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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第七章审判日
一
新学期开学第三周,凤里镇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从海上飘过来的咸腥味。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歪脖子榕树的新叶子被洗得油亮油亮的,绿得晃眼。那只黄狗趴在屋檐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看雨。它现在看到杨晓东已经不躲了,有时候还会摇摇尾巴——大概是喂了它几次剩饭之后,终于把这个天天路过的人当成了自己人。
杨晓东撑着伞站在巷口,等着付建坤从家里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饼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跟半年前开学第一天穿的那套一模一样。但衬衫袖口磨毛了,裤脚也有点短了,他妈说等过完清明再买新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上那道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每天洗脸的时候摸到它,他还是会想起张汉钦套在手指上的那枚冰冷的指虎。
张汉钦已经不在了。
正月十二那天,法院的判决书正式下来了。寻衅滋事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送往省未成年人犯管教所服刑。因为是未成年人,判决没有公开宣判,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凤里镇。菜市场卖鱼的老陈头跟杨晓东他妈说“那个打你儿子的小流氓判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痛快。他妈回来跟杨晓东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杨晓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帮王志豪修他家网吧那台老掉牙的交换机。他拿着网线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晶头压进去。咔嚓一声,网线接好了。
“判了多久?”他问。
“一年半。”王志豪在旁边翻着法院网站上公开的判决书摘要,“比预期的轻,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又有‘悔罪表现’。不过那个阿飞不一样——他二十岁了,成年人,而且有前科。上次在石狮用甩棍打人的记录也被翻出来了。数罪并罚,判了三年,实刑。”
杨晓东把修好的交换机插上电源,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绿色的光在昏暗的网吧里闪闪烁烁。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张汉钦被判了一年半,阿飞被判了三年。这两个人差一点在旧厂房里把他和郑安琪打死,现在他们的名字变成了判决书上两行冰冷的铅字。而他却坐在这里,在寒假最后一个下午,帮同学修交换机。
“蔡环环呢?”他问。
“没判。但被学校开除了。”王志豪推了推眼镜,“施婷婷留校察看。李小雨因为转学了,这边学校没再追究。”
杨晓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蔡环环被开除了。那个扎着高马尾、嚼着口香糖、在操场上扇郑安琪耳光的女孩子,那个用细高跟鞋一脚踩碎MP3的女孩子,那个在QQ群里说“让他们记住一辈子”的女孩子——她从这个学校里消失了。不是进了少管所,而是被送回了家。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公正。她做的那些事——扇耳光、传谣言、往别人桌上放死鸟——在法律上够不上判刑,但在一个人的青春里,这些足以留下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雨还在下。付建坤从巷子里跑出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他把豆浆往杨晓东手里一塞,然后钻到杨晓东伞底下,把自己雨衣的帽子拉下来。
“我妈说今天冷,让咱们喝热的。”他吸了一口自己那杯豆浆,“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张汉钦他妈。就是那个在菜市场卖菜的。前两天她去派出所闹了——说她儿子是冤枉的,是被别人陷害的。陈副所长把录音放给她听,放完之后她就坐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哭,哭了快一个钟头。后来是蔡环环她妈把她扶回去的。”
杨晓东握着豆浆杯,掌心被纸杯壁透过来的热度熨得发烫。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菜的女人,围裙上还沾着鱼鳞和菜叶子,坐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哭她那个被判了刑的儿子。她也许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那些事。也许她相信,但她没办法接受。不管是哪种,她都跟所有母亲一样——在一个突然塌下来的天空底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吧。”杨晓东说,“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两个人撑着伞往学校走。路上积了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菜市场的摊子都已经开了,卖鱼的吆喝声和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混在雨声里,热闹得跟平时一模一样。路过付建坤家的菜粿摊时,付建坤他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放学回来吃菜粿”,两人都应了。
凤里中学的校门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银灰色的铁门在雨幕里闪着冷冷的光。门口站着新来的保安——一个姓赵的中年人,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没拿橡胶棍,而是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他看到杨晓东和付建坤,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赵保安跟以前的门卫老陈不一样——老陈永远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而赵保安每天早晚都站在校门口,不管刮风下雨。
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九月,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门口的迎新标语是“欢迎新同学”。红纸黑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现在那行标语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不锈钢的牌子,上面刻着八个字——“拒绝欺凌,守护校园”。牌子是寒假里新装的,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还特意提了一嘴,说是“响应上级号召,加强校园安全管理”的举措之一。
初一三班的教室还是老样子——那几排老旧的木质双人桌,那块被粉笔灰糊得发白的黑板,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后排张汉钦那几个人的座位被撤掉了,换成了两张新的课桌,坐的是别的同学。教室后面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本心理健康方面的书,旁边是一个蓝色的信箱——那是林淑华说的“心理角”。信箱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四个字——“你说,我听”。
讲台旁边的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它比寒假前更高了,抽出了好几根新枝条,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杨晓东弯腰看了一眼,是郑安琪的字迹——“谢谢老陈叔叔帮我浇水。开学快乐。”
郑安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学期的英语课本。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绑着。她嘴角那道疤已经完全褪成了皮肤的颜色,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到。杨晓东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豆浆。”他把付建坤给他的那杯豆浆放在她桌上,“还是热的。”
“谢谢。”她接过去,双手捧着纸杯暖手,“你听说了吗?”
