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69、绝路 竹蝶早

　　竹蝶早已稳稳接住了昌荣，媚蝶的剑不偏不倚，直直刺入昌荣的眉心。此时的他，已将全部灵力转给了琉璃，身形苍老瘦弱，面如枯槁，脸上的疤痕层层结痂，触目惊心。他圆睁着双目，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竹蝶温柔地轻拍着他那双同样结痂的手。这一路行来，他们既是朋友，也是亲人，彼此陪伴，形影不离。
　　一滴血泪缓缓落下。昌荣修炼禁术，早已耗尽灵识，死后并无灵魂，如一缕青烟般销声匿迹。
　　竹蝶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地面，残缺的竹叶碎片上还残留着昌荣的余温。她已失去伙伴，往后的路，将更加孤独清冷。
　　许久，竹蝶缓缓站起身，环顾混战的人群。“索命阵”已按计划取了鞠衣的性命，只要控制住媚蝶，这场战斗便会结束。
　　媚蝶呢？鞠衣的离去让她肝肠寸断，竹叶蝶在她周围盘旋，七彩蝴蝶默默地伏在她颤抖的身体上。她捧在手心里的，等等！“玉无？”竹蝶跌跌撞撞地冲向媚蝶，“玉无怎么会在媚蝶那儿？那是个男孩，鞠衣？！不可能！”竹蝶心绪大乱，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瞬间视线转移，“玉无”又消失了踪迹。
　　竹蝶的心刹那间坠入谷底，这个孩子，始终不肯与她相见，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希望落空。竹蝶的心，冰冷而孤寂。她落寞至极，转身返回青岚殿。此时，七彩玲珑球发出凄厉的光芒，更多的魅影协同怪人加入战斗。
　　琉璃的心，同样苦涩难耐。原本以为，鞠衣死后，媚蝶会彻底属于他，可痛苦万分的媚蝶无法接受鞠衣的离去，她哭到昏厥，泪水流干，就连她腹中的胎儿也有了明显的动静，他，即将降生！
　　若不是东方既白急于求成，使用了“迷魂散”，如今媚蝶早已是他的人了，东方既白那个蠢货！反而提前成就了鞠衣。东方琉璃紧握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这个孩子，绝对留不得！”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邪念。
　　大量的魅影被竹蝶召唤而来，它们吞食了不甘的亡魂，邪念愈发深重。在暗夜中，它们如幽灵，似鬼魂，红色的衣袍下，是空荡荡的身体，再加上怪人的嬉笑声，琅轩弟子渐渐处于劣势。
　　瓷秘三人的战斗值居高不下，北雪殿主青圭越战越勇，毫无惧色。西处殿主琬琰始终守护着琅轩弟子。露褐栀子将媚蝶护在身后。论忠诚与义气，在琅轩，无人能及这夫妇二人。
　　琉璃逐一扫视众人，他的心却始终被媚蝶牵动着。她哭泣，他心痛；她痛苦，他煎熬。有魅影径直向媚蝶冲去，被琉璃反手撕碎。暗夜魅影咆哮着，却不敢靠前，因为琉璃身上有竹蝶留下的印记，它们不敢违背命令。
　　就在媚蝶支撑不住倒下的瞬间，狂风肆虐，迷乱了众人的眼睛。一位白发老者从天而降，他周身散发的金光耀眼夺目。琉璃倒吸一口凉气，惊叫道：“师父？！”眼看着师父芒种带着媚蝶离开，混战也暂时停歇。琉璃望着凌乱的训练场，心里空荡荡的。曾经那些欢乐的时光，再也无法找回。令人羡慕的六人组，再也回不去了。
　　雨，何时下起了雨？蒙蒙细雨沾湿了琉璃的脸颊，他的眼睛如被灼烧般刺痛。泪水混合着雨水，缓缓滑落。雨渐渐变大，泪水越涌越多，在雨雾笼罩的竹林中，琉璃一动不动，他被压抑得太久了，久到麻木，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
　　雨，浸润着翠竹，冲刷着地面，那些残叶在泥泞中被掩埋，齑粉已不见踪迹。琉璃静静地站着，始终倔强地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乌黑的发束早已湿透，清秀的面容略显疲惫，青绿色的衣衫掩映在雨幕中，已看不清劲竹的纹络装饰。
　　许久，琉璃踉跄着转身，双脚早已麻木，身体陡然跌倒在地，泥淖溅满了衣衫，他的双手深深抠进泥泞中，“啊——”琉璃嘶吼一声，“我是琉璃，东方琉璃！”对着空空的竹林，琉璃一遍遍地重复着，屈辱、隐忍、不甘，一并发泄出来，一直吼到声嘶力竭才渐渐平静。
　　孤独落寞的身影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青岚殿。背后，是过往；眼前，是现实。琉璃已经做出了选择，泪水也好，雨水也罢，纵使视线模糊，心，早已指明了方向。
　　雨幕之中，青岚殿的轮廓逐渐清晰，琉璃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愈发单薄。他的步伐沉重却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殿前的石阶湿滑冰冷，他却毫不在意，双手扶着膝盖，缓缓登上台阶。风卷着雨滴拍打在他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决绝。
