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凤里没有天堂
第一章夏天的终结
2007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即便已经进了九月,闽南沿海这座小城的暑气依然没有丝毫要消退的意思。早上七点刚过,太阳就已经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整座凤里镇晒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镇上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风都吹不散的腥咸味——那是从镇东头水产批发市场飘过来的,混着鱼腥、柴油和垃圾发酵的酸臭,是凤里人闻惯了的味道。
杨晓东跨过家门口那道被雨水泡烂的木门槛时,他妈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但他妈还是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喊了一声:“鸡蛋吃了没?”
“吃了。”杨晓东撒谎。他没吃。厨房灶台上那两颗白水煮蛋还搁在碗里,他看了一眼,没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他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也许是天太热了,也许是他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了整宿的梦,醒来却一个都记不住,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追他,他在跑,跑得喘不上气。
“书包收好了?今天第一天,别给老娘丢人。”他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还滴着水,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杨晓东穿的是凤里中学新发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衬衫有点大,塞进裤腰里鼓鼓囊囊的。裤腿也长了一截,他妈昨晚连夜给扦了边,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总算不拖地了。
“收了。”
“铅笔盒呢?钢笔灌水了没?”
“灌了。”
“跟建坤一块儿走?”
“嗯,约好了,在巷口。”
他妈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初一了,初中不是小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好好念书,别惹事。”
“知道。”
杨晓东应了这一声,背起书包出了门。书包是他爸去年从石狮打工回来过年时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帆布包,正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他也不认识。他爸在石狮一个服装厂做裁剪,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偶尔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上一次回来是端午节,带了两盒肉粽,在家住了两天,跟他妈吵了三架,走的时候摔了一个碗。
这些事情杨晓东早就习惯了。他今年十三岁,在凤里镇东头这一片巷子里长了十三年,见过太多大人吵架摔碗的事情。谁家不吵?巷子就这么窄,房子就挨得这么近,东家摔个碗,西家听得一清二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害怕,躲在被窝里捂耳朵,后来就不怕了。再后来,他甚至能在吵架声里睡着。
巷子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墙根的青苔干成了一圈圈黑色的壳。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车把上落满了灰。一只黄狗趴在巷口的阴影里,伸着舌头喘气,看见杨晓东走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抬。
付建坤已经到了。
他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榕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气根垂了一地,树荫底下是整条巷子最凉快的地方。付建坤就蹲在那片凉快里,眯着眼睛看着巷子另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他妈属乌龟的?”付建坤看见杨晓东,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七点半不到,你急什么。”杨晓东走过去,跟他肩并肩往大路上走。
“开学第一天,早点去占个好位子嘛。”付建坤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喏,我妈炸的菜粿,还热的。你肯定没吃早饭。”
杨晓东接过来,打开袋子,一股油香味扑面而来。金黄的菜粿炸得外酥里嫩,还冒着热气。他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付建坤他妈在镇上的菜市场摆摊卖炸物,菜粿、五香卷、炸枣,什么都有。杨晓东从小吃到大,付建坤他妈从来不要他的钱。
“怎么样?”付建坤问。
“好吃。”杨晓东含糊不清地说,“你妈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我昨晚跟她说今天开学,她早上四点半就起来炸了,说让我带给你吃。”付建坤笑着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妈对你比对我还好。”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上了一条稍宽些的街道。街道两边是那种闽南常见的骑楼,楼下是店铺,楼上住人。有些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白烟,豆浆油条面线糊的味道在街上飘。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用摩托车载着。清一色的白衬衫蓝裤子,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凤里中学在镇子西边,从杨晓东家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这条路他和付建坤走过无数遍了,小学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走的,只是那时候去的是中心小学,现在换成了中学,路远了十分钟。
“你说咱们能分到几班?”付建坤边走边问。
“不知道,看运气呗。”
“我希望咱们能分到一个班。我妈说了,让咱俩一个班,好有个照应。”
“你妈还能管学校分班?”