“张汉钦的判决?”
“不是。蔡环环。”郑安琪抿了一口豆浆,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豆浆沫,“她妈昨天来学校了,来找林老师。她妈说,蔡环环在家里天天哭,不肯出门,也不肯吃饭。她妈问林老师,能不能让她回来上学。”
杨晓东愣住了。“林老师怎么说?”
“林老师说,开除是学校的决定,她一个人改不了。但她说——如果蔡环环愿意写一封道歉信,她可以帮她转到别的学校去。石狮那边有所职业中学,有服装设计专业。蔡环环以前不是喜欢画画吗?林老师说,也许可以试试。”
“蔡环环愿意吗?”
“不知道。她妈说回去问问她。”郑安琪放下豆浆杯,看着窗外细细的雨丝,“你觉得她应该回来吗?”
杨晓东想了想。他想起了蔡环环在操场上扇郑安琪的那个耳光,想起了她踩着MP3的那只尖头皮靴,想起了她说“让他们记住一辈子”时脸上那种轻蔑的笑。但他也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张汉钦被抓之后,蔡环环是唯一一个没有逃跑的人。她就站在旧厂房门口,等着警察走过来。陈副所长问她“你参与了没有”的时候,她低着头说“参与了”。没有狡辩,没有推卸。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林老师的办法——写道歉信、转学、重新开始——听起来比让她烂在家里好。”
郑安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林淑华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戴着她那副金边眼镜,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同学。教室里的叽叽喳喳声渐渐安静下来。
“在上课之前,我先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张汉钦的案子判了。判决书的内容我不重复,你们有渠道自己去看。我只想说——这件事,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持续了将近五个月。在这五个月里,我们班有两名同学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们受了伤,缝了针,住了院。这些事,不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就发生在我们班,发生在我们每个人的眼皮底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滴打在芒果树叶子上的声音。
“现在,事情结束了。施暴者受到了法律的惩罚。但是——”她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结束’这个词,是相对于法律程序而言的。对于受害者来说,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杨晓东脸上的疤不会消失。郑安琪手腕上的淤青褪了,但她心里的伤疤还在。你们可能觉得,事情过去了,翻篇了,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但不是的。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每一天都在发生。早上醒来照镜子的时候,晚上做噩梦的时候,走在街上看到跟施暴者相似的人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郑安琪把豆浆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定一个新规矩。”林淑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在这个班里,没有人可以孤立别人。没有人可以传别人的谣言。没有人可以拿别人受过的伤害开玩笑。如果有人违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一定追究到底。不是批评教育,不是写检讨。我会直接报政教处,该记过记过,该开除开除。我说到做到。”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还是那么漂亮的板书,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你可以沉默,但你不能成为帮凶。”
杨晓东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开学第一天她写的“规矩”二字。那时候她写那两个字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痕迹深得快要刻进去了。但那时候的“规矩”是写在墙上的。半年的风暴过后,她把那堵墙拆了,把规矩种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好了。”林淑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春天来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杨晓东翻到课本第一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文竹。它在春雨里轻轻摇曳着翠绿的枝叶,像是在点头。
二
三月中旬的时候,凤里中学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杨晓东正在做数学卷子上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题目说的是一个小球从高处落下,弹起来,再落下,问他第四次落地时总共经过了多少米。他列了方程正在算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声。不是平时那种打闹声,是有人在尖叫。女生尖叫,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全班同学都抬起了头。林淑华不在教室里——她去教务处开会了。付建坤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然后他回过头来,脸色有些发白。
“操场上有人打架。”他说,“不是咱们班的。”
杨晓东放下笔,走到走廊里。走廊上已经挤了不少学生,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其中一个男生的校服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背心。另一个男生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洇成一小片暗红色。没有人上去拉架。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叫好,有的在拿手机拍照——诺基亚的拍照声咔嚓咔嚓的,像是在记录什么有趣的节目。