　　殿门敞开，七彩玲珑球的光芒映照出琉璃苍白的脸色。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迈入殿内。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心上。他知道，接下来的选择将彻底改变一切，但已经没有退路。那些关于媚蝶的记忆、关于六人组的欢笑，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化作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琉璃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竹叶图腾上，那是青岚殿的象征，也是束缚他的枷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石壁，低声道：“从今以后，我只为我自己而活。”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他的背影融入七彩光芒中，孤寂而冷峻，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回来了？”竹蝶斜倚在竹台上，慵懒的神情里添了几分疲惫，“我已嗅到他的气息。”那气息熟悉却又带着一丝疏离，一抹苦涩的笑意浮现在嘴角，她却始终未曾抬头，任由琉璃的脚步渐渐逼近。
　　“那个孩子，你动不了他！”一声长叹，“就别枉费心思了。”竹蝶终于缓缓起身，迎着琉璃走去，“我们这一脉，只要尚存求生之念，任谁都动不得！”
　　红色衣衫轻轻飘动，宛如烈焰，好似新生，亦带着敬畏之意。
　　琉璃微微一笑，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竹蝶的脚步不经意间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被人钻了空子。”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
　　等吧！师父很快就会来到青岚殿。
　　仰头眺望，层层加持的灵力已将青岚殿再度守护起来。面对劲敌，竹蝶已然做好了周全的应对之策。然而，他东方琉璃的心，依旧系在媚蝶身上。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张狂，狂风呼啸，暴风雨即将来临。
　　媚蝶腹中的孩子，注定与众不同。
　　琉璃用力地掐着手指，内心始终难以平静。
　　缃叶、鞠衣的身影，总是在眼前萦绕不去。他们的魂魄虽无法凝聚成形，却又真切得仿佛就在眼前。一个为他挡剑，一个因他中剑，二人皆因他而魂飞魄散。
　　“不死不休，至死方休，永不休止。”琉璃掷出竹叶剑，幻影随之消散。
　　他默默地踱步到大殿门口，望向狂风暴雨中的竹林，雨雾弥漫，已然分不清天地界限，那身沾满泥泞的衣衫随风肆意舞动。琉璃任凭狂风猛烈击打，却自岿然不动。
　　青岚殿的天色不同于竹苑轩，想来，那边必定是艳阳高照，温暖而惬意。
　　在阴暗中待得久了，早已忘却了阳光的味道。琉璃鼓足气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之中夹杂着孤独。他浑身一颤，轻声低喃道：“前路坎坷，该拿什么来护你？媚儿，你会怪我的，对吧？”
　　突然，一道金光直冲天际，“生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一抹甜美的笑容在琉璃嘴角一闪而过，只要媚蝶平安就好，其他人，皆无关紧要。那个孩子，得找机会除掉。
　　内心汹涌澎湃，表面却风平浪静，琉璃始终在与自己作斗争。腰间悬挂的竹叶佩宛如一把利刃，烫手又扎心。这被施了咒语的配饰，带着欲望和私心，蠢蠢欲动。
　　琉璃按捺住内心的翻涌，紧紧攥着竹叶佩，他所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已没有回转的余地，唯有拼死一搏。他明白，自己与昌荣并无不同，都是为了私利而孤注一掷。昌荣是幸运的，竹蝶选择留他在身边，这便是最大的恩惠。
　　可他琉璃又有什么呢？不离不弃的缃叶已随风远去，媚蝶对他避而远之，满怀敌意。他全心全意守候的琅轩，会偏爱他吗？
　　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着瓦当，也敲打着琉璃那满目疮痍的内心。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等，等雨停，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