“我妈认识教导处的王老师,王老师经常在我们摊上买菜粿。”付建坤认真地说,“我妈跟他打过招呼了。”
杨晓东没接话。他其实不太在乎分到哪个班。不管分到哪个班,书还不是一样念?初中又不是小学了,小学的时候他成绩还算过得去,班上四五十个人,他能考个十几名。但上了初中就不一样了,他妈已经念叨了一个暑假,说什么初中是关键,考不上高中就得跟他爸一样去打工。杨晓东每次听到这个就不说话。他不觉得打工有什么不好,他爸打工,他叔打工,他表哥也在打工,凤里镇出去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在打工。读书读出去的有几个?他记得的只有一个,巷子最里头那家的儿子,考上了厦门的大学,现在在厦门上班,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他妈每次提起那个人,语气里都是羡慕,但杨晓东觉得,那跟打工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出去,都是不回来。
“哎,你说咱们班主任会是谁?”付建坤又找了个话题。
“我哪知道。”
“我希望是年轻一点的,最好是刚毕业的女老师。”付建坤咧嘴笑,“听说今年来了好几个师大的毕业生。”
“你他妈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我有线人。”付建坤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蔡环环你知道吧?就咱们小学六班那个,她姐在凤里中学念初三,消息都是她姐告诉她的。暑假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她,她跟我说的。”
蔡环环。杨晓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蔡环环在六班,他在三班,本来没什么交集。但有一年学校搞六一文艺汇演,他们班出节目,他去后台帮忙搬道具,见过她一面。印象里是个瘦瘦的女孩子,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说话声音尖尖的,在后台骂一个忘了带道具的同学,骂得挺难听。那是五年级的事,后来杨晓东就再也没跟她打过交道了。
“蔡环环也上凤里中学?”杨晓东问。
“废话,咱们镇不就这一个中学?不上凤里上哪儿?”付建坤说,“她姐叫蔡什么来着……好像是蔡什么红,在初三。听说在学校里挺混得开的,认识不少人。”
“哦。”
杨晓东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他加快了脚步,因为前面已经能看到凤里中学的校门了。校门是前年新修的,两扇大铁门刷着银灰色的漆,门两侧贴着红色的迎新标语,写着“欢迎新同学”和“新学期新气象”。字是用毛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书法老师写的,多半是哪个被临时抓差的班主任。
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新生和家长们挤在公告栏前面,伸长了脖子看分班名单。杨晓东和付建坤挤进去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大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在念名字,有的在抱怨分到的班不好,还有的在指挥自己孩子去找教室。杨晓东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站稳,抬眼往公告栏上看。
名单是按班级贴的,红纸黑字,毛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名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得连蒙带猜。杨晓东从左往右看,一班、二班、三班——
“三班!三班!咱俩都在三班!”付建坤比他先看到,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看见没?杨晓东,付建坤,挨着的!我就说嘛,我妈跟王老师打过招呼的!”
杨晓东顺着付建坤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三班的名单上,“杨晓东”三个字排在中间,“付建坤”就在他的下面。他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刚才说不在乎,但如果真被分到不同的班,他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得劲。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能在一个班总是好的。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三班大概有五十几个人,大多数名字他都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其他小学升上来的。凤里中学的生源覆盖整个镇,不光有中心小学,还有下面几个村的小学。这些名字里偶尔有一两个眼熟的,但他也没太在意。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名单靠后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张汉钦”。
杨晓东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付建坤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杨晓东收回了目光,“走吧,找教室去。”
他拉着付建坤挤出人群,心里却还想着那个名字。张汉钦。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给他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个“钦”字,写在红纸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用毛笔狠狠甩了一下,甩出了一道墨迹。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一个名字而已,能有什么?
凤里中学的校园比中心小学大多了。进了校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芒果树,树上挂着些青色的芒果,还没熟。路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白墙蓝窗,墙上贴着“勤奋、求实、团结、创新”八个烫金大字,阳光下亮得刺眼。教学楼后面是操场,操场后面还有实验楼和宿舍楼。杨晓东站在教学楼前仰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楼确实挺高的,比他们小学那栋三层的小破楼气派多了。
初一的教室在一楼和二楼。三班在一楼,从东往西数第三间。杨晓东和付建坤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桌椅是那种老式的木质双人桌,桌面被历届学生刻得面目全非,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图案,还有的刻着一些骂人的话。黑板是新擦过的,但边缘还有粉笔灰的痕迹。教室最前面挂着一面国旗,旁边贴着《中学生守则》和一张课程表。
“坐哪儿?”付建坤环顾了一圈。
“后面吧。”杨晓东说。
他喜欢坐后面。从小学开始他就坐后面,不是因为个子高——他个子中等,在班里算中等偏上——而是因为坐后面自在。老师不太看后面,可以发呆,可以偷偷看闲书,可以趴在桌上睡觉,只要不打呼噜就行。
两人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杨晓东坐在靠窗那一侧,付建坤坐他旁边。窗户外面就是那排芒果树,阳光穿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晓东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然后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的树。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杨晓东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他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吗?”
