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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秋雨

      一

      十月的凤里镇下了一场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大,但很密,像谁在天上用筛子筛水,细细密密地往下落,没有要停的意思。杨晓东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一夜没怎么睡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堆人在里面吵架,吵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妈在厨房里喊他起床,声音穿过雨幕传进他耳朵里,模模糊糊的。杨晓东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屋檐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老旧房子特有的霉味。

      书桌上的闹钟指着六点四十分。

      他穿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房间。书包底下的钢管还在那里,沉甸甸的,压着课本。自从上次校门口的事之后,他每天都带着它。付建坤说他疯了,被老师发现就完了。杨晓东也知道,但他还是带着。不是觉得它能派上什么用场——张汉钦说得对,玩那个,他玩不过他们——只是带着它,他心里踏实一点。

      厨房的灯昏黄,他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两颗白水煮蛋。鸡蛋还是热的,壳上凝着水珠。

      “雨伞带了没?”他妈问。

      “带了。”

      “穿雨鞋,别穿那双布鞋,湿了脚要生病的。”

      杨晓东看了一眼门边那双黑色的雨鞋,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他妈难得没有唠叨更多,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在水池里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巷子里已经积了水。雨水顺着墙根流,把那些干枯的青苔重新泡成了绿色。歪脖子榕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踩上去滑溜溜的。那只黄狗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在下。

      付建坤撑着一把破了边的雨伞站在榕树下等他,裤腿已经湿了半截。

      “走吧。”

      两个人撑着伞往学校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路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骑楼,像是另一个颠倒了的世界。

      自从那次校门口的事之后,他们之间的话少了很多。不是没话说,而是不想说。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不如不说。付建坤还是会给他带菜粿,还是会等他一起上学,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昨天晚上的事你听说了没?”付建坤突然开口。

      “什么事?”

      “郑安琪她妈来学校了。”

      杨晓东脚步顿了一下:“来干嘛?”

      “找班主任,还找了教导主任。她妈在办公室里哭了一顿。”付建坤压低了声音,虽然路上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她说郑安琪在家天天哭,晚上做噩梦,不想来上学。她妈问学校到底管不管。”

      “学校怎么说?”

      “能怎么说?说会调查,会严肃处理。然后把她妈打发走了。”付建坤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嘲讽,“调查个屁。调查了一个月了,调查出什么来了?”

      杨晓东没说话。他知道付建坤说的是实话。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他们找过班主任林淑华,找过体育老师,找过门卫。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复——“我们会处理”“我们会调查”“你们先回去好好上课”。

      林淑华是负责任的。杨晓东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管。开学第一天她就在黑板上写“规矩”两个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在别的老师眼睛里看不到。但她也只是一个班主任。她能做什么?批评教育?叫家长?张汉钦的家长——他妈倒是来过一次,被林淑华叫来的。那个瘦瘦的女人穿着菜市场的围裙就来了,林淑华说了半天,她就在那里听着,面无表情。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去说他”,就走了。第二天张汉钦照样翘着腿坐在教室后排,看杨晓东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

      “你说,”付建坤忽然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咱们又没惹他们。就开学那天帮了郑安琪一次,至于记恨这么久?”

      杨晓东想了想,说:“因为咱们让他们没面子。”

      “面子就那么重要?”

      “对有些人来说,面子比命重要。”

      付建坤不说话了。雨还在下,斜斜地飘进伞底下,打湿了他们的书包。凤里中学的校门出现在雨幕里,银灰色的铁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门上的迎新标语已经被彻底冲烂了,只剩下一角红纸还粘在门上,在风里一抽一抽的。

      校门口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

      杨晓东远远地就认出来了——是门卫老陈。老陈今年六十多了,在凤里中学看了十几年大门,平时就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喝茶,偶尔抬头吼两句不让小贩靠近校门。他是这个学校最底层的员工,也是最不愿意惹事的人。

      但今天他站在雨里,没在门卫室里待着。

      杨晓东走近了才发现,老陈不是一个人。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校服贴在她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的。

      是郑安琪。

      “怎么回事?”杨晓东快步走过去。

      老陈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说:“这女娃不进校门,我说你进去啊,上课要迟到了,她就站在这里不动。”

      “站了多久了?”

      “我六点开的门,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老陈说。

      六点?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她在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杨晓东把伞撑到郑安琪头顶。她抬起头,杨晓东看到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她的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嘴角也破了一点皮,结着暗红色的痂。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雨淋的。

      “谁干的?”杨晓东问。

      郑安琪摇摇头,不说话。

      “是不是张汉钦?”

      还是摇头。

      “蔡环环?”

      她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把脸别过去了。

      “你先去教室。”杨晓东说,“不能站在这里淋雨。”

      “我不想去。”郑安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

      “你回家了他们就不找你了?”杨晓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

      郑安琪不说话。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付建坤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拉了拉杨晓东的袖子:“先进去吧,在这里淋着也不是办法。”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那股火——不是对郑安琪的,是对那些人的,也是对自己的。他脱下雨衣,披在郑安琪身上。雨衣是他妈硬塞进他书包的,说雨伞不够用,让他带着备用。

      “穿上。先进教室。我跟付建坤去找林老师。”

      郑安琪抓着雨衣的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杨晓东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她的眼睛告诉他,她已经撑不住了。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她撑了一个多月。被打耳光、被孤立、被造谣、被堵在角落里戳肩膀——她都撑下来了。但今天,她站在雨里一个多小时不敢进校门,因为她知道,走进去,等待她的是另一场地狱。

      “走吧。”付建坤轻声说,“我陪你进去。”

      郑安琪终于点了点头。

      杨晓东看着付建坤撑着伞陪她走进校门,两个人变成雨幕里两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先去了办公室。

      林淑华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教案。她看到杨晓东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淋成这样?”

      杨晓东把郑安琪的事说了。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林淑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确定是蔡环环?”林淑华问。

      “郑安琪没否认。”

      “没否认不代表——”

      “林老师。”杨晓东打断了她。他知道打断老师不对,但他顾不上了,“上次张汉钦在校门口扇她耳光,二三十个人看着。上上次他们在教室里往她书包里塞垃圾。再上上次,她在厕所被堵了半个小时。每一次你都说会处理,每一次处理完他们都变本加厉。这次她脸上带着伤,站在雨里一个多小时不敢进校门。你到底还要处理多久?”

      林淑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杨晓东说不清。那表情像是一个人被戳中了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杨晓东,”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你知道这些事情处理起来有多难吗?我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走程序——”

      “证据?”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淑华的桌上。

      那是一个MP3。是他爸去年过年带回来的,杂牌子的,银色的外壳已经磨花了。他爸说是厂里发的年终奖,不值钱,但能听歌,也能录音。

      “这里有录音。”杨晓东说。

      林淑华盯着那个MP3,没有伸手去拿。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你录了什么?”

