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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漫长的季节

      初一下学期结束的那个夏天,凤里镇热得不像话。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杨晓东站在公告栏前面,从上往下数,在第十八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付建坤第二十二名,刚好卡在他妈要求的“前二十五”线上,高兴得当场在公告栏前面蹦了两下,差点撞倒旁边一个初一新生。王志豪第九名,他用零花钱请全班同学吃冰棍。郑安琪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着的满足。她考了全班第一。不是之前那样差零点五分的第二,是稳稳的、甩开第二名九分的第一。

      “我就说她期末会考第一。”王志豪含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期中她缺了那么多课都能考第三,期末全勤,不考第一才有鬼。”

      杨晓东看着郑安琪把成绩单折好放进铅笔盒里,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收拾课桌一模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成绩单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自己才知道的小动作,像是在跟某个人分享一个不能大声说出口的好消息。也许是她爸,也许是她妈,也许是她自己。

      林淑华站在讲台上,念完了最后一批成绩,然后合上成绩册。她看着台下这五十几个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芒果树已经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初一结束了。”她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舍得,“暑假从七月一号开始,到八月三十一号。九月一号开学,你们就是初二的学生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暑假作业都写在黑板上,走之前抄下来。语文是三篇日记和一篇读书笔记。日记不要写成流水账——‘早上起来吃饭然后出去玩然后回家睡觉’——那种我打回去重写。”

      全班都笑了。杨晓东也笑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郑安琪,她正认真地往笔记本上抄作业要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抄作业要求都这么认真,好像每一行字都是期末考试的答题卡。他想,这大概就是她考第一的原因。

      放学后,杨晓东和付建坤照例在榕树下等郑安琪一起去吃菜粿。太阳还很高,但已经不像正午那么毒了,歪脖子榕树的树荫铺了半条巷子,那只黄狗趴在树根旁边,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热得连尾巴都懒得摇。

      郑安琪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她走到榕树下,把袋子递给杨晓东。

      “什么?”

      “礼物。”

      “又是什么礼物?”

      “初一顺利结束的礼物。打开看看。”

      杨晓东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不是那种学生用的练习本,是一本硬壳的、带书签绳的那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烫着两个银色的字——“活着”。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在港阜村她家二楼窗口她捧着的那本余华的小说。

      “那本书我看了三遍。”郑安琪说,“第一遍是在医院里看的,觉得福贵真惨。第二遍是在家里看的,觉得福贵真不容易。第三遍是前几天看完的,觉得福贵赢了。”

      “赢了什么?”

      “赢了活着这件事。”她说,“他什么都没剩下,但什么都经历了。到最后他牵着一头老牛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不是别人的。不是龙二的,不是春生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他自己的。”

      杨晓东把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她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给杨晓东:愿你的影子里永远住着阳光。——郑安琪,2008.6.30”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榕树的树荫里亮晶晶的,不是那种要哭的亮,而是一种很清澈的、很笃定的亮。像是经历过浑浊之后沉淀下来的水,终于看到了河底的石子。

      “谢谢。”他说。

      “不用谢。暑假有什么计划?”

      “帮我妈看店。她打算在菜市场租个小摊位卖干货,让我帮她盯着。你呢?”

      “跟我爸去南安。我外婆身体不好,暑假要过去照顾她。”她顿了顿,“大概八月中回来。”

      “那还挺久的。”

      “一个半月。很快。”她笑了一下,“你记得帮我浇文竹。”

      “放心。老陈每天都会浇。”

      “老陈浇是老陈浇,你浇是你浇。你浇的时候会跟它说话,老陈不会。”郑安琪说完这句话,拉了一下书包带子,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杨晓东站在榕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看着她走远。她的马尾辫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钟摆。

      暑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七月中旬,杨晓东他妈真的在菜市场租了一个小摊位,三平方米不到,卖干贝、虾皮、鱿鱼干、紫菜之类的海产干货。摊位是跟一个卖调味料的老头合租的,一人一半,中间用一块塑料板隔开。杨晓东每天早上去帮忙摆货,把一袋袋干货从纸箱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他妈就在旁边招呼顾客,跟人讨价还价。他发现他妈挺会做生意的——嘴甜,记性好,哪个阿姨上次买了什么、喜欢哪种干贝,她全记得住。来买干货的人跟她聊着聊着就买了比原计划多一倍的东西。

