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车神又出发了》青城涧迟

13、第13章 舒文被大妈围堵了 和顺古

　　和顺古镇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什么"最美侨乡"或者"活着的古建筑博物馆"，而是那座藏在小巷深处的和顺图书馆。
　　先说明一下，我之前对"乡村图书馆"的认知基本上停留在一间小屋子，几排铁皮书架，上面摆着一些发黄的《故事会》和《知音》，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灰尘在阳光里飘，你走进去打个喷嚏能把整栋楼震醒。
　　所以当我站在和顺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两步，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没走错。
　　不是那种小屋子。是一座正经的、两层的、中西合璧的、飞檐斗拱配着罗马柱的、大门口挂着"和顺图书馆"五个大字匾额的、气派得能当电影取景地的、真正意义上的图书馆。
　　"我靠。"我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张嘴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没下文了。
　　词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个。
　　舒文站在我旁边，倒是没有我这么失态，但他微微仰着头看那栋建筑的时间明显比平时看别的房子多了好几秒。
　　他的视线从门楣上的匾额移到二楼窗户上的雕花，再从拱形的窗框移到墙角的青砖转角，整个过程安静且认真。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评价道："这栋楼的立面比例很好。窗户的分布和屋顶的高度之间有一种数学上的平衡感。"
　　"你管这叫'数学上的平衡感'？"我指着图书馆大门上的匾额，"这叫'有钱有文化'！你看啊，一个边陲小镇能盖出这种图书馆！有个县城你知道吧？全国百强县！它的图书馆是这样的——"
　　我双手比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状，"铁门，电动的那种，一拉哗啦啦响；里面三层，每一层都漏水；藏书嘛倒是有几本，但最新的可能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买的《新华字典》修订版。你再看人家这个——"
　　舒文顺着我的手指看向图书馆的大门，那两扇朱红色的木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阅览室宽敞明亮，书架顶天立地，阳光从高窗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几个当地老人坐在窗边的长桌前安静地翻报纸。
　　"比我老家的县图书馆还像样。"我总结道，"而且像样十倍。"
　　我们抬脚迈进了大门。里面有一种木头和纸张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燥的香。
　　阅览室的面积比我从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能容下五六十人，书架绕着墙壁排了一圈，中间是长条木桌，桌上摆着当天的报纸和杂志。
　　"你看那边。"我指着靠墙的一个书架，"《腾冲县志》！全套的！我老家的县图书馆连《县志》都没有！他们搞活动送的《读者》合订本倒是有三大柜子。"
　　舒文没搭理我的吐槽，他已经走到了一个书架前面，微微歪着头看上面的书脊。
　　我没有打扰他，我观察过，舒文在看跟审美相关的东西时有一种本能的专注。那种时候你跟他说话他其实听不见，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视觉信息，语音通道处于"离线"状态。
　　我自个儿在阅览室里转了一圈。
　　转到我认真考虑"要不要挑本书在这里坐一下午算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喧哗声，好几个，叽叽喳喳的，带着云南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听着像是从图书馆门口经过，然后不知怎么就停下了。
　　我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图书馆门口的小广场上，大约七八个阿姨聚在了一堆。她们穿着统一的玫红色马甲，看样子应该是某个社区文艺队或者退休活动小组的成员，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折扇和绸带，像是刚排练完什么节目。
　　然后我发现...她们的目标不是图书馆。
　　她们的目标是站在门口台阶上、正在低头看手机查资料的舒文！！！
　　"小伙子——！"一个嗓门最大的阿姨已经率先冲到了舒文面前，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太阳，"哎哟，长得好俊哦！你是来旅游的？"
　　舒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满脸写着"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阿姨已经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头冲她身后的姐妹们喊："快来快来！真的好看！穿冲锋衣也好看！"
　　然后七八个阿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舒文围成了一个半圆。
　　那个阵型怎么说呢，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包围了一只无辜的小鹿。
　　"你今年多大了？"阿姨甲问。
　　"二、二十八岁。"舒文的声音从人群中心飘出来，带着明显的慌。
　　"二十八好啊！我闺女也二十八！"阿姨甲眼睛亮了，"你是哪儿人？"
　　"福、福建泉州。"
　　"福建好！福建好哇！山清水秀的！"阿姨乙挤了上来，"小伙子有对象没？"
　　我看到舒文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只有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变红，一直红到耳尖，那渐变过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人体微表情数据样本"。
　　"……没、没有。"舒文的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见。
　　然后那群阿姨就像听见了发令枪响，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侄女，在昆明当老师！"
　　"哎我外甥女在大理！你加个微信呗！"
　　"你是搞什么的？做设计？那是文化人啊！跟我家那口子一样！"
　　"小伙子你皮肤怎么这么好？用什么护肤品？"