      “他们在教室里说的话。具体的内容你自己听。”

      林淑华拿起MP3,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会处理的。”她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晓东,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自己去录音了。不要再自己去搜集什么证据了。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应该由大人来做。”

      “那大人做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杨晓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跟老师说话。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林淑华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杨晓东,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关切,还有一种杨晓东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我会做。”她最后说,“现在,你先回教室。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杨晓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操场上积了一大片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跟天空连成一片,看不出界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室走。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上课的声音。

      是笑声。很多人的笑声。

      杨晓东加快脚步,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前排几个同学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中间的过道上散落着几本书,书页被水浸透了。王志豪站在自己的位子旁边,眼镜歪在脸上,脸色发白。后排的张汉钦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正在看热闹。

      热闹的中心在教室的东南角——郑安琪的座位。

      郑安琪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的课桌被掀翻了。桌上的书、本子、文具散了一地,全泡在水里。那水不是雨水——她桌上摆着一个打翻的水桶,那种学校搞卫生用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水,还飘着几根拖把上掉下来的布条。

      水里不止有拖把水。

      还有泥,还有沙子。

      还有几口浓痰。

      郑安琪的校服上也都是水,袖子湿到了胳膊肘。她的椅子也不见了——杨晓东后来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找到了,椅子腿被卸掉了一条。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上课的老师还没有到。

      “谁干的?”杨晓东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你管得着吗?”蔡环环从后排站起来。她今天画了眼线,眼睛显得更大了,也显得更冷了。“她自己的桌子自己弄翻了,关我们什么事?”

      “对呀对呀,关我们什么事。”施婷婷在旁边附和,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道缝,“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干的了?你可不能乱说话哦。”

      杨晓东没理会她们。他穿过过道走到郑安琪旁边,帮她扶起桌子。桌面上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东西——全是骂人的话,还有画得很粗糙的侮辱性的图案。水泡过之后,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蓝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从桌面上长出来的霉斑。

      郑安琪站在旁边,双手抱着肩膀,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里。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哭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站在那里。

      杨晓东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放在她桌子旁边。他的椅子是好的。

      “你先坐我这里。”

      郑安琪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坐下了,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雨水和脏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这时,付建坤从外面跑了进来。他刚才去找拖把了,现在手里拎着一个湿淋淋的拖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拖鞋上全是水。他看到郑安琪桌上的狼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操——”

      他后面的脏话还没出口,被杨晓东一把拉住了。

      “别骂。”杨晓东说。

      “可是——”

      “我说,别骂。”杨晓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着后排的张汉钦。

      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教室里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整个教室的空气都绷紧了,连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张汉钦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等杨晓东先开口。他不急。

      “张汉钦,”杨晓东说,“我问你一句话。”

      “问。”

      “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张汉钦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前腿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得罪?”他笑了一下,“你没得罪我。我就是看你们不爽。怎么?不爽就不能弄你们?”

      “开学那天,你欺负郑安琪。我看不过去,帮了她一把。然后你们就开始了——堵人、打人、造谣、翻桌子、往书包里塞垃圾、往桌子上泼脏水。一个多月了,够了吧?”

      “不够。”张汉钦站起来。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走近了之后,那种身高上的压迫感更明显了。“你觉得够了?我觉得还不够。你让我丢了面子,这事还没完。”

      “那你到底要怎样?”

      张汉钦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要怎样?”他凑近杨晓东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只有杨晓东能听见。

      杨晓东的脸色变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书包底下的钢管在召唤他,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钢管的重量,沉甸甸的,硌着他的后背。

      但是——

      他看到了张汉钦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挑衅,不是在威胁。那眼神是在期待。期待他动手。期待他先出拳。

      只要你敢动手,我们就名正言顺了。

      杨晓东慢慢松开了拳头。

      “行,”他说,“我等着。”

      张汉钦的表情微微一滞。这个反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盯着杨晓东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怂包。”蔡环环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杨晓东没理她。

      他回到郑安琪旁边,开始帮她收拾地上的东西。书本已经全湿了,本子上的字迹都晕开了,铅笔盒里的笔也泡坏了。他把还能用的东西捡起来,一样一样放在桌上。郑安琪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脏水里碰了一下,她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对不起。”她用只有杨晓东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对不起什么?”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惹上他们。”

      杨晓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郑安琪。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嘴角的伤口在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听着,”杨晓东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站起来,把那桶脏水拎起来,走到门口,倒进走廊的下水道里。浑浊的水打着旋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去洗了手,回到教室。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林淑华的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郑安琪湿透的课桌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后排张汉钦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杨晓东注意到,她拿教案的手收紧了一下。

      “上课。”她说。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坐下。”

      然后她开始讲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就像开学第一天写“规矩”那两个字一样。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清朗朗的,带着一种与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文雅。

      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孤独。

      她在前面讲课,学生在下面听。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传纸条。而在教室的最后排,张汉钦趴着睡觉,蔡环环在照镜子,许明奇在课桌底下玩手机——那是一个诺基亚的直板机,绿色的屏幕,他在玩贪吃蛇。

      林淑华一定看到了。她只是没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杨晓东忽然想到了他放在林淑华抽屉里的那个MP3。她会听吗?听了之后会做什么?还是说,那个MP3会像所有其他的“证据”一样,被锁进抽屉里,慢慢地被遗忘?

      他不知道。

      窗外,雨还在下。操场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芒果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漂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绿色的小船。

      凤里镇的这场雨,才刚刚开始。

      二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因为下雨,吴老师让大家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体育馆是凤里中学前几年新建的,一个铁皮棚子搭起来的篮球场,边上放着几张乒乓球桌和几个跳马用的垫子。下起雨来,铁皮棚顶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大得两个人对面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男生们在打篮球,球鞋在地板上磨出吱吱的响声。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垫子上聊天,有的在翻杂志,有的在玩手机。蔡环环和施婷婷也在,她们坐在角落里,跟另外几个女生一起。施婷婷不知道讲了什么笑话,周围几个人都在笑,笑声尖尖的,像针一样扎进雨声里。

      郑安琪一个人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她拿着英语课本,在看单词。但她很久都没翻一页了,目光落在书页上,焦距却是散的。

      杨晓东没有去打篮球。他坐在离郑安琪不远的一个跳马垫子上,靠着墙,看着雨发呆。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很好听。

      付建坤投了两个篮,跑回来在他旁边坐下,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不去打?”

      “不想打。”杨晓东说。

      付建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郑安琪,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一堆女生,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到蔡环环她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

      “说郑安琪的坏话。”付建坤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大概那些话他说不出口,“还提到了你。”

      “提到了我?”