      付建坤偶尔来摊位找他,手里照例拎着一袋他妈炸的菜粿。两个人坐在菜市场后面的台阶上,一边吃菜粿一边聊天。台阶下面是菜市场的排水沟,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泡沫箱的碎屑,味道不太好闻,但这个地方凉快——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把整片区域都罩在树荫里。

      “我妈说我下学期要是还考不进前二十,就不让我去石狮了。”付建坤咬了一口菜粿,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别让她失望。”

      “你说得倒轻巧。”他叹了口气,“我妈说让我暑假别整天打拳皇,多做几套数学卷子。她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套叫什么‘黄冈密卷’的东西,我看了第一页就头疼。”

      “郑安琪给了我几本笔记,里面数学总结得挺清楚的。你要不要看看?”

      付建坤转过头看着他,嘴里还塞着半块菜粿。“她连笔记都给你?”

      “她给全班都整理过。你是没看过她写的那些表格——重点题型全部分门别类。”

      付建坤把菜粿咽下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行啊你。”

      “行什么?”

      “没什么。记得把笔记借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网吧找王志豪。你一起不?”

      “今天不行,下午得帮我妈盘点。”

      付建坤走了以后,杨晓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菜粿吃完。他看着排水沟里浑浊的水流,忽然想起了去年这个时侯。去年七月初一才刚开学两个月,一切还没有开始——张汉钦还是那个在校门口扯女生发圈的混混,蔡环环还在嚼着口香糖翻白眼,施婷婷还在咯咯地笑着传谣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旧厂房在哪里,不知道指虎打在颧骨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安眠药融在水里是什么味道。

      一年。才一年。

      他把菜粿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菜市场里他妈正在跟一个顾客介绍干贝的泡发方法,说得头头是道——“冷水泡四个小时,水不要倒掉,拿来煮汤特别鲜”。杨晓东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忽然觉得她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八月初,王志豪在QQ上给杨晓东发了一条消息。他家的网吧新装了一台新电脑,液晶显示器,十五寸的,方方正正的,在凤里镇这种地方算是顶级配置了。他叫杨晓东和付建坤去“试机”。

      三个人坐在网吧角落里那台崭新的电脑前面。王志豪打开了一个网页——是凤里中学的贴吧。贴吧里比以前热闹了不少,有新生在问“初一三班的林老师凶不凶”,有老生在怀念“毕业了有点舍不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贴——什么“暑假补习班招生”、“代写暑假作业”。

      有一个帖子被管理员置顶了。标题是——“凤里中学校园欺凌防治试点方案正式启动”。帖子内容很长,里面写了强制报告制度、心理辅导机制、匿名举报信箱、每月一次的心理健康课。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新生在问“这是什么意思”,也有几个毕业了的学长在感慨“我们那时候怎么没有这些”。

      “看到了吗?”王志豪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咱们的事——真的变成制度了。”

      杨晓东看着那个帖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陈副所长的办公室里,他和郑安琪坐在那张灰色的铁皮桌子对面,把录音笔、照片、证词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那时候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只是想活着走出那间教室。他们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变成贴吧里一个置顶帖,变成一所学校的规章制度,变成可能会影响很多届学生的东西。

      “我截个图。”王志豪熟练地按下键盘上的Print Screen键,“存进咱们的证据库里。”

      “证据库”这个说法让杨晓东笑了一下。他们一开始存证据是为了打官司,现在官司打完了,证据库还在。不是因为还需要,而是因为那是一段不能被忘记的历史。

      傍晚回到家,杨晓东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他爸在石狮那边一切都好,厂里忙,说可能中秋才能回来。杨晓东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去院子里浇花——不是花,是窗台上那盆被他从学校搬回来过暑假的文竹。郑安琪说的,放假了也不能让它渴着。文竹已经长得很大了,枝叶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一片微型的热带雨林。他给它浇了水,然后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翻开郑安琪送他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愿你的影子里永远住着阳光”。

      他往后翻。第一页是她写的一行小字——“这本书是空白的,等着你来写。写什么都行。”

      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想了想,在第一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是2008年8月5号。天气很热。我妈的干货摊今天赚了八十块钱。付建坤的‘黄冈密卷’做完了第一单元。王志豪的网吧新装了一台液晶电脑。文竹又长了三厘米。郑安琪还在南安。”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张汉钦不在了。一切都在变好。”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然后回到屋里。他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丝瓜炒蛋,紫菜汤,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一遍。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吃饭,他妈问他今天摊位上新进的虾皮质量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价格比上个月涨了一点。他妈说那明天得调价了。

