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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数第二排 沈念是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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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是顾淮之的消息,时间显示七点二十三分:“醒了吗。”
沈念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翻了个身,打字:“醒了。”那边秒回:“今天去图书馆吗。”沈念想了想:“几点。”顾淮之说:“九点。我来接你。”
沈念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昨天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车流从密变疏,路灯的光从橙黄变成白亮。他记得最后松开手的时候,顾淮之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沈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握成了拳头。
他从衣柜里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拉链拉到了顶。然后他又拉下来了——拉到胸口,觉得太刻意了。最后他维持了拉到一半的状态。他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那个人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
十月初的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沈念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顾淮之的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的边,整个人坐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洗过之后自然晾干的照片。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念的浅蓝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大约半秒。然后他转过车头:“上车。”
沈念坐上去。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颠了一下。他的手指抓住车座弹簧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顾淮之的校服外套被卷起来塞在后座上,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刻意放在那里当垫子的。沈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外套。他想起顾淮之骑车从来不穿外套,校服外套通常挂在车把上或者系在腰间。今天是特意放在后座上的。他坐在那件外套上面,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后背隔着一层布料,感觉到了一点柔软的缓冲。
图书馆离学校不远,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建筑,红砖外墙,门口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十月初的梧桐叶还没黄透,绿里透着一点焦边,在晨风里沙沙地响。他们把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沈念弯腰锁车的时候,顾淮之已经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侧着身子等他,留了半个门缝,像在用一个很小的动作说“你先进”。
他们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桌面是老木头的,被无数人用笔尖划过,留下细密的划痕。沈念坐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在两条平行的划痕中间发现一个刻得很浅的小字——“早”。没有署名,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摊开了物理习题集。
上午的图书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远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空调通风口的气流声。沈念做了三道力学题,然后停住了笔。他抬起头来,看见顾淮之也在做题,坐姿很直,左手压着纸面的左边缘,右手握笔,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落在右手虎口上——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的疤,像是旧伤。
沈念盯着那块疤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他低头继续做题,第四道题算到第二步的时候,他发现答案推导出来的结果和第三题一模一样。他算错了。他把那行算式划掉,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推了一遍。正推到一半,桌面上被推过来一张草稿纸。顾淮之的字迹,写着:“第五题你跳了一步,答案不对。”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正确的算法,箭头的尾巴特意描了两遍,像怕他看不清。
沈念看了那个箭头一眼,在下面写了一行:“谢了。”然后把纸推回去。他低头重算第五题。余光里,顾淮之把那张写着“谢了”的草稿纸从桌面上抽走,压平了,夹进了自己的题集里。动作非常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沈念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抬头。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整个上午。中间有一次沈念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顾淮之在看他放在桌角的笔记本——封面朝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封面。沈念走回来的时候,顾淮之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的题册上。沈念坐下来的时候,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停了一下,又推了回去,放回刚才的位置。他没有问顾淮之在看什么。顾淮之也没有解释。
午饭是在图书馆旁边的一家面馆吃的。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壁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他们坐在靠门口的桌位,沈念要了一碗牛肉面,顾淮之要了同样的。等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沈念低头用筷子戳着桌面上的塑料垫板,戳出一个凹下去的小坑又松开。
面上来之后热气腾腾地升起来,隔着两碗面之间的白雾,沈念看见顾淮之的眉眼被模糊了一层轮廓。他挑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两下,然后发现顾淮之的右手食指侧面沾了一小片墨水渍,在白色的指腹上像一小块青黑色的胎记。沈念没有说话,从桌角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他的手。
顾淮之低头看了一眼,用纸巾擦了擦。擦完了之后他抬头看了沈念一眼。隔着面汤的热气,那条目光很短,但收的时候在沈念脸上多停了一瞬。沈念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回应。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裤子的布料,然后又松开了。
吃完午饭后他们没有回图书馆。顾淮之推着车,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梧桐树荫慢慢走。正午的太阳在头顶晒着,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印出无数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会呼吸的亮片。他们走过一条种满栾树的小路,树上挂着一串一串粉红色的蒴果,像小灯笼一样悬在枝头。