      “嗯。蔡环环说——”付建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你是不是跟郑安琪有一腿,不然干嘛老是护着她。”

      杨晓东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这种谣言他听到过不止一次了。最开始是从施婷婷嘴里传出来的,说杨晓东和郑安琪每天一起回家,还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牵手。事实是,杨晓东确实每天和郑安琪一起出校门——他和付建坤一起,郑安琪走在他们旁边,三个人一起走。至于牵手,更是子虚乌有的事。

      但谣言不需要事实。谣言只需要一个能让人嚼舌根的理由。

      “还有更难听的。”付建坤压低了声音,声音小得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施婷婷说,郑安琪暑假的时候去打胎了。说是在石狮的医院做的,她有个亲戚在那边上班,亲眼看到的。”

      杨晓东猛地转过头来。

      “这话你也信?”

      “我不信啊!”付建坤连忙摆手,“我当然不信。但是别人信啊!你知道女生那边怎么说吗?说郑安琪以前在小学就名声不好,跟好几个男生不清不楚的。现在传得更离谱了,说她——”

      “够了。”杨晓东打断了他。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蔡环环的嘴,施婷婷的舌。一个是刀,一个是磨刀石,刀在石上磨两下,就能杀人。

      他看向郑安琪。她还在看那本英语书,手指捻着书页的一角,捻了很久,那一页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边。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突然安静下来的笑声——一个多月了,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但她从来不解释,不辩解,只是这样沉默着,像是把所有的刺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去厕所。”杨晓东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出体育馆。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厕所在教学楼一楼,要走一小段露天的路。他们没有打伞,小跑着穿过雨幕。

      厕所里没有人。杨晓东站在小便池前,对着墙壁发呆。墙上贴满了各种字迹——有人写“某某是傻逼”,有人写电话号码□□,还有人画了不堪入目的图案。这些涂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这个学校皮肤上的一块癣。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付建坤在旁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厕所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

      “许明奇昨天又找我了。”

      杨晓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找你干嘛?”

      “还是那句话,让我劝你别管闲事。但是这次他说得更具体了——”付建坤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说下周五晚上,在学校后面的旧厂房那边,张汉钦叫了几个人,说要‘跟杨晓东好好聊聊’。他让我通知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的话——”

      “不去的话怎么样?”

      “不去的话,他们就来教室里找。到时候就不是‘聊聊’的事了。”

      杨晓东洗完手,甩了甩水。厕所的镜子破了一角,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看着镜子里歪歪扭扭的自己,忽然觉得想笑。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他说,“一个多月了,天天想着怎么整我。他们不用学习的?不用考试的?一天到晚琢磨这些,不累吗?”

      “他们本来就不学习。”付建坤苦笑,“期末考试能写个名字就不错了。”

      杨晓东靠在洗手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大了一点。

      “下周五……旧厂房。”

      “你想去?”付建坤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去怎么办?让他们来教室找我?你觉得林老师能拦得住?”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上次办公室门口堵人,上次校门口扇耳光,上次教室里翻桌子——哪次有人拦了?”

      付建坤不说话了。他知道杨晓东说得对。这一个多月,他们看得很清楚。门卫老陈永远是装看不见,体育老师看到了也只是吹口哨走开,其他老师——有几个是不知道的?但谁管了?谁会为了一个学生去得罪校外的混混?

      “我跟你一起去。”付建坤最后说。

      “你去干嘛?他们找的是我。”

      “废话。咱俩是兄弟。”付建坤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妈说的,让咱俩互相照应。”

      杨晓东看着付建坤。他比杨晓东矮一点,圆脸,看起来永远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他会在张汉钦面前赔笑脸,会在许明奇面前点头哈腰,会在老师面前打圆场。他没有杨晓东那种硬碰硬的脾气,他更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怂。

      但他说“咱俩是兄弟”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

      两个人走出厕所。雨果然又大了,从细细密密的雨丝变成了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们没带伞,干脆淋着雨跑回了体育馆。

      跑到门口的时候,杨晓东突然停下了脚步。

      郑安琪不见了。

      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空了,英语课本还翻着放在垫子上,旁边放着她那根断了半截的发圈。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地翻。

      “她人呢?”杨晓东问旁边一个正在绑鞋带的女生。

      “好像去厕所了。”女生头也不抬地说。

      杨晓东的目光扫过体育馆。蔡环环和施婷婷还在角落里聊天,两个人凑得很近,像是在密谋什么。杨晓东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施婷婷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一直跟着她们、不太说话、杨晓东叫不出名字的女生,也不在体育馆里。

      他重新跑进雨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跑。付建坤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没停。

      雨很大。雨水打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跑过操场,跑过芒果树林,跑进教学楼的门洞。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教室都关着门,只有尽头的女厕所亮着灯。

      杨晓东在女厕所门口停下来。他不能进去。他站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还有人在笑。笑声很尖,被水声盖住了一半,听不太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声音。很闷,很沉。

      接着是更多的笑声。

      杨晓东攥紧了拳头。

      “郑安琪!”他喊了一声。

      厕所里的声音突然停了。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笑声没有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往门口走来。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生。不是蔡环环,也不是施婷婷,而是那个不太说话的跟班。她的头发也扎着马尾,个子比蔡环环矮一点,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总是从下往上看,像是在偷瞄什么。现在她站在厕所门口,歪着头看着杨晓东,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容。

      “哟,找谁呢?”她说。

      “让开。”

      “这里是女厕所,你一个男生——”她故意把“男生”两个字拖得很长,“想干嘛呀?”

      杨晓东没有理她。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喊:“郑安琪!你在里面吗?你出来!”

      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郑安琪!”

      脚步声从厕所里传出来。慢慢的,一步一步。然后郑安琪出现在门口。

      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不是被雨水淋的那种湿——是被按在水龙头下面冲的。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来,流进领口里。她的白衬衫领子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道划痕,细细的,渗着血珠。

      但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那些哭声——杨晓东后来才意识到——是抽泣声,被咬碎在牙齿里的抽泣声,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眼泪。她的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块砂纸。

      “谁干的?”杨晓东问。

      郑安琪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的女生。女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干的。你自己摔的,对吧?”

      郑安琪没有反驳。她低着头,从杨晓东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人按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校服湿透之后贴在身上,能看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杨晓东没有跟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生。

      “你叫什么名字?”

