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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蜀南雨如箭,铁甲迎归人 蜀南山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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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南山高,风硬,连雨都落得像箭。
步疏林回到蜀南那日,城外十里相迎的不是红毯花轿,而是三千步家军。
铁甲在雨里泛着冷光,马蹄踩进泥水,溅起细碎水花。蜀南侯爷被派去蜀西查旱灾,为首的老将张奉先披着蓑衣,远远见了她,先是下意识挺直脊背,随后单膝跪下。
“末将恭迎世子归蜀。”
这声“世子”落下,后头三千军士齐齐跪地。
“恭迎世子归蜀!”
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马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步疏林没有立刻下来。
她一身素青男装,腰间依旧挂着旧时那柄短刀,发束得利落,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孕中女子该有的柔软。若不是脸色略白,谁也瞧不出她腹中已经有了身孕。
崔晋百站在车旁,撑着伞。
他一袭月白外袍,被蜀南的雨打湿了半边肩。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过眼。马车过坎时,他会先扶住车壁,再去扶她;饭食端来,他先试温;夜里她睡得浅,他便也醒着,记她何时翻身、何时皱眉、何时因梦魇攥紧被角。
可到了城门前,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掌心向上。
步疏林垂眸看了一眼。
她没扶。
她自己掀袍下车,靴底落在泥里,动作稳而快。崔晋百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自然收回,没有露出半点尴尬。
步疏林站直身子,扫了一眼跪地的步家军。
“都起来。”她道,“下着雨,跪在泥里好看?”
众将士这才起身。
张奉先抬眼看她,眼眶有些红,却还强撑着军中威严:“世子一路辛苦。”
步疏林笑了一声:“辛苦谈不上。京城那地方比蜀南冷多了,风不大,刀子却多。”
众人沉默。
谁都知道,她这一趟从京城回来,并不只是“回家”。
京中宁王、孟氏、几方势力皆盯着蜀南军权。步疏林女扮男装多年,一旦身份被揭,蜀南侯府立刻会被打成欺君,步家军也会成为任人瓜分的肥肉。她能活着回来,已是从刀尖上走了一遭。
崔晋百撑伞站在她身后半步。
步疏林不喜欢被人护得太明显,尤其在步家军面前。
他知道。
所以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把伞面微微偏过去,恰好替她挡住斜来的雨,又不至于遮住她的身形。
张奉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崔晋百身上。
京中崔氏,刑名出身,清贵世家。崔晋百名声在外,冷面、严明、难近人情。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蜀南侯府的队伍里,本该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玉簪插进铁甲之间。
可他站在那里,却不显突兀。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抢步疏林半点锋芒,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步疏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崔大人,雨大,别把自己淋病了。蜀南可没有京城那么多好药。”
崔晋百淡声道:“无妨。”
步疏林挑眉:“无妨?你病了谁给我煎药?”
崔晋百神色一顿。
张奉先眼神一动,后头有几个亲兵险些憋不住笑。
崔晋百耳根极轻地红了一点,却依旧端着那副冷静模样:“那便不病。”
步疏林满意地转身:“回府。”
她话音一落,三千军士分列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走在最前。
崔晋百跟在她身后半步,伞始终偏向她那一侧。
从城门到侯府,街边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大声喧哗。蜀南人敬步家,不单因步家掌军,更因步家守了这片山水三代。
他们看见步疏林,仍喊她“小侯爷”。
“世子回来了!”
“小侯爷回来了!”
“步家军有主心骨了!”
那些声音从雨中传来,步疏林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按住腰间刀柄。
崔晋百看见了。
她每逢心绪不稳,便会摸刀。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别人握住心口,她握刀。回府后的第一晚,步疏林没有去歇息。
她一身湿衣尚未换下,便召张奉先、卢校尉、赵参议等人进书房议事。
崔晋百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汤。
侍女低声道:“崔大人,世子说了,不许人打扰。”
崔晋百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里面传来步疏林的声音,清亮而冷。
“宁王虽然败了一着,却未必死心。蜀南军粮账册重新核对,前锋营、弓弩营、斥候营分批轮换,不许有空营、虚册。边道商路暂缓三日,所有入蜀商队查过路文牒。”
“还有,京中来的令,不论是兵部、户部,还是哪位王爷府上的,都先压在我这里。没有我的印,不准调一兵一卒。”
她顿了顿。
“若有人拿我身份做文章,你们该知道怎么回。”
张奉先声音沉沉:“步家军只认虎符,只认世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步疏林似乎笑了笑:“张叔,话别说得太满。世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
张奉先急道:“世子!”
