寨一战后,她开始习惯这样的事。
不是完全习惯被照顾,而是习惯崔晋百的存在。
他不会把她从军务里拖出来,也不会说“你如今有孕,万事都该放下”。他只会在她看折子时递水,在她久站时送椅,在她发令时替她把文书写得无可挑剔。
他照顾她的身体,也照顾她的权柄。
这比单纯哄她开心难得多。
午后,蜀南侯入城。
城门外没有大摆仪仗,只有步家军前锋营两列甲士相迎。步拓海骑着一匹黑马,身上披着旧甲,风尘满面,鬓边还沾着黄土。他一进城,便先问了蜀西灾民安置,再问白水寨战损,最后才问:“那小兔崽子呢?”
张奉先在旁边咳了一声:“世子在府中候着。”
步拓海冷哼:“候着?她能这么老实?”
张奉先眼神飘了一下:“崔大人在府中。”
步拓海勒马的手一顿。
“哪个崔大人?”
“博陵崔氏三郎,崔晋百。”
步拓海眯起眼。
博陵崔氏。
京城顶级老牌门阀,书香清流第一世家,数代官宦,累世公卿,祖上不止一人拜相。这样的门第,不必刻意张扬,单单一个“崔”字,便足以让京中半数官宦人家正襟危坐。
而崔晋百更不是寻常崔氏子弟。
三房嫡长子,族中排行三郎,血统正,资质高,少年入仕,锋芒不露却升得极快。京中人人都说,崔三郎是崔家下一代最有望撑门庭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不在京城跟御史台、大理寺、刑部那些人斗法,偏偏来了蜀南,还伴在步疏林身边?
步拓海脸色冷了下来。
“皇帝派来的?”
张奉先一愣:“侯爷是说……”
步拓海冷笑:“说是协理文书,实则监视世子。京城那帮人,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张奉先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崔大人这段日子看着不像监视,倒像……
像什么呢?
像照看一颗即将爆开的火雷子。
还是心甘情愿、任劳任怨的那种。
可这话张奉先不敢说。
步拓海也没给他机会,扬鞭道:“回府。”
侯府前院,步疏林站在阶上迎他。
她仍穿男装,腰间佩刀,外头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勉强遮住身形变化。只是脸比从前瘦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遮不住的倦意。
步拓海下马时,原本满肚子怒气。
可一抬头看见女儿,他脚步便慢了。
步疏林笑道:“爹。”
只这一个字,步拓海的心先塌了半边。
她九岁离蜀入京,顶着“世子”的身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周旋。旁人只道蜀南侯世子荒唐纨绔、游手好闲、胆大包天,可步拓海知道,那哪里是什么荒唐?
那是一个小姑娘披着皮,在京城那群老狐狸眼皮底下活命。
她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像寻常女儿一样躲到父亲身后。
她得喝酒,得胡闹,得装出不学无术,得让所有人觉得蜀南侯世子不过是个好拿捏的纨绔。
可真要拿捏她,又总拿不到实处。
步拓海每每想起这些,心都像被刀刮。
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步拓海沉着脸走上台阶,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步疏林被他看得发毛:“爹,你看什么?”
步拓海忽然抬手,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
步疏林下意识站稳。
崔晋百原本站在旁边,这一掌落下时,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手指也动了一下,却没有上前。
步拓海看见了。
他冷冷扫了崔晋百一眼。
崔晋百垂手行礼:“见过侯爷。”
声音清淡,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步拓海最烦的就是这种无可挑剔。
京城门阀子弟,十个有九个脸上都写着“规矩”,心里却装着算盘。尤其是博陵崔氏这种门第,一举一动都像从礼法里量出来的,叫人挑不出错,也叫人看不透。
步拓海没理他,只看着步疏林。
“瘦了。”
步疏林笑:“没有,披风遮着呢。”
步拓海皱眉:“还贫?”
“爹一回来就凶我,我不贫还能哭?”
步拓海眼眶一热,硬是把情绪压回去,骂道:“哭什么哭?你小时候被马踢了都没哭。”
步疏林道:“那是因为您说哭了就不许我上马。”
步拓海噎住。
半晌,他转头吩咐:“把蜀西带回来的蜜橘搬到世子院里。还有青梅干、酸枣糕,全送过去。叫厨房炖鸡汤,不要油。她从前一喝油汤就恶心。”
步疏林嘴角一抽:“爹,我又不是小孩。”
“你在老子面前就是小孩。”步拓海冷声道,“再废话,今日军务不许碰。”
步疏林:“……”
崔晋百在旁边听着,眼底难得浮出一点笑意。
步拓海立刻看向他:“崔大人笑什么?”
崔晋百收敛神色:“侯爷爱子心切,令人动容。”
“爱子?”步拓海目光一沉,“崔大人倒是叫得顺口。”
步疏林心里一跳。
她知道她爹这是起了疑心,忙道:“爹,崔大人是太子那边的人,这段日子帮了不少忙。”
“太子的人?”步拓海冷笑,“太子的人也是京城的人。”
崔晋百没有辩解。
步拓海看着他:“崔三郎,蜀南不比京城。这里风大,水硬,礼数也粗。你若住不惯,早些回去。”
崔晋百低头:“我住得惯。”
“蜀南军务也不是给清贵公子练手的地方。”
“我不练手。”
“那你来做什么?”
步疏林刚要开口,崔晋百却先一步道:“伴世子,助蜀南。”
步拓海眯眼:“伴世子?”
这三个字从崔晋百嘴里说出来,太平静,也太自然。
步拓海听着更不顺耳。
他盯着崔晋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既然崔大人说助蜀南,那本侯倒要看看,博陵崔氏的嫡长孙,能助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