      “干嘛?想追我啊?”女生笑了。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小雨。”她说,一点都不怕他,“怎么?你要去告状?去吧去吧,告去。反正你也告过多少次了,有用吗?”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李小雨——这个名字他记下了。然后他也转身走了,走进雨里。

      雨真的很大。

      凤里镇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地上的积水已经淹过了脚踝,雨水从教学楼的屋檐上冲下来,像一道水帘。杨晓东站在水帘后面,看着操场上那片茫茫的水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一新生。他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多、考试太难、中午食堂的菜不好吃。然后开学第一天,他看到了一个被欺负的女生,他帮了她一把。就一把。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变成了一个每天随身带钢管的人。他变成了一个对着MP3录音的人。他变成了一个在女厕所门口喊人的人。他变成了一个被校外混混跟踪的人。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

      雨还在下。

      他把手插进湿透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MP3——不是交给林淑华的那个。他还有一个。是他跟他妈说学习需要,用零花钱偷偷买的。杂牌子的,比之前那个更小,只有拇指大,藏在口袋里根本看不出来。他一直带着,从那个黄头发开始跟踪他那天就带着。

      他把MP3掏出来,看了一眼。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的。刚才在体育馆门口等的时候,它一直在录。

      他关掉了录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很多年以后付建坤回忆起来的时候,依然会觉得那是所有错误的开始。但当时的杨晓东,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看着郑安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没有别的想法。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必须有人来做。既然大人不做,那我来做。既然老师管不了,那我自己管。

      哪怕代价是他承担不起的。

      三

      十月的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从周一到周五,雨时大时小,时而停几个小时,然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凤里镇的地面就没有干过,到处都是水洼和泥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衣服晾不干,被子潮乎乎的,人的心情也跟着发霉。

      这一周里,看起来风平浪静。

      张汉钦没有再来找麻烦。蔡环环见了郑安琪也不说什么了,最多就是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撞她一下,然后笑着说声“不好意思”。施婷婷还在传谣言,但也没有新的版本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打胎”、“乱搞”、“装清高”,说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但杨晓东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在准备。他在等待。

      周三下午,他去了学校档案室。档案室在教学楼四楼最里面那间,平时锁着门,只有教务处的人才有钥匙。杨晓东当然没有钥匙,但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档案室的窗户外面是走廊尽头的窗台,窗台很窄,但勉强能站人。从窗台翻到档案室窗户,只要推开窗户就能进去。

      他没有真的翻进去。他只是记住了这个路线。以备不时之需。

      周四放学后,他让付建坤陪他去了一趟学校后面的旧厂房。

      凤里镇以前有过一段时间的工业繁荣,镇西头建了一片厂房,服装厂、鞋厂、电子厂都有。后来产业转移,工厂都搬走了,留下一排空荡荡的厂房。围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锁早就被人撬了。这里是凤里镇年轻人聚集的地方——辍学的、混社会的、谈恋爱的,都在这里。也是张汉钦约他见面的地方。

      杨晓东踩了一遍点。厂房共有三栋,中间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和塑料筐。东边那栋有两层,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的窗户全碎了,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碴子和鸟粪。从二楼窗户能看到整个院子和另外两栋厂房,视野很好。

      他还看了后路。厂房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对面是一片龙眼树林,穿过林子就是镇上的大路。

      付建坤全程跟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等到踩完点,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的时候,付建坤终于开口了。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一个人去?他们说了,张汉钦叫了人——”

      “你刚才不是看了吗?”杨晓东说,“那个地方我看过了。二楼能看到院子,后面有退路。我不一定打不过。”

      “不一定?”付建坤停下脚步,“杨晓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你打过几次架?小学那两次?张汉钦叫的是初三的人,还有校外的!那个黄头发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

      “付建坤。”杨晓东打断了他,“你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办法。不去的话,他们就来教室。来教室的话,郑安琪也在,你也在,全班都在。你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吗?”

      付建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去了又能怎样?你打得赢吗?”他最后说。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天。雨后的天空正在放晴,乌云散去之后,露出来的天色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净的蓝色。远处的海面上有晚霞,橘红色的,映在云层底部,很漂亮。

      凤里镇的晚霞一直很漂亮。但杨晓东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今天他看了很久。

      “打不打得赢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周五那天来得很快。

      白天上课的时候,杨晓东出奇地平静。他甚至比平时更认真听了两节课——数学和英语都做了笔记。付建坤从旁边观察了他好几次,觉得他不太正常。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下午第三节课后,杨晓东收拾好书包,把钢管从底下抽出来,别在腰后面,用校服盖住。校服很大,放下来之后看不出来。但走起路来,钢管会硌着腰,一下一下的。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郑安琪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在等他。

      “你要去?”她问。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可能是付建坤说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猜到的。

      “嗯。”

      “不要去。”郑安琪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命令,“求你了,不要去。”

      “不去他们会来教室——”

      “来教室就来教室!”郑安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是杨晓东第一次听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走廊里的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但她没有降低音量。“来教室又怎么样?他们能把咱们都打死吗?我不怕!你也不要去!”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愤怒。被欺负了一个多月,她第一次露出了愤怒。

      “不是为了你。”杨晓东说。

      “什么?”

      “我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杨晓东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开学那天我帮了你,这一个多月他们一直在整我。这件事已经不是你和他们之间的事了。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我必须去。”

      “你会被打的。”郑安琪说,声音又变小了,小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脸上这道伤你不是没看到——他们真的会下狠手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杨晓东看着她。她嘴角的伤还没好,结着暗红色的痂。她眼睛下面的青紫褪了一些,变成了淡黄色。她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那是许明奇攥出来的,过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完全消退。

      “因为我不去的话,下一次你脸上的就不只是一道划痕了。”杨晓东说完这句话,从她身边走过,下了楼。

      他没有回头。

      夕阳正在西沉。凤里中学的教学楼被晚霞染成了橙色,像一块巨大的橙子味的糖。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球场上传来欢快的叫喊声。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但杨晓东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校门口,付建坤已经在等他了。

      “走吧。”杨晓东说。

      两个人走出校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泡过之后,青苔绿得发亮。巷子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老式公厕飘出来的氨气味,不太好闻。

      “我以为你至少会等天黑。”付建坤说。

      “早晚都一样。”

      “你带了没?”

      杨晓东拍了拍腰后面。

      付建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扳手,铁的,大概有筷子那么长,握柄的地方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

      “你从哪弄的?”

      “我爸工具箱里拿的。”付建坤把扳手握在手里颠了颠,“他说这个扳手跟了他十年,什么螺丝都能拧。”

      “你爸是修车的,当然什么螺丝都能拧。”

      “是啊。所以我问他借的时候,他说——”付建坤学着大人的语气,“‘借什么借,别弄丢了就行’。我心想你儿子今晚可能要去挨揍了,你还关心扳手丢不丢。”

      杨晓东笑了。这是他这周第一次笑。

      “你爸要是知道真相,肯定打断你的腿。”

      “那也得等今晚能活着回去再说。”

      两人穿过巷子,走上了一条土路。土路因为最近的雨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鞋底。路两边是荒地和杂草,远处就是那片旧厂房——灰色的水泥墙,破碎的窗户,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是某个被遗弃了几十年的废墟。

      厂房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

      “他们已经到了。”付建坤压低了声音。

      杨晓东站在土路上,看着那片厂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雨水泡烂的味道,有远处海风吹过来的咸味,有废弃厂房特有的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把钢管从腰后面抽出来,握在手里。冰凉,沉甸甸的。

      “走吧。”

      四

      旧厂房的铁门只开了一半,下半截被杂草挡住了,推不动,只能从上面翻过去。杨晓东翻过去的时候,钢管磕在铁门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像谁在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

