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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国殇墓园   从和顺 ...

  •   从和顺古镇出来,我原本的计划是直奔下一个吃的地方,听说腾冲的稀豆粉配油条是一绝,我在来的路上就惦记上了。
      但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忽然看到路边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国殇墓园→"。
      我的脚不自觉地松了油门,"薄荷糖"慢了下来。
      "怎么了?"舒文从手机上抬起头。
      "国殇墓园。"我朝指示牌努了努嘴,"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到过,腾冲的远征军烈士陵园。我想去一下。"
      舒文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那我们的午饭怎么办",他只是安静地收起手机,点了点头:"好。"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了通往墓园的路。那条路不宽,两边的树很高很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画成碎碎的光斑。
      越往里走越安静,路边的车越来越少。
      我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停好车,关掉引擎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得吓人。连风都变得很轻,轻到吹不动树叶,只能让人感觉到它在擦着耳朵过去。
      我和舒文下了车,谁都没说话。我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像是要让自己"体面"一点。
      舒文默默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把领子立了起来。
      墓园的大门是石砌的,灰白色的石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回了一个点头,然后和舒文一起迈了进去。
      一进去我就被那种"静"给压住了。那种静是沉重的,压在心口上的,让人的呼吸自动变浅了,脚步自动放轻了。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墙,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我走近两步,仰头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汉字,整整齐齐的,一行一行,工工整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
      我大概数了一下,光是这面墙就有好几千个名字。
      "中国远征军名录。"舒文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那些名字太密了,密到你的视线无处落脚,每一行都是一排生命被压缩成了几个铅字。
      我慢慢往前走,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张、王、李、赵,有些名字很普通,普通到你在这个镇子上走一圈能碰到好几个;有些不那么普通,带了家乡的印记、家族的期盼、父母的想象。
      "你看这个。"我停在一个名字前面,声音也是压低的,"张守义。守义的'义'是'义气'的'义'。他爸妈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肯定希望他一辈子平安、做人讲道义。结果他死在这里了,那时候可能才刚满十八。"
      舒文走近看了看那个名字,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拍。
      再往里面走,是一片缓坡,小团坡。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墓碑,一排一排,从坡底到坡顶,层层叠叠地往上延展。每一块墓碑都不大,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姓名、番号、生卒年份。我慢步走上去,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一岁。二十三岁。二十二岁。二十岁。十九岁。
      我数了大概十块墓碑,没有一块超过二十三岁的。
      第十一块墓碑上,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湖南人,牺牲时只有十七岁。
      我站在那块墓碑前面,安静地站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撩起我鬓角的碎发,痒痒的,但我不敢伸手去拨。好像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个山坡上堆积了几十年的沉默。
      舒文走在我的斜后方,他也在看那些墓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观察细节,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他就是慢慢地走着,有时候停下来,读一读碑上的字,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从坡底走到了坡顶,又从坡顶走了下来。全程大概接近一个小时吧,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走出墓园大门的那一刻,阳光重新扑到脸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树在摇、鸟在叫、风在吹,但我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踏实了一些。
      舒文站在我旁边,依然沉默着。
      他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眉头的角度、下巴的弧度...也可能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从"活着的、正在想事情的人"变成了"活着的、刚刚想了很重的事情的人"。
      我俩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我往外走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个小摊,一个阿姨支着遮阳伞,摆着几张小矮桌和塑料凳,招牌上写着"稀豆粉油条饵块"。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舒文默默地跟了上来。
      "两碗稀豆粉。"我跟阿姨说,"加两根油条。"
      阿姨动作麻利,从大锅里舀了两碗浅黄色的糊糊,撒上花生碎、葱花、辣椒面,又夹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放在碟子里。
      我端着碗在矮桌前坐下,舒文坐我对面。塑料凳子有点矮,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桌子,但这种不太舒服的姿势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刚从那么沉重的地方出来,需要一个接地气的东西把自己拽回现实。稀豆粉就是那个东西。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稀豆粉送进嘴里。温热的、咸香的、带一点点焦糊味的,糊糊本身很滑,花生碎提供了脆的口感,辣椒面给了它一点点醒神的辣。就那么一口下去,整个人暖了一截。
      "好吃。"我看了看对面的舒文。他端着碗在喝,喝得很慢。
      沉默了一会儿,舒文先开口。
      他用那种"还在消化一件大事"的语气:"我数了一下……看到的最小的那个,十九岁。比我小九岁。"
      "我看到了一个十七岁的。"我说,"湖南人。姓刘,跟我是本家。"
      舒文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稀豆粉,油条被他撕成小段泡在里面,糊糊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
      "我以前辞职的时候,坐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挺惨的。甲方压榨、老板不尊重、做了一年的项目最后只改了个色号就收工了……"
      他勺子顿了一下,"现在想想,那叫什么惨。我只是没拿到我想要的,人家是把命都给出去了。"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鼻梁和眉毛之间的那条线绷得有点紧。
      "矫情呗。"他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定性。
      我伸出筷子夹了一截泡软的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着筷子点了点他那碗稀豆粉:"矫情不丢人,我矫情了三十七年。你才矫情二十八年,还早着呢。"
      舒文抬起头看我。
      我认真地对着他:"但是...矫情完了,记得该吃吃该喝喝。咱们替那些走不到这里的人多看几眼、多吃几口。你懂我意思吧?"
      舒文安静地看了我两秒,然后低头舀了一勺稀豆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也继续吃。
      稀豆粉冒着热气,油条吸饱了糊糊变得软中带韧,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踏实。
      我一边吃一边想刚才在小团坡上看到的那一面,灰白色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停着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脑子里那些平时转来转去的焦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年纪大了怎么办、体重减不下去怎么办、银行卡余额怎么办......
      这些东西放在那个山坡上,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不见了。
      那些十七八岁的人,他们的时间停在了那里。
      我今年三十七了,还能坐在这里,吃一碗热乎乎的稀豆粉,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陪着。
      我有什么好"惨"的?
      我"惨"得过那些人吗?
      答案是没有。
      我连惨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碗里的糊糊搅了搅,"你说,咱们今天这算不算'旅行中除了吃东西之外最有意义的一天'?"
      舒文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算。"
      "我觉得——"我把最后一口稀豆粉喝干净,"人生有些时候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治愈。一碗稀豆粉就够了。"
      舒文放下了碗,碗底也空了。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多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递了一张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嘴角:"走吧,下午还有地方去。腾冲的'大救驾'救了早上的我,稀豆粉救了中午的我,晚上咱们得看看还有什么能救一下晚上的我。"
      舒文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给阿姨。
      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拉得长长的。
      我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往停车方向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墓园的方向。
      大门已经远了,但那些名字还在我脑子里:张守义、那个十七岁的湖南本家、还有那些用数字代替了面孔的年轻人。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们的份,我替你们吃了。我吃得多一点,你们在天上看着,别嫌我胖。"
      风从墓园的方向吹过来,软软的、暖暖的。
      我转回头,加快了步子赶上舒文。他站在"薄荷糖"旁边等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绿色的车身上,拉得又细又长。
      "上车。"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他坐进副驾,安安静静地系好了安全带。
      "薄荷糖"发动的时候,引擎的轰鸣把墓园门口的静谧留在了身后。
      后视镜里,那个灰白色的石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在心里把那些名字又默默念了一遍。
      然后踩下油门,往太阳的方向开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国殇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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