杨晓东睁开眼,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摞新书,正看着杨晓东前排的空位子。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似的。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绑着,额头前有几缕碎发,被她用夹子别在耳后。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她大概是注意到了杨晓东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没人,你坐吧。”杨晓东说。
女生点了点头,把书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她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付建坤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杨晓东耳边说:“小学几班的?没见过啊。”
“不知道。可能不是咱们中心小学的。”
“长得挺好看的。”付建坤嘿嘿笑了一声。
杨晓东没理他,重新趴在桌上。但他没有再闭眼,而是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前排女生的背影。她坐得很直,正在把新书一本一本地翻开看,每本都要翻到第一页,看看目录,然后再轻轻合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有几缕碎发被照成了浅棕色。
她突然回过头。
杨晓东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眼。女生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同学,你知道教务处怎么走吗?我要去交个表。”
“教务处?”杨晓东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好像在教学楼二楼,最西边那间。”
“谢谢。”女生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笑,然后转回去了。
就这么一下,杨晓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很快就没了。他没多想,继续趴在桌上,等着老师来。
人到得越来越多了。教室里已经快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头疼。杨晓东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渐渐有些昏昏欲睡。昨晚没睡好,现在困劲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胳膊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异常的动静。
不是普通的说笑声。声音是从教室门口传来的,动静很大。杨晓东抬起头,看见几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校服敞开穿着,里面露出一件黑色的T恤。他头发留得有点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晃的,眼神四处扫,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个子矮一些,瘦得像根竹竿,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眼神阴阴的,像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另一个是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耳朵上别着两只亮闪闪的耳钉——学校规定不让戴首饰,但她显然没把规定当回事。她嚼着口香糖,一边走一边吹泡泡,啪的一声,泡泡破了,她用舌尖把糖卷回去,继续嚼。
杨晓东认出了那个女生。
蔡环环。
跟小学时候比起来,她变了不少。长高了,也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比以前更大,但眼神也变得更锋利了。她穿着一件改过的校服,腰身收得很紧,裤腿也改成了窄脚裤,看起来跟别人的校服完全不是一个版型。她的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唇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几个人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为首的男生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里还有几个空位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两个人跟上,然后大步流星地穿过过道,往后排走去。
路过杨晓东前排的时候,那个女生大概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就这个动作,被蔡环环看见了。她低下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转头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听完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前排的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杨晓东皱起了眉,但他没说话。付建坤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低声说:“那个就是张汉钦,刚才名单上那个。”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他就是张汉钦。难怪刚才看名单的时候觉得不太舒服——这个人的模样,确实不像个省油的灯。杨晓东在凤里镇长了十三年,见过不少这种人。辍学的混混、街头的小流氓、校门口堵人要钱的二流子。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杨晓东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不好惹,离他远点。
张汉钦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子坐下,把腿翘在桌子上,往后一靠,椅子前腿都离了地。那个瘦竹竿坐他旁边,蔡环环坐在他前面一排。三个人一坐下就开始大声聊天,聊的内容无非是谁跟谁搞对象了,谁放假去了哪里玩,谁被谁打了之类的。声音一点都不知道收敛,好像这间教室是他们家客厅似的。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有的在假装看书,有的在偷瞄后排那几个人,有的干脆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杨晓东前排那个女生一直没回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书页翻得很慢,显然是在紧张。杨晓东能看到她的后颈,白白净净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各位同学,请安静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教室。她大概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裙子,脚上一双黑色的矮跟皮鞋。她走路很快,几步就站到了讲台上,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但安静得不够彻底——后排还隐约传来蔡环环嚼口香糖的声音,和竹竿男低声说话的笑声。
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满教室的学生,准确无误地落在后排。她盯着张汉钦那翘在桌上的腿,面无表情地看了三秒钟。
“最后一排,正中间那位同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把腿放下去。”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汉钦像是没听见似的,腿还翘在那儿,甚至晃了晃脚。
“我说,把腿放下去。”中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每个字都比刚才重了一分。
蔡环环回头看了张汉钦一眼,竹竿男也不再笑了。张汉钦歪着脑袋,隔着半个教室跟讲台上的女人对视。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他终于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椅子前腿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谢谢。”中年女人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叫林淑华,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会陪你们度过整个初中阶段。”
她说完这句话,停下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杨晓东在她扫视的时候微微坐直了身子。他觉得这位林老师跟他见过的其他老师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但她那双眼睛——隔着镜片都能看出来,很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我知道,你们都是从不同的小学升上来的,彼此之间还不太熟悉。但是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初一三班的一员。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规矩。”
她的板书很漂亮,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在我的班上,有两个规矩。第一,尊重别人。第二,尊重自己。做到了这两条,你就是我的学生。做不到,那就别怪我林淑华不客气。”
教室里鸦雀无声。
杨晓东前排那个女生坐得更直了,像是在听什么了不起的演讲。杨晓东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黑板上的“规矩”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两个字写得真重。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痕迹,有些地方深得快要刻进去了。
很多年以后,当杨晓东再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他会觉得那两个字像是一道符咒。一道贴在了初一三班门口、却没能镇住任何邪祟的符咒。
因为教室后排的张汉钦,正歪着嘴笑着,用只有旁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坐在他不远处的竹竿男——许明奇,嘴角也跟着浮起了一丝阴恻恻的笑。
蔡环环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啪”的一声,像是在林淑华那套规矩下面,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就在发新书、排座位、选班干部这些事情里过去了。林淑华是个雷厉风行的班主任,一上午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座位按照身高重新排了一遍,杨晓东因为个子中等偏上,被排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子,跟他同桌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王什么来着,他没记住。付建坤被排到了倒数第四排,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排,说不上远,但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时凑在一起说话了。
那个坐在他前排的女生——林淑华点名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叫郑安琪——被排到了中间第二排,离他远了。她搬走的时候,抱着那摞新书,从他身边走过,马尾辫轻轻晃了晃,杨晓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下午两点是开学典礼。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杨晓东站在队伍里,头顶着九月的烈日,听校长在台上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校长姓黄,是个秃顶的胖子,讲话的时候唾沫横飞,拿麦克风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他说了什么杨晓东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热。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校服的领口湿了一圈。
他偷眼看了看四周。操场上的学生排成方阵,从初一到初三,少说也有两千号人。男生女生都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远远看去就是一片蓝白相间的人海。在这些人海之中,杨晓东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一个方向——初三的方阵。
他看到了张汉钦。
张汉钦不在他们班的队伍里,他跟另外几个同样敞着校服的男生站在初三方阵的最后一排,歪歪扭扭地靠着后面的围栏。他们没站队,也没人管他们。一个戴红袖章的值班老师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杨晓东把那一眼看在眼里。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各班回教室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林淑华发了一张表格让大家填,是学生基本信息登记表,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长姓名联系电话之类的。杨晓东填到“父亲工作单位”那栏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最后写了“石狮”两个字。其他的什么都没填。
他同桌的王什么——他终于想起他的名字了,叫王志豪——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爸也在石狮啊?我爸也在,在电子厂。”
杨晓东“嗯”了一声,把表格折起来放在桌上。
“我爸说那边现在不行了,订单少了,可能要裁员。”王志豪推了推眼镜,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要是裁了就回来,回来不知道干什么,我妈说让他去学开车,开摩的也行。”
杨晓东没接话。他不太想跟这个刚认识几分钟的同桌聊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操场上还有些学生在踢球,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下午的暑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远处天边有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是晚霞的先兆。
“杨晓东。”
付建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他。是那种玻璃瓶的北冰洋,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显然是刚从校门口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的。
杨晓东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得他牙齿发酸,但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爽。”他呼了口气。
“他妈的,热死了。”付建坤也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校长可真能讲,讲了一个小时,我腿都站麻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专挑下午最热的时候开开学典礼。”
“废话。校长什么时候不在最热的时候讲话?”