      除了张汉钦、许明奇和蔡环环,还有三个杨晓东不认识的面孔。两个看起来也是学生,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石狮那边的,校服颜色不一样,是红白相间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个黄头发。

      他今天还是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拎着一个东西——是一根甩棍。那种能伸缩的,甩一下就变长的。他靠在墙上,看见杨晓东翻进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张汉钦站在院子正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杨晓东翻进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像是看见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人。

      “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寒暄,“我以为你不敢来。”

      “我来了。你想怎么样?”杨晓东站在院门口,钢管垂在身侧。付建坤站在他后面半步,手里握着扳手,手心全是汗。

      张汉钦没有回答。他环顾了一圈院子,然后说:“这个地方不错吧?我以前跟龙哥经常来这里。安静,没人管,打死个人都没人听见。”

      蔡环环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靠着墙,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火机在她手指间翻转,咔嚓咔嚓地响。她今天没嚼口香糖,嘴里的东西换成了一根棒棒糖,叼在嘴角,看起来很不搭调——一个太妹叼着棒棒糖,像是小孩装大人。但她看杨晓东的眼神一点都不小孩。

      “你还真敢来,”她说,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朝他指了指,糖上沾着口水,“我还以为你会躲在家里哭呢。”

      杨晓东没有理她。他看着张汉钦:“说吧,你想怎么解决?”

      “解决?简单。”张汉钦说,“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汉钦哥我错了’,然后答应以后不管闲事,我也不管你跟那个郑安琪搞什么——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个呢?”

      张汉钦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张开双臂,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第二个——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风吹过厂房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野草在风里摇曳,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

      “我选第三个。”杨晓东说。

      “第三个?”

      “我自己走出去。”

      张汉钦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都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他回头看了看许明奇,又看了看黄头发,最后目光落在杨晓东身上。

      “有骨气。”他说,“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因为打起来比较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

      那两个穿红白校服的人先动了。他们从两边包过来,一个空着手,一个手里拿着根木棍。动作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他们要堵住院门口的退路。

      杨晓东侧了一步,背靠着墙。这是上次踩点的时候他观察好的——院门旁边有一截残墙,靠墙站至少背后是安全的。

      “付建坤,”他低声说,“你靠墙。”

      付建坤二话不说,背靠着墙,把扳手握紧了。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站在了杨晓东旁边。

      许明奇走上前来。他还是那副阴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无聊的工作。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管——跟杨晓东那根差不多,但更长一些,也更粗。他走到杨晓东面前,抬起钢管,指着杨晓东的脸。

      “最后问你一次,”许明奇说,“跪不跪?”

      “不跪。”

      钢管落下来了。

      杨晓东侧身躲了一下,钢管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砸在墙上,水泥墙被砸掉了一块皮,碎屑溅在他脸上。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挥出了手里的钢管——他闭着眼睛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打过架,不知道该怎么打。他只是挥了。

      钢管砸中了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睛,看到许明奇捂着手腕退了一步,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一丝丝的惊讶和疼痛。

      “操。”许明奇骂了一句,甩了甩手。

      这时候,那个空手的校服男生冲上来了。他比杨晓东壮实一些,低着脑袋撞过来,一把抱住杨晓东的腰,把他顶在墙上。杨晓东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腰,像两道铁箍。

      拿木棍的趁机冲过来,照着他的腿就是一棍。木棍打在小腿上,一开始是麻的,然后剧痛沿着腿骨窜上来,杨晓东差点跪下去。他咬紧牙关,用膝盖顶了抱着他的人一下,那人吃痛松了手,杨晓东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

      然后他看到张汉钦动了。

      张汉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指虎。铁做的,套在手指上,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戴好指虎,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散步。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什么都不是,非要把自己当个人物。你以为你是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他妈电影看多了吧?”

      他走到杨晓东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杨晓东看到那只戴着指虎的手朝他脸上砸过来,他想躲,但身体反应不够快。拳头砸在了他的颧骨上,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痛感从脸上爆开——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骨头在嘎吱作响,眼睛前面炸开一片白光。

      他整个人歪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血从颧骨上的裂口渗出来,热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有铁锈味,他舔了一下牙齿,还好,没掉。

      “这一拳,是开学那天你推我那一下。”张汉钦说。

      然后第二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杨晓东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到了嗓子眼。他干呕了一下,把那股酸水硬咽了回去。

      “这一拳,是你去找林淑华告状。”

      杨晓东扶着墙,慢慢站直。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还是站直了。他看着张汉钦,眼睛里的白光慢慢消散,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还有吗?”他问。

      张汉钦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想到挨了两拳的人还能站着说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有。”他说,然后又挥了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杨晓东的肋骨上。杨晓东听到了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折,但也差不多了。痛感不像脸上那么尖锐,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这一拳,是你多管闲事。”

      杨晓东靠着墙,大口喘气。脸上的血流到了嘴角,咸咸的。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子马上被染红了。他看着袖子上的血迹,忽然觉得很可笑——今天早上他妈还跟他说,白衬衫不好洗,让他注意别弄脏了。他现在弄脏了,弄脏的不是墨水和菜汤,是他自己的血。

      “就这些?”他抬起头,看着张汉钦。

      张汉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大概以为三拳下去,杨晓东应该已经趴在地上求饶了。但他没有。他还站着。虽然狼狈——脸上都是血,校服皱巴巴的,靠着墙才能稳住身体——但他还站着。

      “你是真不怕死。”张汉钦说。

      “怕。”杨晓东说,“但我更怕活着的时候被人当孙子。”

      张汉钦的脸抽了一下。那层懒洋洋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攥紧了指虎,往前走了一步——

      “汉钦哥。”

      许明奇突然开口了。他站在旁边,捂着那只被钢管砸中的手腕,目光落在杨晓东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敬佩,而是——评估。像是他在重新计算杨晓东的价值,重新判断这个人的分量。

      “差不多了。”许明奇说,“龙哥说了,别搞出大事。”

      张汉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许明奇一眼。他的表情有些恼怒,似乎在说“你他妈少管我”。但许明奇的目光没有退缩,他静静地看着张汉钦,又重复了一遍:“龙哥说的。”

      龙哥。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张汉钦的火气上。他咬了咬牙,把手上的指虎摘下来,放回口袋里。他走到杨晓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近得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算你走运。”张汉钦压低声音说,“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以后在凤里中学,最好绕着我走。要是让我再看到你多管闲事——下次就不是三拳的事了。下次,我让你在医院躺三个月。”

      他转身走了,朝其他人挥了挥手。那个黄头发收了甩棍,白了杨晓东一眼,跟着走了。两个穿石狮校服的人也走了,其中一个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蔡环环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小棍子吐在地上,然后走到杨晓东面前。她歪着头,打量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其实挺欣赏你的。你是第一个敢跟张汉钦对着干的人。但是——你太蠢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戳了一下杨晓东脸上的伤口。杨晓东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疼吗?”她问,“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下次你再多管闲事,疼的地方就不是脸了。”