杨晓东看着那些举起来的手机,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就是去年,在操场上,张汉钦扇郑安琪耳光的时候,旁边也是围着这么一圈人。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假装没看到。没有一个人伸手拦一下。现在张汉钦不在了,但围观的人还在。他们举着手机,用镜头代替了眼睛,用拍照代替了行动。打架的是谁、为什么打架、会不会有人受伤——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拍下来,传到QQ空间里,配上几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去找老师。”付建坤说。
“来不及了。”杨晓东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给付建坤,“你去找赵保安。我去操场。”
他跑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操场上郑安琪被烟喷在脸上的那天,旧厂房里阿飞甩开甩棍的那天,派出所门口陈副所长说“下次不要一个人”的那天。他想起了林淑华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你可以沉默,但你不能成为帮凶。”如果他今天站在走廊里跟其他人一样看着——那他和当初那些围观他被挨打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跑到了操场上,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去。那两个打架的男生已经被拉开了——拉开他们的是一个体育老师,姓吴,就是去年在操场上吹口哨走开的那个。但这次他没有走开。他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拦住一个,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都他妈给我住手!”吴老师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操场上那棵芒果树上的叶子都在抖。
两个男生都不动了。流鼻血的那个用手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跑道上。另一个气喘吁吁地站着,校服破了,脸上青了一块。
赵保安从校门口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他跑到吴老师旁边,看了一眼两个男生的伤势,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叫校医。
杨晓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围观的学生开始散了——有的是被吴老师吼散的,有的是自己走的。有几个还在举着手机拍,被赵保安拦住了。
“拍什么拍?把手机收起来!”赵保安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那几个拍照的学生讪讪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杨晓东转身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郑安琪。她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
“付建坤说你跑下来了。”她把外套递给他,“怎么样?”
“拉开了。流了点血,应该不严重。”
郑安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跑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杨晓东穿上校服,想了想。“在想去年。去年你被张汉钦围着的时候,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我不想再当那种人了。”
郑安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认同。像是两个在同一个战壕里待过的士兵,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走吧,”她说,“回去做题。你那道二次函数的题还没做完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的卷子了。第三步列错了——小球第四次落地的时候,路程不是你这么算的。你少算了一次弹起来的高度。”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在三月的春雨里,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淑华在班上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她把操场打架的事说了一遍——两个初二的学生因为打篮球起了口角,动了手。一个鼻梁骨裂,一个嘴角缝了三针。都不严重,但都见了血。
“我已经通知了他们的家长。政教处那边会根据校规处理。”林淑华站在讲台上,声音很平静,“但今天我要说的不是他们。我要说的是围观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人的脸。
“今天操场上至少围了三四十个学生。有人叫好,有人拍照,有人发QQ空间。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没有一个人去找老师。”
教室里很安静。
“去年九月,就在同一个操场上,我们班的郑安琪被几个初三的学生围着扇耳光。当时在旁边围观的人,比今天操场上的更多。也没有一个人伸手。”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马上调整过来了,“今天操场上的事让我意识到——张汉钦虽然不在了,但围观的人还在。举着手机看热闹的习惯还在。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节目的心态还在。”
她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字。还是那么漂亮的板书,但这次她写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刀片划在石头上。
“不沉默,不旁观,不传播。”
“这是我对你们每个人的要求。不是希望,不是建议,是要求。”她把粉笔放下,“如果你看到了欺凌,如果你看到了打架,如果你看到了任何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你不需要当英雄,不需要冲上去劝架。但你必须做一件事:去找大人。找老师,找保安,找任何一个离你最近的成年人。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愿意做——那你跟施暴者之间的距离,就只差一步。”
她说完这些话,拿起教案走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教室沉默的学生。
杨晓东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杨晓东。”
是施婷婷。
她站在心理角的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如何面对压力》。她的表情很不自然,嘴唇嚅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那个——心理角的信箱,”她说,声音很小,“是真的匿名吗?”