两人靠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填表格。王志豪也走了,走之前跟杨晓东说了句“明天见”,杨晓东敷衍地应了一声。
“那个郑安琪,我刚打听了一下。”付建坤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我有独家情报”的表情。
“你他妈打听人家干什么?”杨晓东皱了皱眉。
“随便问问嘛。”付建坤嘿嘿笑,“她是下面港阜村的,小学在港阜小学念的。她爸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诊所,好像是牙医。她成绩挺好的,小学的时候一直是班里前三。”
“你从哪打听的?”
“蔡环环说的。”付建坤说,“刚才我去上厕所,路过她们那一群,听到她们在说。”
“蔡环环?”
“嗯。她说郑安琪是‘装清高的村姑’。”付建坤把最后半句话压得很低,“后面还说了一句挺难听的,我不学了。”
杨晓东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汽水,目光又飘向窗外。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散了,芒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边的橘红色更深了,染红了半片天。
凤里中学开学第一天的太阳,正在缓缓地沉下去。
他还不知道,这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人的命运,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拐弯的。拐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察觉,只觉得那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就像你早上出门,跟往常一样路过那棵歪脖子榕树,路过那些卖早点的小摊,跟你的兄弟说说笑笑地走进校门。你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直到很久以后,你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你记得那天的天气,记得路上闻到的味道,记得校门口那条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你甚至会记得,你兄弟递给你一瓶汽水,你喝了一口,汽水的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那是你那一年里最后一次觉得——一切都还好。
杨晓东把那瓶汽水喝完,把空瓶放在窗台上。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的后面,整间教室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光线里。他听见后排传来一阵笑声,是张汉钦那群人。他们没有走,挤在最后一排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很大,像是在故意制造动静。
杨晓东朝那边瞥了一眼。刚好,张汉钦也在看他。
或者说,他觉得张汉钦在看他。那眼神轻飘飘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像是在说:我认识你吗?不认识。那我为什么要看你?
张汉钦先移开了目光。他把校服搭在肩上,站起来,拍拍旁边蔡环环的肩膀,说:“走了。”
一群人乌泱泱地走出教室,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蔡环环经过杨晓东面前的时候,嚼着口香糖,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付建坤等她走远了才开口,“我总觉得她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
“想多了。”杨晓东说。
但他心里知道,付建坤没说错。那个眼神确实不太对。不是挑衅,也不是敌意,更像是——在估量。像是屠户在估量一头猪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动刀。
杨晓东甩了甩头,把这个不愉快的念头赶走。
“走了,回家了。”他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清洁工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湿痕,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杨晓东和付建坤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外走,路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杨晓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郑安琪。
她站在大厅的公告栏前面,仰头看着上面贴的一张通知。夕阳的光从大厅的玻璃门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看得很专注,嘴唇轻轻抿着,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发梢在光里泛着棕色。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杨晓东来不及收回目光。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郑安琪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晓东也点了点头。
“走啊,愣什么呢?”付建坤在前面喊。
杨晓东迈开步子,跟上付建坤。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郑安琪已经不在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拖地的阿姨和满地的湿痕。
夕阳把凤里中学的校门染成了金色。
杨晓东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付建坤一起走进了凤里镇傍晚的街道里。
烤鱼的香味从街边的小店里飘出来,混着海风的味道,在这个平凡无奇的九月的傍晚,弥漫开来。
---
开学第三天的时候,杨晓东就已经摸清了凤里中学的基本格局。
这个学校,表面上是校长说了算,老师们管着学生,一切井井有条。但水面下是另一套秩序。初一到初三,每个年级都有几个“混得好”的人,他们说的话比老师还管用,他们要整谁,那个人的日子就不好过。
初三混得最好的,是一个叫“龙哥”的人,杨晓东只远远见过一次——一个留着板寸、脖子上有纹身的高个子,据说他爸是镇上开赌场的。张汉钦是跟着龙哥混的,算是他的小弟之一。在初三年级,张汉钦排不上最前面,但在初一这边,他已经把自己当老大了。
关于张汉钦的来历,付建坤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得七七八八了。他比杨晓东他们大一岁,小学的时候留过一级,所以今年才上初一。他家住在镇西头的老街区,他妈在菜市场卖菜,他爸——没人说得清他爸是干什么的,有人说是跑船的,有人说是坐牢了,也有人说早死了。张汉钦自己从不提他爸。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付建坤总结道,“咱们离他远点就行了。”
杨晓东也是这么想的。他跟张汉钦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第四天下午,体育课。
初一的体育课是几个班合上的,在操场上随便跑两圈就自由活动。男生们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杨晓东和付建坤在篮球场上投篮,投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跑到操场边的水龙头那里洗脸。
洗到一半的时候,付建坤忽然捅了捅他。
“你看那边。”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另一头的单杠旁边,郑安琪正被几个人围着。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是女生,一个是蔡环环,另一个杨晓东后来才知道叫施婷婷——一个圆脸微胖的女生,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但那笑容底下总让人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除了蔡环环和施婷婷,还有两个男生,张汉钦和许明奇。
郑安琪背靠着单杠的柱子,两只手攥着运动服的衣角。她今天穿的是学校统一发的运动服,蓝色带白条的,有点大,袖子长到了虎口。她的马尾辫因为刚才跑步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蔡环环在跟她说话。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看到郑安琪在摇头。她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怕激怒对方似的,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蔡环环笑了。她回头看了张汉钦一眼,张汉钦歪着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蔡环环。是一支烟。
蔡环环接过来,叼在嘴里,让施婷婷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然后冲着郑安琪的脸,缓缓吐出了一口烟。