      她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血,像是擦掉什么脏东西。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里晃了晃。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旧厂房安静了下来。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乌鸦在叫,叫声在空旷的厂房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

      杨晓东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疼痛这才真正发作——脸上、肋骨上、小腿上,所有的伤处同时向他发出尖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所有被打的地方都开始还魂了。

      付建坤一直靠墙站着。他也挨了一下——那个黄头发走的时候顺手甩了他一甩棍,打在肩膀上。他的校服袖子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把扳手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皱巴巴的,被雨淋过又晒干的——抽出一张递给杨晓东。

      “擦擦脸。”他说。

      杨晓东接过纸巾,按在脸上的伤口上。纸巾很快就洇红了。他把纸巾翻了个面,继续按着。

      “你的肩膀——”

      “没事。”付建坤说,“甩棍打的,不重。”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妈真的是疯了。”付建坤忽然说。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红红的,但他没有哭。“你知不知道他要是再打两拳,你骨头就断了?我看到他指虎上的血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是什么样子?你满脸都是血,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付建坤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你要是被打死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我怎么跟我妈交代?我妈让我照顾你的!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晓东把按在脸上的纸巾拿下来,看着付建坤。他的兄弟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扳手,肩膀上有伤,眼睛红红的,在拼命忍住眼泪。

      “付建坤。”他说。

      “干嘛?”

      “谢谢你。”

      “谢你妈。”付建坤的声音闷闷的,“走吧,我扶你去诊所。你这个伤口要缝针。”

      “卫生院?”

      “废话。镇卫生院。走过去二十分钟。”

      杨晓东试了一下,自己站起来了。肋骨还是很疼,但能走。腿上的棍伤比肋骨更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付建坤搀着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出旧厂房的院子。

      翻铁门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杨晓东的肋骨一用力就疼,翻到一半差点掉下去,付建坤在下面顶着他的屁股把他推过去了。两个人的样子都很狼狈,校服又脏又破,脸上身上都是血迹和泥巴。

      土路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片橘色,其他部分都变成了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又淡又远,像是谁在天上洒了几颗碎钻。

      远处的凤里镇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透过暮色,星星点点的,看起来很温暖。

      “走吧。”付建坤说,“趁着天还没全黑。”

      两个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路很长,杨晓东每走一步,小腿的伤处都在疼。但他还是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停。

      走到半路的时候,付建坤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就跑了。”

      “什么?”

      “那个石狮的人拿木棍冲上来的时候。我差点就跑了。”付建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忏悔,“我站在墙角,握着扳手,腿一直在抖。我看到那个人冲过来,第一反应是跑。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有种。”

      “但你没跑。”

      “我没跑是因为——”付建坤顿了一下,“因为你没有跑。你挨了第一拳,没有跑。挨了第二拳,没有跑。挨了第三拳,还是没有跑。我在旁边看着,我就想,他都没有跑,我要是跑了,我他妈还算是人吗?”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人。”他说,“比我更像人。”

      天色越来越暗。土路两边没有灯,只能借着远处镇上的灯火认路。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在他们身后的旧厂房里,风还在吹,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厂房的墙壁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正在被夜风吹干。

      那些血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没有结束。

      这只是开始。

      而十月的这场秋雨,在停了一天之后,又开始下了。

      五

      镇卫生院晚上只有急诊开着。

      一个值班的年轻女医生看到杨晓东满脸是血地走进来,吓了一跳。她让杨晓东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拿了一盏灯照着检查伤口。

      “怎么弄的?”她问。

      “骑车摔的。”杨晓东说。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这种伤不是摔的。摔出来的伤是擦伤,是磕碰,而他脸上是裂伤,是钝器打击造成的组织挫伤。但她没有再追问。在这个镇子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了。每次都说是摔的,每次都说是撞的,追问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颧骨上的伤口需要缝针,”她说,“大概四五针。会打麻药,不疼。肋骨呢?咳嗽的时候疼不疼?”

      “有一点。”

      她用手在他的肋骨上轻轻按了几下。杨晓东疼得龇牙咧嘴。

      “应该没断。如果有骨折,你刚才那一下叫得比这惨。”女医生转身去拿缝合包,“但可能会有骨裂。明天白天去石狮的医院拍个片子,这里拍不了。”

      “知道了。”

      她开始准备缝合。麻药针刺进伤口周围的时候,杨晓东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那块区域就麻木了,只感觉到有东西在皮肤上扯来扯去,但一点都不疼。女医生缝得很认真,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均匀。

      付建坤也包扎了一下肩膀。他的伤比杨晓东轻,就是甩棍打出来的淤青,擦了点药酒,缠了圈绷带就好了。但他从头到尾都坐在杨晓东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医生缝针。

      “你们是凤里中学的学生?”女医生一边缝一边问。

      “嗯。”

      “初几?”

      “初一。”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初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某种杨晓东听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贴上一块纱布。

      “五天后来拆线。伤口别沾水。肋骨那一片如果有红肿加重,或者疼得受不了,马上去医院。”她把注意事项写在处方笺上,撕下来递给杨晓东,“一共四十八块五。”

      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数了五十块,递给她。她找了零,又看了他一眼。

      “回去好好休息。”她说,“下次骑车小心点。”

      杨晓东点了点头,走出了诊室。

      镇卫生院门口有一排不锈钢候诊椅,两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雨。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下面能看到雨丝斜斜地飘落,打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咱们怎么跟家里说?”付建坤问。

      “就说骑车摔了。”

      “你妈信吗?”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也得信。”他说。

      两个人在候诊椅上坐了很久。雨还在下,镇上的店铺已经关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杨晓东摸到了口袋里的MP3。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播放键。把耳机分了一边给付建坤。付建坤接过去塞进耳朵里。

      录音开始播放。

      “……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张汉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清楚。MP3虽然便宜,但收音效果出奇地好。也许是旧厂房太空旷了,反而让声音录得更清晰。

      然后是杨晓东自己的声音:“我选第三个。”

      然后是打斗的声音。钢管碰撞的声音、闷响、喘气声、付建坤喊他名字的声音。

      然后是蔡环环的声音:“疼吗?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

      录音到此为止。后面就是脚步声和风声了。

      付建坤摘下耳机,表情有些发愣。

      “你录了全程?”

      “嗯。”

      “你要把这个给林老师?”

      杨晓东把MP3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关掉,放回口袋里。

      “不一定。”他说,“但有了这个,我们就不是空口无凭了。”

      “你他妈打仗还带录音笔。”付建坤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到底是不是初一学生?你确定你没有穿越?你前辈子是不是什么特工?”