“林老师说是的。只有她一个人有钥匙。”
施婷婷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犹豫了一下,投进了信箱里。纸条落进信箱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嗒”。然后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没有看任何人。
杨晓东看着那个蓝色的信箱。信箱上的彩色粉笔字已经被蹭花了一点,但“你说,我听”四个字还清清楚楚。他不知道施婷婷在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他想——如果她能往信箱里投纸条,说明她至少开始思考了。开始思考自己做了什么,开始思考那些“玩笑”和“谣言”对别人意味着什么。这也许改变不了过去,但至少能改变未来。
三
三月二十号,凤里镇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凤里中学的校园欺凌防治机制被市教育局列为全市试点。这个消息是林淑华在周五下午的教职工大会上听到的,当天晚上她就打电话告诉了杨晓东。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激动,像是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市教育局的批文下来了。咱们学校下学期开始试行‘校园欺凌预防与干预方案’——包括强制报告制度、心理辅导机制、加害者矫正方案。这是全市第一所。市局说,如果试点效果好,明年在全市推广。”
杨晓东握着话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强制报告制度——这意味着以后老师发现了欺凌行为,不能再“内部消化”,必须上报。心理辅导机制——这意味着受害者不会再像郑安琪一样无处可去。加害者矫正方案——这意味着下一个张汉钦不会只是被停课三天然后变本加厉。
“这些——是陈副所长推动的?”他问。
“不只是陈副所长。还有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林淑华的声音变得很认真,“录音、照片、证词——我把它们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案例报告,交给了市局。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样本。我说,你看,这就是去年发生在凤里中学的真实案例。一个学生被打了三拳缝了五针,另一个学生被逼到吃安眠药。学校处理不了,派出所处理不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事后惩罚,是事前预防。市局的领导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杨晓东想起了那些被他锁在抽屉里的东西——四份录音、三十七张照片、郑安琪的八页遗书、五页手写证词。那些东西曾经是他唯一的武器。现在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武器,是种子。种下去之后,在泥土里埋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发芽了。
“郑安琪知道吗?”他问。
“我正打算打给她。你先别告诉她,让我来说。”林淑华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市局下周要派人来学校开一个座谈会,想听听学生的意见。我推荐了你和郑安琪。你们愿意来吗?”
杨晓东沉默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旧厂房、指虎、甩棍、卫生院缝针的灯、派出所走廊里的日光灯。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翻出来,重新讲给陌生人听。每一次翻出来,都会疼。但每一次疼,都会让那些画面变得更像过去,而不是未来。
“愿意。”他说。
座谈会定在三月二十六号,星期三下午。地点在凤里中学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摆了一圈白色的陶瓷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凤里镇的航拍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旧厂房还没塌,操场还没铺塑胶跑道。
市教育局来了三个人——一个副局长姓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个基教科的科长姓黄,三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女干部,姓周,是市局法规科的,专门负责校园安全。凤里中学这边,校长黄胖子来了,坐在会议桌最远端,胖胖的身子挤在椅子里,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教导主任王老师也在,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林淑华坐在杨晓东和郑安琪旁边,面前放着她那份厚厚的案例报告。
陈副所长也来了。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看着。
刘副局长首先开口,说了些场面话——“感谢凤里中学提供了宝贵的试点经验”、“校园欺凌防治是今年全市教育工作的重点之一”。然后他看向杨晓东和郑安琪,摘下老花镜,朝他们点了点头。
“今天请两位同学来,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他的语气很温和,“你们愿意说说自己的经历吗?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座谈会不做记录。”
杨晓东和郑安琪对视了一眼。然后郑安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从开学第一天说起——校门口、发圈、张汉钦的手。她说到了操场上的耳光,厕所里的水龙头,课桌上被刻满的骂人话。她说到了自己的遗书,说到安眠药在舌头上化开的苦味,说到洗胃管插进喉咙时的窒息感。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会议室里的人——包括那个一直在记录的黄科长——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刘副局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老花镜拿在手里,镜腿被他折起来又打开,折起来又打开。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如果有一个机制,在你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就能介入——会不一样吗?”