      八月十五号,郑安琪从南安回来了。

      杨晓东在菜市场帮王阿姨从三轮车上卸货——一箱刚到的新干贝,冰块裹着保鲜袋,摸上去凉丝丝的——远远就看见一辆熟悉的中巴车停在路口。车门开了,郑安琪跳下来,还是那件白T恤,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皮肤晒黑了一点,颧骨上那点原本褪得几乎看不见的疤,被肤色衬得又隐约浮现出来。她手里拎着那盆文竹——放假前她带了一小株回南安,现在又带回来了,翠绿翠绿的,长得比她走时更茂盛了。

      “给你的。”她把文竹塞到他手里,“这株是它的‘儿子’。我在南安扦插的。”

      杨晓东看着花盆里那株小小的文竹。它的根须从剪口处白生生地冒出来,扎进土里,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新枝嫩绿,老的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大概是车上洒的。

      “它叫什么?”

      “文竹哪有名字。”

      “那给它起一个。”

      郑安琪想了想,说:“叫‘初一三班’。”

      杨晓东端着花盆,两个人在榕树荫底下并肩站着,看那株小文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依旧毒辣,蝉声在头顶的枝丫间嘶鸣不止。郑安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几块南安那边的花生酥,被暑气烤得有些发软。

      “南安怎么样?”杨晓东拆开花生酥咬了一口,甜得黏牙。

      “外婆好多了。我在那边除了照顾她,还顺便把下学期的物理和英语提前看了一遍。我爸说初二物理是分水岭,容易拉开差距。”

      “你连暑假都在预习?”杨晓东看着她。

      “习惯了。不做点什么就闲得慌。”她把手搭在额头前挡住西晒的阳光,“凤里这边呢?”

      杨晓东把这两个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妈的干货摊、付建坤的数学苦旅、王志豪的新电脑,还有贴吧里那个置顶帖。他一边说一边带她往菜市场方向走,路过他妈摊位的时候朝里面指了指。郑安琪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认真看那些鱿鱼干和虾皮,然后跟他妈打了个招呼,叫他妈“阿姨好”,语气自然得好像天天来一样。他妈笑眯眯地抓了一把干贝塞到她手里,说拿回去煮汤喝。

      他们又去了付建坤家的菜粿摊。付建坤他爸在石狮修车还没回来,摊子上只有他妈一个人忙活。油锅滋滋响着,她一边用漏勺翻着菜粿一边朝郑安琪挥手:“安琪来了!南安那边热不热?吃过饭没?”郑安琪说吃过了,但还是被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沿着操场跑道慢慢地走。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保安老赵在传达室里冲他们挥了挥手,没有拦。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脚。篮球架下几个没回家的住校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郑安琪在教学楼门廊的阴影里站住,仰头看着那块新装的不锈钢牌——“拒绝欺凌,守护校园”。

      “这个牌子是寒假装的。”杨晓东说。

      “我看到了。开学典礼上校长提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郑安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其实一直很怕回来。”

      “怕什么?”

      “怕一走进这扇门,所有的事情都会重来。怕看到那些走廊、厕所、操场——每一个地方都还在。”

      “现在呢?”

      她回头看他,眼睛被不锈钢牌反射的夕阳光映得格外亮。

      “现在发现——它们确实都还在,但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杨晓东没有接话。他带她去了趟新布置的“心理角”——就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那间小屋子,以前是体育器材室,堆着几块破垫子和漏气的篮球。现在墙壁被刷成了淡绿色,摆着一张小圆桌、几把藤椅、一面软木公告板。公告板上钉着几篇学生写的匿名分享,有一篇是施婷婷的字迹,写的是关于如何跟父母沟通的事,署名只写了一个“婷”字。

      郑安琪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来,朝杨晓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空荡荡的器材室里,像火柴划过磷面。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座校园染成了橘色。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住,郑安琪回头看了一眼。

      “开学以后,我想跟施婷婷一起做黑板报。之前只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现在是真的想做。”

      “什么主题?”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新学期新气象’那种。”她顿了顿,“大概会写一点真实的东西。”