      “前辈子可能是。”杨晓东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这辈子就是个初一学生。”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上的棍伤还在疼,但已经好多了。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片淤青。

      “走吧。再不回去,我妈要报警了。”

      两人撑着雨伞走进雨里。镇上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长一短,并排走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榕树下蹲着一个人。

      不是黄头发。

      是郑安琪。

      她蹲在那里,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被雨淋得半透明。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她看到杨晓东脸上的纱布,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杨晓东问。

      “我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郑安琪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你们从这条巷子走的。我就在这里等。”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杨晓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卷纱布、一盒消炎药。

      “我家的。”她说,“我家开诊所的。我爸的。”

      杨晓东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一个多月来,他从没在谁面前掉过眼泪。挨了三拳没有哭,缝了五针没有哭,但在这一刻,看着塑料袋里那瓶碘伏和那盒消炎药,他差点没忍住。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闷。

      郑安琪看着他脸上的纱布,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那块纱布,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张汉钦打的?”她问。

      “嗯。”

      “还有谁?”

      “许明奇,还有几个校外的。”

      郑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晓东,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什么?”

      “我们不要再跟他们对着干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脸,“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你有同学,你有老师,有那么多大人——谁帮你了?我们越反抗,他们打得越狠。你脸上的伤就是证明。”

      “郑安琪——”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但马上又低了下去,“这一个多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梦到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梦到他们拿烟头烫我,梦到他们在我的椅子上放图钉。今天我还梦到你——梦到你的脸上全是血,比现在还要多,到处都是,像水龙头一样流——”

      她的声音断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在拼命地压抑,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只发出那种闷闷的、像是窒息了一样的抽泣声。

      杨晓东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安慰她。但他不会。他只会打架,挨了拳头不吭声,挨了钢管不弯腰。他会的这些,在真正的痛苦面前毫无用处。

      最后是付建坤打破了沉默。

      “那个,郑安琪,”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说,“你先别哭了。你看,咱们三个都淋着雨呢。要不先去我家摊子上坐坐?我妈这个点还没收摊,有热菜粿吃。”

      郑安琪摇了摇头。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得厉害,但她已经止住了抽泣。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不用了。我爸在等我回家。”她看着杨晓东,眼睛红红的,“你好好养伤。”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雨里。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追上来似的。她的白衬衫已经被雨完全淋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里面背心的肩带。她瘦得厉害,肩胛骨高高凸起,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杨晓东站在那里,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他手里的塑料袋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

      “你有没有觉得,”付建坤忽然说,“她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付建坤皱了皱眉,在想合适的词,“以前她像一只兔子——躲着,缩着,被欺负了就哭。但现在……她像一只——”

      “什么?”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退无可退了。”付建坤说,“你知道老鼠被逼到墙角会怎么样吗?它会回头咬。”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郑安琪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没有来由,跟刚才在旧厂房里不一样。刚才他面对张汉钦的指虎时,心里的感觉是硬的,是不服的,是哪怕被打死也要站着的。而现在他心里的感觉是软的,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不知道那块地砖下面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的。

      六

      十月底,凤里中学迎来了期中考试。

      考试安排得很紧凑,三天考完七门课。初一三班的教室被重新排列,单人单桌,间距拉大,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考试科目和时间。一切都显得严肃而正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连平时最闹腾的学生都收敛了一些——毕竟考得太差是要叫家长的。

      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试卷。三角形的内角和、一元一次方程、简单的几何证明——这些题目换在平时,他做起来应该不算太难。但此刻他看着试卷上的图形和数字,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脸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肋骨每次深呼吸都会疼一下,他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埋头答题的头顶,落在郑安琪的座位上。

      她坐得很直,笔尖在试卷上快速移动。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左手按着试卷的一角,右手的笔迹工工整整。从背影看,她跟教室里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一个普通的、认真答题的初一女生。

      但杨晓东知道,她不是。

      她的校服袖子里藏着淤青。她嘴角的伤口还没好透。她课桌抽屉里放着一把剪刀——不是文具剪刀,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医用剪刀,刀尖磨得很利。她偷偷塞进去的时候,杨晓东看到了,他没有问她,她也没有解释。

      当一个优等生开始在课桌里放剪刀的时候,这个学校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考试第三天下午,最后一门是政治。

      杨晓东做完了选择题和填空题,正在写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教室里面传来的,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步伐很重,不像是学生——学生的脚步是散漫的、拖沓的,而这是整齐的、急促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越走越近。

      然后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林淑华。她的脸色不对劲——不是平时的严肃,也不是发火时的铁青,而是一种杨晓东从未见过的颜色。她的嘴唇紧抿着,鼻翼微微翕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杨晓东。”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你出来一下。”

      杨晓东放下笔,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出教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林淑华的脸色看出来,一定是大事。

      走廊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教导主任王老师,一个杨晓东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色铁青。王老师在旁边搓着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是杨晓东?”中年男人问。

      “是。”

      “你跟我来。”

      他们去了教导处。教导处的办公室在二楼最西边,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锦旗。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文件夹,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黑着。

      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让杨晓东站着。王老师站在旁边,林淑华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叫郑建国。”中年男人说,“郑安琪的父亲。”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上午,”郑建国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沸腾的怒意,像火山喷发前的宁静,“我在家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牛皮纸的,已经拆开了。里面露出一沓纸——A4大小的,印满了字。

      “这是我女儿写的。”郑建国说,“她写了整整八页。写她这一个多月在学校里经历的事情——被打耳光、被堵厕所、被造谣诽谤、被往桌上泼脏水、被按在水龙头下面冲头发。她说她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不想来上学,但又怕不来上学那些人会更变本加厉。”

      他停下来,看着杨晓东。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痛苦,也有某种审视。

      “她在信的结尾提到了你。说你是唯一一个帮过她的人。说为了帮她,你也一直在被那些人欺负。说上周五你被他们叫到旧厂房,回来的时候脸上缝了五针。”

      郑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当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今天来学校,本来是想找校长。但我女儿拦着我,不让我来。她说,爸爸你去了也没用,老师管不了,学校管不了,谁都管不了。”

      “她说的没错。”这句话是林淑华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她的班主任。”林淑华说,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从开学到现在,我找过张汉钦谈话五次,找过蔡环环谈话四次,找过他们的家长三次。我写过三份情况说明交给教导处,两份报告交给校长办公室。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们认错态度良好,然后第二天变本加厉。”

      王老师的脸色很难看:“林老师,这些情况你应该——”

      “我应该什么?”林淑华转过身,直视着王老师,“应该再写一份报告?应该再走一遍程序?王老师,我找过你。上个月我就找过你。你说什么?你说‘孩子们打打闹闹很正常,不要上纲上线’。现在你看到了?一个女生写了八页遗书——你告诉我,这算不算上纲上线?”

