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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月微恙 沈念是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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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周二早上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起床的时候头有点沉,他以为是没睡够,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上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没觉得烫,但手心是热的,热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手心比平时温度高了一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校服出了门。巷口的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身体内部发出的那种毫无征兆的震颤,像一台机器在耗尽了润滑油的边缘还在强行运转。他站在槐树下等顾淮之的时候,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高处,下巴缩进领口里。
顾淮之准时出现在巷口。他骑着车拐进来,看见沈念的第一眼,车速就慢下来了。他单脚撑地停在沈念面前,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沈念说“走吧”,手已经搭上了车座弹簧。顾淮之没有动。“你脸很红。”他说。
沈念说:“走路走的。”顾淮之没接话。他看了沈念一眼,然后转过车头,骑了起来。车速比平时慢,慢到沈念坐在后面感觉不到风,只有温吞吞的、几乎没有加速度的移动。沈念坐在后座上,脑袋越来越沉,校服的拉链口顶着下巴,他低着头看着顾淮之后背的布料,灰色的针织衫,被晨光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物理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念趴在了桌上。他试图用胳膊撑着额头继续听课,但眼皮越来越重,黑板上的公式像被水泡过的字一样慢慢模糊了边界。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课桌桌面上,那一小片凉意很舒服,他就没有起来。
旁边的笔尖声停了一下。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指节分明,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小块降温的金属片。沈念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听见顾淮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有脚步声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周敏老师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沈念,你发烧了,回去休息吧。”沈念想说“我没事”,但张嘴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有人把他的书包从桌肚里抽出来,他的手臂被扶了一下。他站起来的瞬间世界晃了一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他没有看是谁,但他知道那只手按在他肩胛骨上的力道刚刚好,不重也不轻,像扶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半闭着眼睛走下楼梯,出了教学楼,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顾淮之把他的书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校门。“先送你回家。”他说。沈念说:“你不用上课吗。”顾淮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念坐在车后座上的时候,顾淮之从前面伸了一只手过来,把他垂下去的手腕抬了一下,让他扶住自己的腰。“抓稳。”顾淮之说。沈念的手指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灰色的针织衫布料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皱。他感觉到顾淮之腰部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热乎乎的,像一个安静燃烧的小火炉。车速很慢很稳,路上的坑洼都被绕过去了,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没有颠簸,像一辆在运送什么重要货物的车,小心到连转弯都提前减速了三秒。
巷口到了。沈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稳住。顾淮之锁好车,拎着他的书包,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问“几楼”,直接往楼道里走。沈念跟上去,他走得很慢,顾淮之在前面走了两级台阶就停下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沈念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下才对准锁孔。顾淮之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门开了。沈念走进去,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让他的头更晕了。他扶着鞋柜站了一下,顾淮之已经越过他进了客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床在哪。”
沈念指了一下里间的方向。顾淮之走进去,两秒后出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躺下。”语气很平,但那个“躺下”两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稍微短了一点点,像压着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沈念躺下去。被子被掀开又盖上来,盖到他下巴的位置,被角被掖了一下。他的头陷在枕头里,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他闭上眼睛之前,余光看见顾淮之转身走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了几趟,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玻璃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冰箱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在床边蹲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药吃了。”沈念睁开眼。顾淮之的手心里摊着一粒白色的退烧药,另一只手端着水杯,蹲在床边,膝盖抵着床沿。沈念伸手拿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顾淮之的掌心,凉的——他在外面骑车过来的路上被风吹凉了。沈念把药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药片顺着温水滑下去。他把水杯还回去,顾淮之接过杯子的手指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睡一会儿。”顾淮之说。沈念闭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马上睡着,他能感觉到顾淮之没有走。他蹲在床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椅子被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沈念在昏沉中侧了一下头,半睁的视线里看见顾淮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翻开的题册,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做题。他低头看着那本题册的封面,手指搭在页角上,没有翻开。
“顾淮之。”沈念叫他。声音很轻,混着发烧带来的鼻音。顾淮之抬起头来。“你今天第一节是物理课。”沈念说。“嗯。”“你缺课了。”顾淮之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发红的鼻尖上:“缺就缺了。”沈念想说“你成绩会掉的”,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觉得那句话很傻。他合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他在被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布料里,模糊得快要听不清:“你坐在这里我睡不着。”