郑安琪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她想往旁边走,但许明奇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这个瘦竹竿一样的男生动作很快,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方向。
杨晓东的拳头攥紧了。
“别。”付建坤按住了他的胳膊,“别管闲事。那是张汉钦,咱们惹不起。”
“她在被欺负。”
“我知道。但你能怎么办?你过去跟张汉钦打一架?他初三都留了一级了,你打得过他?再说了,他们那么多人——”
“那就看着不管?”
付建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郑安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伸手推了许明奇一把。那一推没多少力气,许明奇只是晃了晃,但所有人都愣住了。蔡环环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张汉钦的脸色变了。
“哟,小母鸡还会啄人呢?”蔡环环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了碾,“明奇,抓住她。”
许明奇一把攥住了郑安琪的手腕。
郑安琪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跟许明奇差得太远了。施婷婷在旁边咯咯地笑,笑得很欢快,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张汉钦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安琪,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长得是挺好看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杨晓东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太装了。给脸不要脸。”
郑安琪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张汉钦的手指上。张汉钦嫌恶地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哭你妈呢。”他说。
杨晓东挣开了付建坤的手。
他大步走过去,走过半个操场,走到单杠旁边。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
“放开她。”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蔡环环转过头来,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不屑。施婷婷不笑了,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许明奇还抓着郑安琪的手腕,回头看了一眼张汉钦。
张汉钦没说话。他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晓东,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在估量的眼神,像屠户看猪。
“你谁啊?”张汉钦终于开口了。
“初一三班,杨晓东。”杨晓东把郑安琪挡在身后,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郑安琪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许明奇攥出来的。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杨晓东能看到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杨晓东?”张汉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要嚼出什么味道来,“没听说过。新来的?”
“放开她。”杨晓东又说了一遍。
“我要是不放呢?”张汉钦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杨晓东高了小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衣服很久没洗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汉钦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回头看了看蔡环环和施婷婷,她们俩也跟着笑了。许明奇没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晓东,那只攥着郑安琪手腕的手松开了。不是怕了,而是——杨晓东后来才明白——他要腾出手来干别的事。
“不客气?”张汉钦笑够了,收起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冷,“你他妈算老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杨晓东说,“我只知道你一个大男生,带着一群人欺负一个女生,不嫌丢人。”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汉钦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照着杨晓东的脸就扇过来。动作很快,但杨晓东早就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那只手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没扇到。
张汉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新生竟然敢躲。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付建坤从后面跑过来了,一把拽住杨晓东的胳膊往后拉。
“汉钦哥,汉钦哥——”付建坤满脸堆笑,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调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兄弟不懂事,刚来,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滚开。”张汉钦一把推开付建坤。
这时候,操场另一边传来了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操场上的空气,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体育老师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很快。
“散了散了。”施婷婷第一个开口,拉了拉蔡环环的衣角。
蔡环环看了杨晓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她拍了拍张汉钦的肩膀:“走了,下次再说。”
张汉钦站在原地,盯着杨晓东,盯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杨晓东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
“杨晓东。”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行,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蔡环环和施婷婷跟在后面,许明奇走在最后。走了几步,许明奇忽然回过头来,朝杨晓东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喉咙上横着一划。
那是一个割喉的动作。
然后他也走了。
单杠旁边就剩下了杨晓东、付建坤和郑安琪三个人。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橡胶跑道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大声喊着传球,体育老师的哨子又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
郑安琪终于哭出了声。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听起来更像是在干呕。
杨晓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太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他也没怎么被人安慰过。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妈早上塞进他书包的,怕他流汗——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别哭了。”他说。
郑安琪没接。她哭了一会儿,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杨晓东的眼睛,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杨晓东没听清。
“谢谢。”郑安琪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他听清了。
“没事。”
郑安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体育老师已经走到跟前了。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吴,理着平头,晒得很黑,胳膊上都是肌肉。他皱着眉看着三个人,“刚才那几个是谁?为什么围在这里?”