“会。”郑安琪说,“在操场上挨了第一个耳光之后,我找过老师。老师说‘会处理’。然后处理结果是他们在教室里往我桌上泼脏水。我又找了一次。老师说‘正在调查’。调查期间他们在厕所里堵我。我找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如果有一个强制报告制度——老师不再只是‘口头处理’,而是必须把情况上报给学校专门负责的人,你觉得自己会更愿意说出来吗?”
郑安琪想了想。“如果我能确定说出来之后会有结果,而不是‘下次注意’——我会更愿意说出来。”
“但在那种情况下,你可能也会更害怕施暴者的报复。因为程序启动了,他们就知道了是你告的。”
“他们本来就知道。”郑安琪说,“不用告他们也知道了——因为全校只有我一个人被他们打。不管我开不开口,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与其沉默着被他们打,不如说出来让更多的人盯着。”
刘副局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转向杨晓东。“你呢?你有什么想补充的?”
杨晓东想了很久。他想起了付建坤在旧厂房里说的一句话——“如果我今天被打死了,我妈怎么办。”他想起陈副所长办公室里那面“为民解忧”的锦旗,和林淑华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想说——”他开口了,“校园欺凌这件事,不只是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间的事。周围的人也有责任。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你们在干什么’,哪怕只是喊一声‘老师来了’——事情可能就不会发展到后来那么严重。”
“但你自己站出来了。”黄科长说,“林老师的报告里写了——你是那个站出来的人。也正因为你站出来了,你挨了最重的打。”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是旧厂房那天被许明奇的钢管蹭到的。
“我不后悔。”他抬起头,声音很稳,“如果那天我没有站出来——张汉钦还是会打别人。郑安琪之后,还会有下一个郑安琪。我站出来,挨了打,但张汉钦现在在少管所里,下一个可能被他打的人现在是安全的。这笔账,我觉得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窗外的春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了学生上体育课的叫喊声。
刘副局长把老花镜戴上,站起来,朝杨晓东伸出了手。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那只手很干,很暖,握得很用力。
“谢谢你。”刘副局长说,“你替我们所有人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谢谢你。”
座谈会结束后,杨晓东和郑安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春雨还在下。郑安琪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觉得有用吗?”她问,“那个座谈会。”
“不知道。”杨晓东诚实地回答,“但至少——有人听到了。不是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是有人在听。”
郑安琪点了点头。“林老师会后跟我说,黄科长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他回去以后要把凤里的试点方案报到省厅。如果省厅批了,以后全省的学校都用这套方案。”
“那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像你一样了。”
郑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杨晓东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得很紧。
“不会一样的。”她说,“但至少——会比我们好一点。”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雨。操场上,那棵芒果树在雨里安静地站着,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春天来了。虽然雨还没停,但树已经开始开花了。
四
四月一号,愚人节。
凤里镇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杨晓东正在教室里上历史课。老师在讲的是唐朝的贞观之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省六部制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各个部门的职能。杨晓东正抄笔记抄到手酸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教室门开了。林淑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而是一种杨晓东从没见过的表情。
“杨晓东、郑安琪,你们出来一下。”
两个人放下笔,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出教室。走廊里,林淑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杨晓东听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
“蔡环环自杀了。”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昨天晚上,她在家里的浴室里割腕。她妈发现得早,送到卫生院洗了胃,缝了伤口,没有生命危险。但——”林淑华深吸了一口气,“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陈副所长刚才打来电话,说信上写了一些事情,希望你们能过去一趟。”
郑安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推向了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方向。
“她写的什么?”郑安琪问。
“陈副所长没说。他说你们自己去看。”
杨晓东和郑安琪跟着林淑华去了派出所。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淑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很多。雨后的街道上还有积水,她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也不管。杨晓东心里很乱。蔡环环自杀了。那个扇郑安琪耳光、踩着MP3、往郑安琪桌上放死鸟的蔡环环——自杀了。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声音说:她自找的。她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报应来了。另一个声音说:她才十四岁。这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吵了一路,谁也没吵赢。
陈副所长在办公室里等他们。他的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是水,应该是眼泪。
“昨晚十点多,蔡环环在家里浴室割腕。用的是她爸的刮胡刀刀片。她妈听到水龙头一直开着,敲门没回应,撞开浴室门发现了她。”陈副所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读一份笔录,“卫生院处理了伤口,没有大碍。今天上午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了她妈,让她妈送到派出所。”