“我不是疑你们。”步疏林声音淡了些,“我是在提醒你们。京城的人最会抓软处。忠心要有,脑子也要有。以后若再遇查问,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该装糊涂就装糊涂,该推给我就推给我。”
“蜀南不怕打仗,怕的是被人从文书、粮草、爵位、名分上一点点割肉。”
门外,崔晋百垂下眼。
她看得很清楚。
步疏林从来不是只有一身蛮勇的人。她在京城扮荒唐世子,瞒过那么多老狐狸,靠的绝不只是胆大。她懂权,懂人心,也懂军中最要命的不只是刀枪,还有名册、印信、粮饷与一道模棱两可的圣旨。
她只是太习惯把自己立成旗帜。
旗帜不能倒,不能软,不能疼。
书房门终于开时,已经过了二更。
步疏林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唇却仍旧抿得很平。她见崔晋百还站着,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在这儿?”
崔晋百把姜汤递给她:“喝。”
步疏林低头看了一眼:“凉了吧?”
“换过三次。”
“……”
她抬眼看他。
崔晋百神色平静,仿佛他在寒夜里站了一个时辰,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步疏林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冲得她眉心微动。
“太辣。”
“祛寒。”
“崔晋百,你现在管得比我爹还多。”
崔晋百道:“侯爷不在,我代劳。”
步疏林被他堵了一下,笑出声:“你倒是不客气。”
崔晋百低声道:“你若不喜欢,我便少说。”
她本想顺势说一句“那你闭嘴”,可看见他眉眼间极淡的疲色,话到嘴边又变了。
“少说可以,别不说。”步疏林把碗递还给他,“有些话我不爱听,但也不是听不得。”
崔晋百接过空碗,眼底微动。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让步。
对步疏林而言,让人照顾,比上阵杀敌难得多。
崔晋百住进蜀南侯府后,很快便弄清了府中所有人的作息。
不是出于控制,而是出于习惯。
他要知道厨房何时备火,医官何时当值,哪条廊下雨天易滑,哪间屋子夜里风重,哪位侍女做事细心,哪位亲兵嘴不牢靠。
三日后,侯府里的下人发现,原本乱糟糟的内院竟不知不觉有了规矩。
步疏林常用的书房添了一张软榻,榻边放着暖炉;军务桌案旁多了一个小几,上面永远有温水和几样酸甜点心;她每次议事超过一个时辰,门外便会有人送来热茶,茶里不是浓茶,而是养胃的花叶水。
步疏林起初忍了两日,第三日终于在议事时拍了桌。
“谁让你们一炷香一炷香地数着时辰送茶?”
门外侍女吓得低头:“是、是崔大人吩咐的。”
众将领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步疏林冷笑:“崔大人好大的官威,管到我书房里来了。”
恰好崔晋百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他听见这话,没有辩解,只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午膳只用了半碗。”
步疏林:“……”
崔晋百又道:“辰时站了半个时辰,午后议事至今未歇。医官说你近来脉象虚浮,不宜久坐久站。”
步疏林咬牙:“我在说军务。”
“我在说你。”
屋内死一般安静。
张奉先默默低头,装作没听见。
步疏林盯着崔晋百。
崔晋百也看着她,眉目依旧清冷,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
若论气势,步疏林像刀,崔晋百像鞘。刀锋锐利,鞘却能不动声色地收住锋芒。两人对峙片刻,最后还是步疏林先移开视线。
“半盏茶。”她冷硬道,“歇半盏茶,再议。”
崔晋百点头:“好。”
他把密信放到她手边,又亲自倒了一杯温水。
步疏林没好气地接过,却还是喝了。
张奉先暗暗松了口气。
自此以后,蜀南军中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议事若久,崔大人送茶,无人敢拦。
步疏林嘴上嫌他管得宽,真有人当着她的面笑崔晋百“妇道人家心细”,她却冷冷看过去。
“崔大人心细,是因为他有脑子。你若也能把军粮账算到一石不差,我也夸你心细。”
那名校尉当场涨红了脸。
崔晋百那时正站在廊下,听见了,却没有进去。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账册,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步疏林护人,向来不温柔。
但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