杨晓东和付建坤对视了一眼。
“没事,老师。”付建坤抢先开口,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讨好的笑容,“就是聊天,聊天而已。那几个是初三的学长,认识的,打个招呼。”
体育老师看着付建坤,又看了看杨晓东,最后看了看郑安琪红肿的眼睛。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但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七八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管的。
“没事就好。”他最后说,“散了,回教室去。下课了。”
说完这句话,他吹了声哨子,转身走了。
杨晓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背影走得很决绝,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他明明看到了。”杨晓东低声说。
“看到了又怎么样?”付建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世故,“你刚来不知道,这个学校就是这样。谁也管不了。老师管不了,校长也管不了。你能怎么办?”
杨晓东没说话。
郑安琪站在旁边,一直没走。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们……你们小心一点。刚才那个人,他真的——”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了她,“你先回教室吧。”
郑安琪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担忧,还有一种杨晓东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想要告诉他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
杨晓东把那张没递出去的纸巾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真他妈疯了。”付建坤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讨好,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得罪的是谁?张汉钦!他跟初三的龙哥混的,龙哥你知道吗?全校最不能惹的人!”
“那又怎么样?”杨晓东说,“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
“这学校被欺负的人多了去了,你能管得过来?”付建坤的声音拔高了,“你以为你是谁?英雄?侠客?你他妈的自己都保不住,你还管别人?”
杨晓东不说话了。
他知道付建坤说得对。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初一新生,个子不高不矮,力气不大不小,打架的经验仅限于小学时候跟同桌扭打过两回。他拿什么跟张汉钦斗?
但是——
他想起郑安琪被烟喷在脸上时呛出来的眼泪,想起许明奇攥着她手腕时她脸上的恐惧,想起张汉钦捏着她下巴时说的那句“给脸不要脸”。
他没有后悔。
“走吧,回家了。”他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付建坤跟上他的脚步,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担心你。张汉钦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以前在小学的时候就干过把人堵厕所里打的事情,把人门牙都打掉了。他说要你记住,那就不是说说而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杨晓东说。
“你他妈说的倒轻巧。”付建坤苦笑了一声,“算了,反正咱俩是兄弟。他要找你麻烦,我陪你一起挨揍。”
杨晓东伸手拍了拍付建坤的肩膀,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校门,走进凤里镇傍晚的街道。夕阳还是那么红,烤鱼的香味还是那么浓,一切都跟三天前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路边的芒果树还是那几棵芒果树,小卖部的冰柜里还是那些汽水,校门口的歪脖子榕树下还是蹲着等活的摩的司机。
但杨晓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里中学的校门。银灰色的大铁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门上的迎新标语已经被晒得褪了色,红纸翘起了边角,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门上面“凤里中学”四个大字被晚霞映成了暗红色。
那一刻,十三岁的杨晓东还不知道,他今天推开张汉钦的那一瞬间,推开的不只是一只想要扇他耳光的手。
他推开的,是一扇门。
门后面是深渊。
---
第一章夏天的终结(下)
开学第一周结束了。
杨晓东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天。每一天他都绷着一根弦,等着张汉钦来找他麻烦。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张汉钦每天照常来上课——或者说照常来教室待着,迟到早退是常态,偶尔出现在教室后排,不是睡觉就是跟蔡环环他们聊天。他看都不看杨晓东一眼,好像那天下午在操场上的冲突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让杨晓东更加不安。
如果张汉钦当场就打了他一顿,那反而简单了。打完就完了,他挨一顿揍,事情就过去了。但张汉钦没有。他什么都没做,就像是把这件事吞下去了,消化了,然后藏在肚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
“你别想那么多了。”付建坤劝他,“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你想啊,他初三的大哥,犯得着跟你一个初一的较劲?”
杨晓东也希望是这样。
但他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郑安琪开始被孤立了。
最开始的时候不明显,只是她周围的女生跟她说话越来越少了。她去上厕所,没有人跟她一起去。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她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看书。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她坐的那张桌子,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然后开始有谣言。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是郑安琪在小学的时候就“不检点”,跟好几个男生“有关系”。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些男生的名字都能说出来——虽然那些名字杨晓东一个都没听说过。
再然后,谣言升级了。新的版本是,郑安琪暑假的时候去过石狮,是去“那种地方”。没有人说“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但每个人听完之后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郑安琪什么辩解都没有。她只是越来越沉默了。上课的时候她依然坐得很直,笔记依然记得很认真,但她的眼睛不再看任何人。下课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杨晓东从她身后路过的时候发现,她的书很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有一次课间,杨晓东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郑安琪被两个女生堵在角落里。那两个女生他不认识,不是他们班的,看起来像是初二或者初三的。其中一个女生用手指戳着郑安琪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戳,郑安琪被戳得往后缩,但后面是墙,她退无可退。
杨晓东停下脚步。
但还没等他做什么,那两个女生看到了他,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临走前,那个戳人肩膀的女生朝郑安琪啐了一口。
郑安琪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校服领口有点歪,头发也有些散乱。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杨晓东走过去,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像个傻子一样站了五秒钟,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没事吧?”