顾淮之沉默了一下。然后椅子被轻轻推回去,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你睡,”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门被半掩上了。沈念听着客厅里传来越来越小的动静——有人在收拾桌面,在重新倒一杯水,在把什么东西放回原处。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发出的每一个声响,怕吵醒什么。沈念闭上眼睛,发烧带来的昏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了进去。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坐在那棵银杏树下面,是夏天,叶子是绿色的,浓密得像一顶绿色的伞。有人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短袖传过来。他想转头看那个人是谁,但没有转头,因为他知道是谁。梦里他没有转头,他只是坐在那里,肩并着肩,一整棵银杏树在他们头顶哗哗地响。然后他醒了。
窗帘的光线角度变了,从墙壁中间移到了墙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更久。他翻了个身,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新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顾淮之的字迹:“粥在锅里,保温了。我去学校帮你请假,顺便拿你的作业。起来凉了就热一下。十五分钟后回来。”
沈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十五分钟后回来。”五个字,分开来每个都认得,连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根线,把他的心从沉沉的睡意里轻轻提了一下。他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没有早上那么沉了。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空空的,茶几上放着那杯水,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米香。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的粥是白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微微的热气。灶台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榨菜,用夹子夹着,碗和勺子已经摆在旁边了,像事先准备好的一切。
沈念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了一口。烫的,温度刚好在口腔能承受的边界上,再烫一点就要吹了。他喝第二口的时候发现粥里被人放了一点点盐,淡淡的咸味混着米香,正好是发烧的人吃下去不腻口的程度。他端着碗,坐在安静空荡的房间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粥。水汽扑在他脸上,温热的。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心想:他什么时候放的盐。
他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回到房间躺下来。这次他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条光带。光带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缓缓地漂,像在跳一种很慢的舞。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条光带,指腹上落了一层金粉似的细尘。他收回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味道——不是他平时的洗衣液味,是顾淮之身上那种皂角的味道。他早上躺下来之前,顾淮之蹲在床边的时候,手撑在了枕头上。
沈念把鼻子埋进枕头的布料里,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脸翻出来,盯着天花板,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发烧。
门锁响了一声。沈念把脸转向门口,听见脚步声走进来,然后顾淮之站在了卧室门框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作业和一本新的物理竞赛题集。他看见沈念醒了,脚步停了一拍。“醒了?”他问。沈念“嗯”了一声。顾淮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然后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沈念的额头。冰凉的,他刚从外面回来,手背还带着秋天的凉意。“退了一点,”他说,“但还有点热。”
沈念没有躲开。他靠着枕头,仰头看着顾淮之。顾淮之站在床边,手背还贴着他的额头,动作维持了两秒才收回去。“粥喝了?”“喝了。”“还难受吗。”“有一点。”“再睡一觉。”
顾淮之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抽出那本新的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沈念侧躺在床上,下巴压着被子的边缘,看着顾淮之坐在他床边看书。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淮之翻书的手指上,把那道淡褐色的旧疤照得更清楚了。他看着那道疤,想着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在什么地方,疼不疼。他没有问。他只是躺在那里,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听着安静的翻书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均匀得像某种节拍器的节奏。
沈念又睡了一觉。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窗外的天变成了灰蓝色,傍晚了。他侧过头,顾淮之还在那个椅子上,题集已经翻到了后半本,但他没有在看——他把题集合着放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不看什么。暮色把他的侧脸轮廓描了一遍,鼻梁、眉骨、下颌的弧线,像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幅速写。沈念看着他,他过了几秒才察觉,转过头来。“醒了。”
沈念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他发现自己出汗了,后颈的头发黏在皮肤上,凉凉的,烧退下去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了。顾淮之站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着皮肤停了两秒。“退了。”他说,然后收回了手。沈念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他们两个人在暮色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坐着的距离和一条半垂的被子。
“你今天没上课。”沈念说。“嗯。”顾淮之说。“缺了一整天。”“嗯。”沈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被子边缘上抠了一下。“明天去学校的时候,物理老师会问你为什么缺课。”顾淮之说:“我会说有事。”“什么事。”顾淮之低下头。暮色的光线把他的表情吞没了一半,但沈念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道弧度。他说:“照顾好同桌。”
沈念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的弦。然后他听到自己说:“顾淮之,你今天做得太多了。”顾淮之说:“不多。”沈念抬起头来。暮色里他们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到沈念能看到顾淮之瞳孔里映着一小片窗户的轮廓。他说:“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顾淮之说:“会。”
沈念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凉,但他没找拖鞋,他走过去两步,站在顾淮之面前,伸手捏住了他卫衣的拉链头。顾淮之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沈念把拉链头往上拉了半寸,然后松开了。他松开的时候指背蹭过顾淮之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什么温度都没感觉到。但他蹭过了。“你明天来的时候,”他说,“带两本物理书就行了。别的不用带。”
顾淮之看着他的眼睛,说:“好。”
那天晚上沈念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坐在书桌前写:“十月六日,星期二。我发烧了,他骑车送我回家。他蹲在床边给我药,手背是凉的,药是温的。他煮了粥,放了盐。他在我床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我醒来的时候他在看窗外。他说缺课是因为要照顾同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大约十秒,然后写下最后一行字:“他说明天还会来接我。”
窗外夜风吹过空荡荡的枝丫,发出很轻的哨声。沈念把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他看到抽屉角落里那支黑色钢笔的笔杆,在抽屉关上之前的最后一丝光线里,内侧那道刻痕微微反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