　　"你这身高有一米九没有？"
　　舒文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耳朵已经红到快滴血了，嘴唇动了动，只能发出极微弱的声音："……阿姨好……谢谢阿姨关心……我、我自己来就行……"
　　但阿姨们的火力太猛了，他那点蚊子哼哼的礼貌推辞完全被覆盖在"小伙子你看看我家闺女照片"的声浪底下。
　　我站在阅览室门里面，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笑得整个人蹲了下去。
　　是真的蹲了下去，膝盖一软，扶着墙才勉强稳住，笑得肚子抽筋，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我一边笑一边拿手背擦眼角，一边掏出手机开始录像，"这场面……太值了……门票钱都省了……"
　　舒文在人群中心朝我的方向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是"你在笑什么快救我"；第二层是"你怎么还在笑"；第三层是"你再笑我就真没了"。
　　我蹲在地上跟他隔空对视了几秒钟，实在没忍住又笑了一轮。
　　然后我终于扶着墙站起来了，抹了把脸，深呼吸两次，拨开两个阿姨的肩膀，把脑袋探进去，然后非常自然地挽住了舒文的胳膊。
　　"各位阿姨！"我的声音响亮得足以覆盖整个小广场，"打扰一下！这是我弟！亲的！家里有皇位要继承，而且父母主张他在家乡熟人介绍相亲结婚，暂时不考虑外地人哈！"
　　阿姨们集体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个嗓门最大的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和舒文之间来回扫了两轮："亲弟？"
　　"亲的。"我用力挽了挽舒文的胳膊，笑得一脸真诚，"同父同母，一个妈生的，如假包换。他就是长得比我好看，个子又比我高太多，没办法嘛，基因分配不均匀。"
　　阿姨们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遗憾"再变成了"理解"，像夏天的天气一样切换迅速。
　　那个要给他介绍闺女的阿姨收了手机，叹了口气："唉，可惜了。那你们姐弟俩好好玩啊！"
　　"好嘞！阿姨们节目排练完了？辛苦了辛苦了！"
　　阿姨们终于散了，玫红色的马甲们像退潮一样从小广场上撤走，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余音。
　　我目送她们走向巷子口，等最后一片玫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松开了舒文的胳膊。
　　舒文站在原地，整个人的状态像被猛兽追了三公里好不容易逃脱，微微弓着背，胸口起伏着，耳朵的颜色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深呼吸了两下，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极其复杂。
　　"你……"他声音还有点飘，"你什么时候成我姐了？"
　　"刚才。"我理直气壮，"怎么？不行吗？你觉得我配不上当你姐？"
　　"不是……"舒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整理被阿姨们搅乱的大脑回路，"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弟？你要是说朋友，她们也就散了。"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你二十八，我三十七，喊姐你不亏。按年龄你也该喊我一声姐。"
　　"第二..."第二根手指，"我要是说你是朋友，她们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然后再给你安排十八个相亲对象。你不信？刚才那个说要介绍侄女的阿姨，我看到她手机已经翻出相册了，下一句肯定就是'你看这是我侄女，长得可水灵了'。"
　　舒文沉默了一下，大概在回忆刚才的场景，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第三根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我停顿了半秒。
　　舒文偏头看我，等下文。
　　"第三，"我看着他，"虽然我很想有个哥哥，但你这年纪吧……只能当弟弟。"
　　舒文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耳朵上的红又浮上来一点，但这次跟被阿姨围堵的那种窘迫红不太一样，当然，也可能只是阳光晒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甘心但又没法反驳"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让我喊你姨就行。"
　　我愣了一拍，然后爆发出今天第二轮‘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放心吧..."我扶着图书馆门口的石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姐已经是我给你开的最高待遇了...你要再不知足...下次那群阿姨再来...我就说你是…我外甥..."
　　舒文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但他嘴角破天荒地咧开了。
　　"走了！"我收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看书！难得来一趟这种级别的乡村图书馆，不得好好逛一圈？"
　　舒文跟在我身后又迈进了图书馆的大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
　　"刚才。"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帮我挡了。"
　　"嗯。"我背着手往里走，没回头，"这种事都是我这个当姐的该做的。你就安心当你的'颜值担当'就行了。但记住...你欠我了。"
　　"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饭。今天中午你请。"
　　舒文轻轻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嗯"里带着一点认命，一点好笑，还有一点点"好像也不赖"的意味。
　　我背对着他走进阅览室，阳光从高窗落下来铺满木地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在靠窗的长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腾冲文史》随手翻了翻，嘴角没压住地翘着。
　　身后传来舒文轻轻拉椅子的声音。他在我背后坐了下来。
　　安静了。只有翻书声和窗外树叶沙沙的响。
　　我心里想的是：和顺图书馆真不错。比我老家的县图书馆好十倍不止。
　　还附赠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