      九月一号,初二开学。

      凤里中学的校门重新刷了漆,原来的银灰色换成了深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门口那块不锈钢牌旁边多了一个信箱——不是林淑华班上那个心理角的信箱,是全校级别的“校园欺凌举报信箱”。信箱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举报电话和电子邮箱地址,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你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对暴力的默许”。

      初一三班变成了初二一班。教室没换,还是那间。桌椅还是那些桌椅——被刻满字迹的、被泼过脏水的、被砂纸打磨过的。杨晓东坐在他靠窗的老位子上,看着窗外的芒果树。树上的芒果已经熟透了,金黄金黄的,有幾個被鸟啄了,露出里面橙色的果肉。一只灰喜鹊正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盯着教室里看。文竹还在窗台上,一个暑假过去了,不但没死,反而抽出了好几根新枝,翠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几乎碰到了窗台下面的墙壁。郑安琪从南安带回来的那株小“初一三班”放在文竹旁边,大的那盆像母亲,小的那株像孩子。

      林淑华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看起来比去年更干练了。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同学的脸,然后目光在杨晓东脸上停了一下——他颧骨上那道疤已经完全褪成了肤色的细线,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又看了看郑安琪,然后开口。

      “开学第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一个通知。”她的语气很平静,“从这个学期开始,凤里中学正式实行校园欺凌防治试点方案。以后如果有同学被欺负了,不需要自己去找证据,不需要自己去录音,不需要自己去报警——学校会帮你做。强制报告制度意味着任何老师发现了欺凌行为,都必须上报,不得‘内部消化’。如果你不敢当面跟老师说,教学楼一楼东边有心理角,门口那个白色信箱也可以投。每天都有专人查看。”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想起了那些藏在抽屉里的录音笔,那些备份在王志豪电脑里的QQ截图,那些他和郑安琪在各自房间里整理出来的证据清单。他们做了所有那些事,只是因为没有人替他们做。现在有人说,不需要了。

      施婷婷坐在中间第三排。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支笔,认真地听着。她旁边坐着一个新转来的女生,圆脸,扎着两根小辫子,看起来很胆小。杨晓东注意到施婷婷在课间的时候主动跟那个新生说了几句话——问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有没有找到食堂在哪里。那个新生怯生生地笑了一下,施婷婷也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不再是以前那种咯咯的、刺耳的、带着轻蔑的笑,而是更轻的、更小心的——像一个人在学着重新使用某个荒废了很久的功能。

      开学第一节班会,林淑华让全班同学写新学期的目标。不是那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套话,是写在纸条上的、不记名的、会被收进心理角信箱里的真实目标。杨晓东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不靠录音笔也能安心上课。”他折好纸条的时候看了一眼前排。郑安琪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露出耳后一小截细细的绒毛。她把纸条折得很小很小,像一颗白色的药片,然后站起来投进了讲台上的临时纸箱里。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开学第二周,杨晓东在菜市场帮他妈收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许明奇。

      他骑着一辆蓝色的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箱子上印着“石狮某家电维修”几个字。他穿着一件灰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青春痘也少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结实了不少。以前那种阴阴的、像蛇一样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有方向的神情。他从电动车上下来,走进菜市场买水,看到杨晓东站在干货摊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主动走过来。

      “来买菜?”杨晓东问。

      “买个水。刚在隔壁那条街修完一台空调。”许明奇指了指自己工具箱上的logo,“我现在在石狮那边学修空调。技术学校毕业了,跟了个师傅。今天师傅让我一个人出来跑单,凤里这边有两家。”

      “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混口饭吃。”许明奇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靠在菜市场的水泥柱子上。他看着杨晓东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虾皮装进密封袋,把干贝的样品盘收进纸箱。

      “张汉钦在少管所。”他忽然说,声音压低了,“我上个月去看过他一次。”

      杨晓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怎么样?”

      “瘦了。但没瘦多少,里面吃得还行。”许明奇把瓶盖拧紧又拧开,“他说他在里面看了一本书——《平凡的世界》。他说以前要是看过这本书,可能不会走这条路。”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里面没有跟人打架,没有惹事,管教说他表现还不错。如果表现一直好,有可能减刑。”许明奇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蔡环环呢?听说她去学服装设计了?”