郑安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反而有一丝——戒备?
“你以后别管我了。”她说。
“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管我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越管,他们越不会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教室。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又冷又硬,堵得他喘不上气。
第二件事,是付建坤发现的。
那天下课,付建坤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被许明奇拦住了。许明奇没带别人,就他自己一个,站在厕所门口,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
“你跟杨晓东关系很好?”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还……还行。”付建坤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你劝劝他。”许明奇说,目光落在付建坤身上,那双阴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玻璃珠,“让他别多管闲事。汉钦哥现在心情好,不想跟他计较。但他要是再不长眼,那就不是扇个巴掌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许明奇就走了。走之前,他伸手在付建坤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那种感觉——付建坤后来跟杨晓东形容——就像是被蛇舔了一口。
第三件事,是杨晓东自己的。
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那应该是开学第十天左右的事情。那天放学,付建坤被老师留下来出板报,杨晓东一个人先走。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周围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瘦高个,靠着校门口的电线杆,嘴里叼着一根烟。
那个人不是他们学校的。年龄看起来有十六七岁,染着黄头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灿灿的链子——是真是假杨晓东看不出来,但晃得人眼疼。他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夹着烟盒,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麻将馆里走出来的。
杨晓东没在意。凤里镇这种人多的是,校门口的电线杆旁边,哪天不靠着几个辍学的二流子?
但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人。
这次换了个位置——校门口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杨晓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但杨晓东注意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第三天,没看到那个人。
第四天,又出现了。
这次杨晓东故意绕了路。他从学校的侧门出去,走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巷子。巷子里没什么人,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青苔。走了一段,他猛地停下来,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黄头发,花衬衫,人字拖。
杨晓东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不快不慢,跟他的步调保持一致,像是在故意让他听到。
杨晓东开始跑。
身后的人也跑了起来。
他跑出巷子,跑到大路上,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大人、放学的学生、买菜的老人,来来往往。杨晓东混进人群里,走了大概十分钟,再回头看,那个黄头发不见了。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付建坤家的菜粿摊。
付建坤还没回来,他妈在摊子上忙活。菜粿摊摆在菜市场入口的地方,一个简易的推车,上面支着油锅,旁边是切好的菜粿。油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菜粿炸得金黄金黄的,摆在滤油架上晾着。
“晓东来了!吃菜粿,阿姨刚炸的。”付建坤他妈一看见杨晓东,就热情地招呼他。她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建坤还没回来呢,你等他一会儿。”
杨晓东拿了一块菜粿,蹲在摊子旁边的台阶上吃。菜粿很烫,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黄头发。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跟踪他?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张汉钦。但张汉钦一个初一的,怎么可能使唤得动校外的人?除非——是龙哥的人。
杨晓东把最后一口菜粿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但背上还是凉飕飕的。
付建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远远地看见杨晓东蹲在摊子旁边,加快了脚步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回家吗?”
“有人跟踪我。”杨晓东说。
付建坤的脸色变了。
杨晓东把那个黄头发的事情说了一遍。付建坤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我就说你他妈不该多管闲事。”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
杨晓东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沉下去。菜市场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地污水和烂菜叶。空气里弥漫着油炸的味道和鱼腥味,还有垃圾堆那边飘过来的酸臭味。
“兵来将挡。”他最后说。
“你他妈就会说这一句。”付建坤骂了一声,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怒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家,把房门关上,从床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钢管。
不是他的。是他爸去年回来的时候落下的。他爸说那是厂里的废料,拿回来当锤子用的,后来忘了带走。钢管大概有半米长,两指粗,一头有点扁,像是被什么机器压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趁手。
杨晓东把钢管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了书包最底下。
他不知道这根钢管能不能保护他。但他知道,如果那个黄头发再来,他不会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只会跑。
他把书包拉上拉链,放在床脚。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隔壁家看电视的声音,是闽南语频道,在播什么苦情戏,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是两口子在吵架,摔了个碗,瓷片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远处有狗在叫,一条叫了,几条跟着叫,叫声此起彼伏。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杨晓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郑安琪。
梦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高,高过她的膝盖。她在笑,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但不管他怎么跑,她始终离他那么远。她的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张汉钦出现了。他站在郑安琪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金属的,亮闪闪的。他把那个东西高高举起——
杨晓东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被子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杨晓东爬起来,穿好校服,背上那个装着钢管的书包,走出了家门。
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的生活将被彻底碾碎,再也拼不回去。
---
事情真正开始升级,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淑华去开会了,教室里没有老师。后排的张汉钦一伙人比平时更放肆——他们在后面打牌,声音大得前排都听得见。班里的其他同学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没人敢回头看,更没人敢说什么。
杨晓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眼睛却一直往教室中间瞟——郑安琪坐在那里。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肩膀绷得很紧,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课铃响了。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学。杨晓东也站起来收拾书包,余光看到郑安琪抱着几本书快步走出了教室。她走得很急,像是在逃。
然后他看到了蔡环环。
蔡环环从后排站起来,朝施婷婷使了个眼色。施婷婷会意地点了点头,迅速收拾好东西,跟着蔡环环一起走了出去。在她们身后,张汉钦和许明奇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杨晓东心里“咯噔”了一声。
“走。”他拉了付建坤一把。
“干嘛去?”