他把证物袋推过来。“你们可以看。”
杨晓东打开证物袋,抽出那张纸。郑安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读。
信的开头写着——“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写给郑安琪,写给杨晓东,写给所有人我伤害过的人。我不敢当面跟你们说,所以只能写下来。”
然后下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页。
“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张汉钦在校门口扯了郑安琪的发圈。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很好笑。一个村姑还扎马尾,假正经。后来杨晓东把张汉钦的书包砸了,我当时想的是——这个新来的真不知天高地厚,看汉钦哥怎么收拾他。”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操场上的耳光是我扇的。我扇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我觉得她是活该——谁让她装清高,谁让她成绩好,谁让她总是那么干净那么好看。我嫉妒她。我承认。我嫉妒她的成绩,嫉妒她不管怎么被欺负都还能考全班前三。我嫉妒杨晓东每次都护着她,没有一个人这么护过我。”
“初二墙上那几个字是我喷的。那只死鸟也是我放的。不是因为张汉钦让我干的——是我自己。我想让她害怕,想让她哭,想让她知道我比她厉害。每次看到她发抖、看到她哭,我就觉得很痛快。那种痛快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失败者。”
“张汉钦被抓以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郑安琪在卫生院洗胃的样子。我不是没见过她洗胃——她出院以后我偷偷去卫生院问过护士,护士说洗胃管插进去的时候她一直在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我当时听了没有感觉。现在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画面——吐到胆汁都出来了——是因为我。因为我扇了她耳光,因为我往她桌上放死鸟,因为我在墙上喷她的名字。”
“张汉钦被判了一年半。阿飞被判了三年。我却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被学校开除了。我妈天天在家里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丢人。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镇上的小孩看到我会指着我喊‘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但她差点因为我死了。”
信的末尾写着——“郑安琪,杨晓东,我知道这封信不能弥补什么。写再多字,她受过的伤也不会消失,他脸上那道疤也不会平。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是想说出来——对不起。这句话迟到了半年,但我还是要说。希望你们以后一切都好。希望你们不用再带着录音笔上学。”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变得很小很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还有,林老师说石狮那所职中有服装设计专业。我画画还可以,应该能考得上。如果能考上,我想当一个裁缝。”
杨晓东把信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猛地拧了一把。他转头看郑安琪。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我想当一个裁缝。”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要转学?”郑安琪问。声音有些哑。
“她妈今天早上来派出所的时候说的。说蔡环环答应写道歉信了,也答应了去石狮那所职中。”陈副所长说,“她妈的请求是——能不能不要让蔡环环进少管所。她不是替自己求情,是替她女儿。她说她女儿才十四岁,如果进去了,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个店铺开业。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把它照得几乎透明。
“你怎么想?”杨晓东问郑安琪。
郑安琪把信放在桌上,轻轻地抚平纸面上的褶皱。她的手指在“我想当一个裁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想见她。”她说。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淑华看着她,陈副所长看着她,杨晓东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宽恕,而是一种更深更透的亮光。
“你确定?”陈副所长问。
“确定。”
她只说了一句话,没有解释。但杨晓东知道她为什么想见蔡环环。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知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是什么感觉。因为她知道被人叫做“婊子”、“村姑”、“装清高”是什么感觉。她去过那个深渊,知道那里面有多黑。现在蔡环环也掉进去了,她想站在洞口,递一根绳子下去。
蔡环环在派出所二楼的一间接待室里。接待室不大,墙刷得雪白,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地板泛出冷冷的反光。她妈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郑安琪走过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郑安琪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进了接待室。
蔡环环坐在桌子后面。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没有扎,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的左手手腕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缝线的痕迹。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没有化妆——不画眼线、不抹唇彩、不嚼口香糖的蔡环环,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她看到郑安琪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怎么来了——”
郑安琪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灰色的铁皮桌子,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我看了你的信。”郑安琪说。
蔡环环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死鸟是我放的。初二墙上的字是我喷的。QQ群里的消息是我发的。所有最脏最毒最见不得人的主意,有一半是我出的。张汉钦打人,许明奇动家伙,施婷婷传话——我是那个在背后使坏的人。最坏的就是我。连许明奇走的时候都跟我说——他说张汉钦会完蛋是迟早的事,但我会比他更惨。他说对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它们流。
“我不是来骂你的。”郑安琪说。
“那你来干什么?”