沈念停下来。顾淮之也停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站住,一起抬头看着那些粉红色的果子。栾树的叶子比梧桐小,边缘有细锯齿,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地抖,把小灯笼一样的果实晃得微微摆动。“这是什么树,”沈念问。“栾树,”顾淮之说,“秋天结果子。”沈念“哦”了一声,伸手够了一下最低的那串,指尖堪堪擦过果皮,差了大约两厘米够不到。顾淮之把车支好,走过来抬手压了一下那根树枝。树枝降下来,粉红色的蒴果刚好落在沈念手边。沈念捏了一下,硬硬的,里面像是包着籽。他收回手:“走吧。”顾淮之松了手,树枝弹回原位,上面那些小灯笼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沈念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顾淮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走着,收回了目光。
下午回到图书馆的时候,二楼靠窗的座位被人占了。他们换到了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离窗稍微远一点,但更安静,几乎听不到空调以外的任何声音。沈念坐在靠墙的那一侧,顾淮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更窄的桌子。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之间落下一道明暗分割线。沈念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角放着一样东西——一小袋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他习题集的旁边,纸袋底部的桌面上被印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圈,微微温热,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温度。
沈念看了一眼顾淮之。顾淮之低着头翻开题册,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尖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红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念把纸袋打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热乎的,甜度刚好,栗仁软绵绵地在舌尖上化开。他剥了第二颗,放在顾淮之的题册边上,什么也没说。顾淮之的手指停了一下,拿起来吃了。他吃得很安静,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做题,没有看沈念。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期间沈念翻到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最后一页,在右上角画了一颗小星星,然后用笔尖在星星旁边点了一小团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那一小团墨,可能只是想留下一点什么,一个和他画过的所有星星都不一样的东西。顾淮之做完一道综合题,抬头喝水的时候目光掠过沈念的卷面。他看见了那颗星星旁边的小墨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笔在自己的卷面上也点了一小团墨,几乎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
傍晚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沈念把那袋没吃完的栗子揣在口袋里。红砖大门外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摇着叶子,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面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顾淮之推着车走在沈念旁边,两个人脚步的节奏几乎同步,左脚落地的时候另一双脚也刚好落地,像两条平行的线以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为参照匀速移动。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沈念问。“六点。”顾淮之说。“你昨天睡得很晚。”“嗯,”顾淮之说,“但醒得早。”沈念走在他旁边。他听到那句“醒得早”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醒得早,因为知道今天要见你。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半句补完了,然后放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经过明德中学的时候铁门已经关了。傍晚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窗户黑着灯。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沈念在校门口停下来,手扶着铁栏杆,看着那棵裸树。“你第一天来的时候,”顾淮之在他旁边停住,“站在这棵树下。”沈念“嗯”了一声。“想了什么。”顾淮之问,语气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念沉默了几秒。秋风吹过空荡荡的枝丫,发出一种很轻的口哨声。他看着那棵树的轮廓,说:“想我爸。他说等我考上明德,就带我来吃糖炒栗子。”他停了一下,“他没等到。”顾淮之站在旁边。他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和沈念一起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晚风把他们俩的头发都吹乱了。
过了一会儿顾淮之说:“明年秋天,叶子还会长出来。”沈念偏头看他。暮色里顾淮之的侧脸被最后的夕光切出一道柔和的边线,锁骨上方有一小片被风吹红的皮肤。沈念看着那道边线,说:“你明年还在这里吗。”顾淮之转头。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和沈念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只是现在沈念能认出那些东西了。他说:“在。”
沈念扶着铁栏杆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他松了手。“走了。”他转过身。顾淮之推着车跟上来。
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沈念从口袋里摸出那袋栗子,最后三颗。他倒了一颗在手心里,递过去:“最后一颗了。”顾淮之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栗子,然后伸手拿了起来。他的指尖碰到沈念的掌心,和昨天路灯下的温度几乎一样,温热的。他收了回去,把栗子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
沈念把袋子里剩下的两颗倒出来吃了。一颗咬开来的时候栗仁碎了一半,他用掌心接住碎屑,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他转过身。顾淮之还没有走,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手攥着那颗栗子,另一只手扶着车把。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和车子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深灰色。
“明天早上,”顾淮之说,“我来接你。”沈念说:“好。”
他往楼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巷口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往上响,声控灯亮了一层又暗了一层。等他走到三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隔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顾淮之还在巷口。路灯亮着,他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栗子,像在看一件需要花时间确认的东西。沈念在窗口站了两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写:“十月三日,星期日。他今天买了糖炒栗子给我。他坐在图书馆对面的时候,阳光落在他右手的疤上。午饭的时候他的指节沾了墨水。他帮我压低了栾树的树枝。他说明年秋天银杏叶还会长出来。他说他明年还在这里。他说明天早上来接我。我在窗口看到他坐在巷口看那颗栗子。”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他把笔帽扣好,在那一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点了一小团墨——和他下午在卷面上画的一模一样。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路灯的光,在墙壁上划了一道细细的橙黄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