“别问了,跟我走。”
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有郑安琪的影子了。杨晓东加快了脚步,走到教学楼门口,远远地看见郑安琪正往校门口走,她的马尾辫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蔡环环和施婷婷正在快步接近她。
再往后,张汉钦和许明奇也在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她们要堵她。”杨晓东说。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看不出来吗?”
杨晓东跑了起来。书包在他背上哐当哐当地响,最底下的钢管磕着他的后腰,一下一下的。付建坤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顾不上回答,只是拼命地跑。
校门口。
郑安琪刚走出校门,就被蔡环环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书包带子。她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手里的书散了一地。
“走这么快干嘛呀?”蔡环环的声音甜得发腻,“老同学想跟你说说话都不行?”
“放开我。”郑安琪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害怕。
“放开?”蔡环环笑了,“行啊,我问你几句话,问完就放开。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告状了?”
“我没有告状……”
“放屁。”施婷婷在旁边插嘴,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她们只是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你不告状,老师怎么会找汉钦哥谈话?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真的没有——”
“啪!”
一声脆响。
蔡环环的巴掌落在了郑安琪的脸上。那一巴掌扇得又脆又狠,郑安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的马尾辫散了,发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装。接着装。”蔡环环甩了甩手,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你以为你是谁啊?好学生?长得漂亮?成绩好?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周围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拍照——2007年,诺基亚的拍照功能还很烂,但已经足够记录下这一刻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校门口的门卫室里,保安正低头看报纸,头都没抬。
杨晓东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出了校门。
“蔡环环!”他喊了一声。
蔡环环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又是你。”她说,“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
“有事冲我来,别欺负她。”杨晓东站在郑安琪前面,挡住了她。
“冲你来?”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杨晓东猛地转身。张汉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离他不到两步远。在他旁边,许明奇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另一侧的退路。
“杨晓东。”张汉钦叫他的名字,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去小卖部帮忙带瓶水,“我上次说了,我记住你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记性不好?”
“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张汉钦笑了,那笑容跟十几天前在操场上的一模一样,轻轻的,像是在说不急,“我想跟你讲讲道理。这世界上的事,是有规矩的。你一个初一的,一来就不守规矩,这让我很为难。”
“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张汉钦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杨晓东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你护得了她一次,护不了她一辈子。今天我不动她,明天呢?后天呢?你以为你是谁?”
杨晓东的拳头攥紧了。他感觉到书包里那根钢管的重量,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汉钦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架?行,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不是今天,今天人太多了。”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笑了笑。
“今天只是给你提个醒。你书包里那个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杨晓东的书包上,杨晓东的心猛地一沉,“我建议你放回去。玩那个,你玩不过我。”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那动作跟许明奇拍付建坤肩膀时一模一样——很轻,但让人浑身发凉。
“走了。”他对蔡环环和许明奇说。
三个人转身走了。施婷婷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郑安琪一眼,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意犹未尽。
人群渐渐散了。杨晓东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出的印子深深嵌在掌心里。
郑安琪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捡她散落的书。她的手一直在抖,捡了两三次才捡起一本书。杨晓东走过去,帮她捡起剩下的几本。
“谢谢。”她低着头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脸——”杨晓东看着她红肿的左脸,想说点什么。
“没事。”郑安琪打断了他。她抱着书站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右脸红肿,眼眶里噙着泪,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郑安琪。”杨晓东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杨晓东说,“不会一直让他们这么欺负的。”
郑安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侧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着的一根羽毛。
“杨晓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真的会杀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她走了。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瘦弱的、微微发抖的身影,在凤里镇的街道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走吧。”付建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人都走了。”
杨晓东没动。
“你听到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什么?”
“她说,他们可能真的会杀了我们。”
付建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夕阳还是那么红,烤鱼的香味还是那么浓,菜市场门口还是那么热闹。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杨晓东摸着书包里那根冰冷的钢管,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根钢管能干什么?他真的敢用吗?他真的会用吗?还是说,那根钢管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个幻觉,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的借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走进了一条没有退路的巷子。就像那条被黄头发跟踪时的巷子一样——两边都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没有出口。
只有往前走。
走到头是墙。
他不知道那堵墙的后面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
是深渊。
凤里镇九月的太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暮色吞没了整条巷子,吞没了杨晓东和付建坤的背影,吞没了凤里中学银灰色的校门。远处的海面上,晚霞的最后一抹红色正在消褪。天和海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夜来了。
这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伴随着它的结束,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像是远处海面上慢慢聚拢的乌云,还远,还看不见,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暴雨将至的腥味。
而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那两张桌子还好好地摆在那里。
灯光亮着。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没有人知道,当太阳再落下的时候,这两张桌子,将会永远地空下去。
(第一章完
2004年 实验小学 杨晓东跟郑安琪已经结婚了
2007年 凤里2班 杨晓东救郑安琪死了
2012年 石狮一中凤里中学学生 救郑安琪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