郑安琪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停了,久到桌上那杯凉水表面不再泛起一丝波纹。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去年十一月,我吃了安眠药。药片是我从我爸诊所里拿的。一共有两板,一板十颗。我吃了十八颗,剩下两颗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我躺下来等着。你知道我在等的时候想什么吗?”
蔡环环摇头。
“什么都没想。那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也不难过了。就是空了。像一个杯子被人从桌上推下去,碎在地上,连捡都懒得捡。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疼至少证明你还活着。空了就是连活着的证据都没有了。”
蔡环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抽动,但她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后来我爸撞开了门。洗胃,住院,挂水。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要死?是他们把我推下去的。他们还没付出代价,我为什么要先死?然后我就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活着看到他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蔡环环面前,把桌上那杯凉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但现在我看到你,我觉得——”她停了一下,“也许代价不需要是毁灭。你不是在信里说想当裁缝吗?那就去当。考进那所职中,学服装设计,做一个好裁缝。帮人改衣服,做裙子,缝纽扣。用你那只扇过我耳光的手,去缝补东西。”
蔡环环终于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压着的闷声,而是彻底放开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的哭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坐在走廊里的她妈听到后,猛地站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郑安琪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个曾经扇过她耳光的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她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胜利,只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风雪停了之后,大地上那种广阔而安静的洁白。
杨晓东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想起了林淑华写的那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林淑华没说下雪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看到了——雪崩之后,不管是砸人的还是被砸的,都埋在同一个废墟底下。要爬出来,只能一个拉着一个。
五
四月十五号,蔡环环离开凤里镇去石狮那所职业中学报到。
走的那天早上,凤里镇下着蒙蒙细雨。她妈用一辆三轮车拉着她的行李——一个蛇皮袋、一床棉被、一个塑料水桶。她跟在车后面走,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拆了缝线,只剩几道淡粉色的痕迹。
没有人送她。她妈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凤里镇的街口,拐上了去石狮的国道。雨雾里,三轮车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杨晓东站在巷口的榕树下,远远地看着那一幕。他没有上去告别,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恨过蔡环环——恨她扇郑安琪的耳光,恨她踩碎MP3的那只脚,恨她往郑安琪桌上放死鸟的那双手。但现在他看到那双手缠着绷带推着三轮车走远,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闷痛。
郑安琪站在他旁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三轮车,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国道的拐弯处。
“你觉得她会在石狮好好学吗?”杨晓东问。
“不知道。”郑安琪说,“但至少她在信里写了——想当一个裁缝。有目标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榕树下。细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远处,凤里中学的早读铃响了,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在雨声里。
“回去吧。”杨晓东说,“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郑安琪点了点头,转身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杨晓东。”
“嗯?”
“去年开学第一天,你帮我挡了张汉钦。如果那天你没有站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的郑安琪可能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一直没说谢谢。不是忘了。是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你做的事。”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眼睛被伞沿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白色的细疤在雨光里若隐若现。
“你现在说出来了。”他说。
“嗯。现在说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学校走。雨还在下,她的蓝伞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朵移动的小花。
杨晓东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水洼,溅起同样的水花。
六
四月底的一天,杨晓东在家里整理抽屉。
那个抽屉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了——四份录音备份、三十七张照片、一沓QQ截图打印件、郑安琪的证词副本、旧厂房第一次挨打后的病历复印件,还有那几张塞在门缝里的匿名纸条。他坐在床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按照日期排好。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他自己的笔迹——“如果我出事了,请公开。”是腊月二十七那晚写的。那时候张汉钦还在外面,阿飞还在石狮,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过完那个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那些证据没有人知道。
现在张汉钦不在了。阿飞被判了三年。蔡环环去了石狮学服装设计。许明奇在石狮一个技校里学修空调,上次王志豪在QQ上遇到他,他说现在每天跟铜管和制冷剂打交道,挺踏实的。施婷婷在心理角当志愿者,每天放学后帮林老师整理信箱里的来信,她自己的字迹再也不会出现在传谣言的小纸条上了。
这个信封,可以不用留了。
他把信封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纸片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嗒”,像是一个句号。
然后他拿起付建坤给他的诺基亚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陈副所长的号码,停了一瞬,按下了拨号键。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陈所长,我是杨晓东。”
“怎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就是想问——那个试点方案,现在怎么样了?”