      “遗书”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他问。

      郑建国从信封里抽出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在发抖。

      “‘爸爸,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们说我脏,我就真的觉得自己脏了。洗也洗不掉。谢谢你把我养这么大。’”他念到这里,声音彻底碎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两只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跟郑安琪一模一样,痛苦的时候不会哭出声,只会闷在身体里面。

      杨晓东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巷口的榕树下,郑安琪说的那些话。她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她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在风雨里发抖。

      她那时候就已经在写遗书了。

      她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而他没有察觉。

      “她现在在哪?”杨晓东问。

      “在家。”郑建国说,“她妈看着她。我把她锁在房间里了。但她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们学校一句话——”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王老师。

      “你们到底管不管?”

      王老师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说:“郑先生,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我马上就找张汉钦——现在就找——直接让他停课——”

      “停课?”郑建国笑了一声。那是绝望的笑,比哭还难听。“我女儿写了遗书,你说停课?”

      “那你的意思是——”

      “开除。”郑建国说,“所有参与的人,全部开除。”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林淑华,林淑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看了一眼杨晓东,最后目光回到郑建国身上。

      “郑先生,开除学生需要教育局审批,这个流程——”

      “去你妈的流程。”

      这句话是郑建国说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在镇上行医二十年的牙科医生,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拿起桌上的信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他说,没有回头,“三天之内如果没有处理结果,我就把这封信寄给教育局、寄给派出所、寄给《泉州晚报》。到时候,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剩下的三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杨晓东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两个字——“遗书”。

      “她现在安全吗?”他忽然问。

      林淑华看着他:“你说什么?”

      “郑安琪。她现在在家,她妈看着她——但她说得对,她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如果她真的想不开——”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林淑华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杨晓东没听清。

      挂了电话之后,她对杨晓东说:“她没事。她吃了安眠药,被发现了,洗了胃。现在在医院。她爸刚才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安眠药。

      杨晓东靠在墙上,腿忽然有些软。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硬,挨了拳头不吭声,缝了针不皱眉。但这一刻,他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把他的骨头抽走了。

      “她吃安眠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十三岁的初一女生,吃安眠药。”

      没有人回答他。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王老师粗重的呼吸声。

      杨晓东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还贴着纱布,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付建坤后来形容说,像是寺庙里怒目金刚的雕像,又冷又烈。

      “林老师,”他说,“我上次给你的那个MP3,你听了吗?”

      “听了。”

      “那现在,我还有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更小的MP3,放在桌上。银色的外壳上沾着他口袋里的布屑,指示灯已经不闪了——电池快没电了。

      “这里面是上周五在旧厂房的录音。张汉钦、许明奇、蔡环环,还有三个校外的。他们说的话,动手的过程,全在里面。”

      林淑华拿起MP3,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你从一开始就在录音?”她问。

      “因为没人信。”杨晓东说,“郑安琪没有证人,我也没有。光凭一张嘴,谁信你?你们老师说要证据,我就给你们证据。现在证据在这里——你要不要?”

      林淑华看着手里的MP3,又看着杨晓东的脸——那张十三岁少年脸上缝了五针的脸。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要。”她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在抽屉里吃灰了。”

      王老师在一旁,嘴唇嚅动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十月的尾巴,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教导处的灯光照在墙上那排奖状上,把那些金字映得发亮——“文明学校”、“平安校园”、“德育先进单位”。这些奖状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此刻在杨晓东眼里,它们就像是贴在伤口上的创可贴。遮住了表面,但底下的脓还在。

      他走出了教导处。

      走廊里,付建坤在等他。考试已经结束了,付建坤交卷之后就一直等在走廊里。他看见杨晓东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跟上他的脚步。

      “怎么样了?”他们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的时候,付建坤才开口。

      杨晓东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遗书到安眠药,从郑安琪她爸到教导处的对峙,所有的一切。付建坤听完,沉默了很久。

      操场上,晚风起了。雨后初晴的天空异常清澈,星星很多,密密地铺在天上。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说,”付建坤忽然说,“一个人要多绝望,才会在十三岁写遗书?”

      杨晓东没有回答。

      他想起郑安琪的英语课本——在体育馆那天,她拿着书看了很久都没有翻页的那本。他想,那本书现在应该还在她的课桌抽屉里,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郑安琪”三个字,一笔一划。她写自己的名字都那么认真,像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那个名字差一点就签在了遗书上。

      “走吧。”杨晓东说,“去医院。”

      “现在?”

      “现在。”

      七

      凤里镇不大,从学校到镇卫生院只走了十五分钟。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哗啦响。街上的店基本都关了,只有卫生院对面那家沙县小吃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得门前的路面亮了一块。

      杨晓东走进卫生院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护士认出了他——上周五晚上就是这个护士给他挂的号。

      “你又来了?”护士看了他一眼,“拆线还早呢,后天再来。”

      “我找人。郑安琪。”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付建坤,最后还是告诉了他病房号——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病房是三人间,但只住着郑安琪一个病人。另外两张床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有些刺眼,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郑安琪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她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她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白得跟床单差不多。嘴唇干裂了,上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润唇膏。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碗——大概是喝了粥。旁边还有半杯水,杯沿上搭着一根吸管。

      郑建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眼镜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过来。

      杨晓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她怎么样了?”他问。

      “洗了胃,打了点滴,现在睡着了。”郑建国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医生说剂量不大,发现得也算及时,不会有后遗症。身体上的。”

      “心理上的呢?”

      郑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感谢——大概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等她醒了,等她身体恢复了,我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石狮有。泉州也有。总会有办法的。”

      “她吃的什么安眠药?”

      “我诊所里的。她趁我不在的时候拿的。”郑建国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当医生的。我是个当爹的。我的女儿从我诊所里拿药想自杀,我竟然不知道。你说我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杨晓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很笨,他一向嘴笨。安慰人这种事,他做不来。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脑海里不断闪回过去一个多月的画面——开学第一天,她抱着新书,怯生生地问“这个位子有人吗”;操场上,张汉钦捏着她的下巴说“给脸不要脸”;教室里,她看着自己狼藉的课桌,眼睛空空地站在那里。

      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她嘴角的伤口,她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她在巷口榕树下说的那句话——“杨晓东,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在说再见了。

      只是他没听懂。

      “郑叔叔,”杨晓东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郑建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杨晓东走进病房,在郑安琪床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付建坤没有进来,他站在病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嗒嗒声。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郑安琪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有一圈淡黄色的旧淤青,过了快两个月都没有完全消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白色的胶布贴在上面,胶布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杨晓东看着她的手,忽然很想握住它。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的人。

      很多年以后,当付建坤再回忆起这个夜晚的时候,他会说那是整件事情的转折点。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如果说之前杨晓东反抗张汉钦是出于本能的好斗和正义感,那么从那个晚上开始,一种更深的东西在他心里扎下了根。那种东西叫——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病房的灯光惨白而明亮,照着三个少年和一个疲惫的父亲。窗外,凤里镇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一场比旧厂房更凶猛的风暴,正在这片夜色中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它将席卷所有人。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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