      “嗯。在石狮那边。”

      “那就好。”许明奇跨上电动车,插上钥匙。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转过头看着杨晓东,“这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年我没有站在张汉钦那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想也没用。你做了你的选择,我做了我的。最后你退出了,他进去了。这算是一个结果。”

      许明奇点了点头,拧了油门。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汇入了菜市场门口的人流中,那个印着维修logo的工具箱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骑楼的拐角处。

      初二上学期的日子,像凤里镇的海水一样,有涨有退。

      九月底,学校开了一次全校性的心理健康讲座,请了石狮那边的心理老师来讲。讲座内容是“如何识别和应对校园欺凌”,底下坐了两千多个学生。杨晓东坐在初二一班的方阵里,周围有人在做数学作业,有人在玩贪吃蛇,有人在传纸条。那个心理老师讲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什么“习得性无助”,杨晓东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想——这些词他和郑安琪都不需要别人解释。他们亲身体验过每一个。但转念一想,底下坐着的两千人里,也许还有人在经历他们经历过的事情。他们听了这场讲座,至少会知道这些事叫什么名字,会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会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求助。这就够了。

      十月中旬,林淑华在班上搞了一次“匿名分享”活动。每个人在一张纸条上写一件“我最后悔的事”,不署名,投进信箱,然后随机抽几张念出来。有一张纸条让全班都安静下来了,上面写着——“我最后悔的事,是初二那年看到有人被欺负没有站出来。”念的人是付建坤,他念完之后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杨晓东一眼。

      杨晓东朝他点了点头。

      后来王志豪查到,那张纸条是施婷婷写的。他通过笔迹对比——他们家网吧的扫描仪可以放大到六百倍,能看清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杨晓东说不用查了,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写出来了。公开后悔本身就需要勇气。

      十一月,冷空气又来了。凤里镇的天空重新变成了铅灰色,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杨晓东穿上了去年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的部分被他妈用毛线重新锁了边。教室里的暖气片还是不怎么管用,但窗台上的文竹依然绿着,每天都有同学轮流给它浇水——这已经成了初二一班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用安排值日表,谁看到土干了就去浇。连施婷婷也浇过一次,她用的是自己喝水杯里剩的半杯温水,浇完之后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正好跟杨晓东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杨晓东、郑安琪、付建坤、王志豪四个人在杨晓东家堂屋里吃汤圆。这是他妈包的,芝麻馅的,比去年那次吃的时候更甜。王志豪还带了相机,但这次不是为了拍照留证据,而是为了拍一张四个人的合影。四个人挤在杨晓东家的堂屋里,背景是一面贴了旧报纸的墙。王志豪设了定时拍摄,跑回来的时候差点绊倒,照片拍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喊“茄子”的笑,而是被他的狼狈相逗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笑。

      吃完饭,四个人走到院子里看烟花。巷子里的小孩在放窜天猴,尖叫着跑来跑去。远处凤里镇上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歪脖子榕树光秃秃的枝丫。

      “去年这时候,”付建坤忽然说,“咱们刚从旧厂房回来。我手还在抖。扳手握了一整天,手心全是汗。”

      “去年这时候,我也在抖。”王志豪说,“躲在废品堆后面,相机差点掉了。”

      郑安琪没有说话。她靠在杨晓东家的院墙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她的侧脸被烟花的彩光映得忽明忽暗。

      “去年这时候,我说我想活着看到张汉钦付出代价。”她说,声音很轻,“现在我看到了。他还活着,我也活着。”她把头靠在杨晓东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叶子,很快就离开了。

      二〇〇九年一月中旬,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

      杨晓东考了班级第十五名。付建坤考进了前二十——刚好第二十名,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差点把王志豪的眼镜撞掉。王志豪第八名。郑安琪又是第一——这次领先第二名十八分,成绩单一出来,连隔壁班的老师都跑来问她是怎么学的。林淑华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册,目光扫过全班。她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眼眶下面还是有两团青色的阴影。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初二一半过去了。”她说,“下学期你们会面对更重的课业压力。但我想让你们记住——不管学业有多重,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你们已经证明过一件事:你们可以战胜比考试更难的东西。”

      她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年半,对我这个班主任来说,是最难的一年半,也是最骄傲的一年半。难是因为我看到你们中间的某些人经历了不该由他们承受的痛苦。骄傲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们怎么从痛苦里站起来,怎么把伤疤变成勋章。”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过来,“所以我给你们每个人准备了一样东西。”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沓信封,一个一个地发下去。每个人的信封都一样——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杨晓东打开自己的,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凤里中学的教学楼,背面是林淑华手写的两行字。