“四月中的时候市局批了,五月开始试行。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们凤里中学现在可是全市的名校了。”陈副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很快沉了下来,“不过说真的,杨晓东,这些改变,很大程度是因为你们几个学生愿意站出来。你,郑安琪,付建坤,还有那个拍照的王志豪。你们做了很多大人该做的事。”
杨晓东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院墙上的青苔被太阳晒成了灰白色,那只黄狗正趴在墙根下打盹。
“陈所长,你说那个被判了七年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杨晓东能听到他那边翻纸的声音,还有远远的一声警笛,大概是有警车出警。然后陈副所长开口了。
“他出狱以后去了外地。听说在厦门那边一个工厂里做事,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我再没见过他。有些账,还了就翻篇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晓东看着窗外。榕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地碎金。黄狗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他后来有没有好好的。”
电话那头,陈副所长沉默了一会儿。
“嗯。应该还好。”他的声音变轻了一些,“有些账还了就翻篇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挂了电话,杨晓东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样东西——那根钢管。他爸从石狮带回来的,厂里的废料,他在书包底下背了整整一个学期。它曾经砸过许明奇的手腕,也曾在旧厂房的墙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凹痕。他掂了掂它的分量,然后把它放到了床底下最深处,用两个鞋盒挡住。这根钢管不需要再出现了。它不是他以后还会用的武器,而是一个时代的纪念碑。埋在床底下,偶尔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它,提醒自己曾经走过什么样的路。
傍晚,杨晓东去菜市场帮付建坤他家收摊。付建坤正把炸好的菜粿往塑料袋里装,他妈在旁边数钱。摊子前还有几个顾客,都是刚下班的大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油锅的热气在夕阳里升腾,带着一股炸物特有的焦香。
“我听说蔡环环在石狮那边学得不错。”付建坤说,把一袋菜粿递给顾客,“她妈昨天来买菜粿的时候说的,说她现在每天画设计图,画得挺像那么回事。老师还表扬了她。”
“不容易。”杨晓东帮他把空盘子收起来。
“是啊。从一个太妹变成裁缝——”付建坤摇了摇头,“谁能想到。”
“裁缝”这个词让杨晓东想起了蔡环环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当一个裁缝”——用那只扇过郑安琪耳光的手,去穿针引线。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惩罚,不是毁灭,而是把一双手从一个用途掰到另一个用途。让曾经用来伤害的手,学会缝补。
收拾完摊子,杨晓东一个人沿着凤里镇的街道往家走。夕阳把骑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铺在路面上。郑安琪那盆文竹,开学的时候放在讲台旁边,现在又长高了一截。昨天她还说想在教室后面再种一盆兰花。“文竹看久了有点单调,兰花开花的时候特别香。”
杨晓东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施婷婷。她正站在林淑华家的教师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犹犹豫豫地看着楼上的窗户。她显然也看到了杨晓东,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我来交心理角的志愿申请。”她主动开口,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也慢了很多,“林老师说下个学期需要一个新的助手。我——我想试试。”
杨晓东看着她。她低着头,两只手把那张申请表攥得起了皱。
“你以前学过美术?”他问。
“学过两年。画得一般。”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郑安琪说下期黑板报需要一个画画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她。”
施婷婷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真的这么说?”
“她自己说的。开学的时候。”
施婷婷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申请表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杨晓东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西边的天空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妈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妈。”
“嗯?”
“我今天整理抽屉,把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毛衣收起来了。天热了,穿不着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衣服换了个胳膊。“那你冬天穿什么?”
“等冬天再说呗。还早着呢。”
他妈没再说话,抱着衣服走进屋里。杨晓东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成灰色。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包里拿出郑安琪借给他的英语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翻了翻,里面每一页都是她工整的字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介词用法、时态总结、易错题型分析——每一页都像她这个人一样,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小字,写在右下角,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
“To 杨晓东:谢谢你把你的伞给了我。——郑安琪,2007.10.24”
杨晓东看着那行字,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轻轻地摸了摸那几个铅笔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凤里镇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过生日。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就快要过去了。
(第七章完)
2007年 凤里中学开学杨晓东 女朋友郑安琪
张汉钦认得妹妹郑安琪
杨晓东救郑安琪 跟张汉钦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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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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