      “你是你自己的英雄。——林老师”

      他抬起头,看到郑安琪也拆开了她的信封。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课本底下。她转过头来,跟杨晓东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一年多来她每一次都是这样。不是不哭,是学会了在不掉眼泪的情况下表达所有东西。

      寒假的第一天,杨晓东在房间里收拾抽屉。那张旧报纸还在墙上贴着,微微泛黄,边角卷起。他把它从墙上揭下来,翻到背面,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2007.9.1——2009.1.15。初一上学期开学第一天,到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十六个半月。张汉钦被判一年六个月,现在还在少管所。阿飞被判三年。蔡环环在石狮学服装设计。许明奇在学修空调,昨天在菜市场遇到他,他说张汉钦在少管所表现良好,可能减刑。施婷婷在心理角当志愿者,前几天在黑板上看到她画的插图——她画得确实不错。付建坤期末考进了前二十,他爸答应他暑假去石狮看拳皇。王志豪升级了网吧的交换机,还买了一个新相机。郑安琪又是全班第一。那盆文竹又长高了一截。院子里的青苔被我妈铲掉了一层,开春估计还会再长。那只黄狗还在榕树下趴着,我今天喂了它半根火腿肠。”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林老师给了每个人一张明信片。她说我们是自己的英雄。我觉得她说对了一半——我们是,但不是我一个人。”

      他写完,把报纸重新贴回墙上,用透明胶带加固了四个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郑安琪送他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写下的第一行字——“今天是2008年8月5号”——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在下面继续写。

      “2009年1月16号。寒假第一天。天气晴,很冷。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放了两个干辣椒,辣得我喝了三杯水。付建坤说石狮新开了一家溜冰场,问我要不要去。郑安琪说她在看一本新书,《活着》的同一个作者写的,叫什么《许三观卖血记》。她说等开学借给我。我想了想,从二〇〇七年九月一号到现在,我们经历了这些:缝针、洗胃、录音、报警、围殴、对峙、作证、立案、判刑、和解。然后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凤里镇还没过年,但已经有人开始庆祝了。”

      他翻到扉页,看了郑安琪那句话——“愿你的影子里永远住着阳光。”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的最里层,跟那个永远装满了证据的U盘放在一起。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歪脖子榕树上不知道又被谁挂了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只黄狗正仰着头看着灯笼,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杨晓东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颗颗滚动的彩色的球。其中一个摔倒了,旁边的几个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然后继续跑。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付建坤借给他的诺基亚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郑安琪外婆家的号码——她寒假又去南安了,昨天刚走。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和锅铲翻炒的响动,大概是她外婆在做饭。

      “喂?”

      “是我。”

      “我知道。你那边在放鞭炮?我听到了。”

      “嗯,巷子里小孩在放。你那边呢?”

      “我爸在做饭,蚝仔煎。外婆今天精神很好,下午还跟我下了一盘跳棋。你寒假打算干什么?”

      “帮我妈看摊。陪付建坤去一次溜冰场。还有——继续写那本笔记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小,但是很清晰,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第一片霜。

      “杨晓东。”

      “嗯?”

      “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堂?”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知道。”

      杨晓东想了想。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旧厂房废墟里被风吹起的荒草,想到了卫生院缝针时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想到了派出所陈副所长办公室里那面褪色的锦旗,想到了林淑华在黑板上写“你可以沉默但你不能成为帮凶”时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深痕。然后他想到了此刻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想到了窗台上那盆越长越旺的文竹,想到了去年跨年夜郑安琪靠在他肩膀上那几秒钟的触感。

      “也许有的。”他说,“不是那种在天上的,是地上那种——很短的片刻,让人撑过漫长岁月的那种。”

      郑安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和海风从话筒那边传过来的遥远的潮响。

      “你说的这种——我们算不算已经找到了?”

      杨晓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巷子里又一朵烟花炸开了,是绿色的,像垂柳一样从夜空中流泻下来。榕树上那盏红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圈,把红光洒在青石板上。

      “也许吧。还在找。”

      “那就接着找。”

      “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十四岁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疤。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房间,帮他妈剥蒜。他的手指被蒜汁辣得发烫,但他在认真地剥着,一颗接一颗。蒜皮在他指间簌簌落下,像细碎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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