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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初春之前 期末考试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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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沈念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拍着朋友的肩膀大笑,有人靠在墙上发短信。沈念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那里了,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拆开过的信封,里面的纸露出一角。他没有看沈念的成绩,他把信封递过来:“周老师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你自己看。”沈念接过来抽出成绩单的时候手指有一点不明显的抖。他看了一眼总分,然后看了一眼排名。他的呼吸顿了一瞬,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多少。”顾淮之问。沈念把信封放进口袋:“物理满分。”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总分班级第三。”顾淮之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一瞬:“你进步了。”沈念站在走廊里,冬天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光:“那次你说我不会一直第十四名的。”“你没有。”顾淮之说。
寒假开始的时候明德中学的校园安静下来了。没有了早自习的铃、没有了课间的喧闹、没有了食堂的排队,操场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没有人踩上去,脚印只有偶尔一两只鸟留下的细小痕迹。沈念在假期的第一天给自己定了作息:早上七点半起,上午做物理题,下午看书,晚上——晚上他想去物理实验室,但寒假期间物理楼的门锁着。他站在物理楼门口看着那把锁犹豫了一会儿,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物理楼关门了。”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来我家。”沈念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出校门。
他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的时候钥匙串上的银杏叶挂件在他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他没有掏钥匙,试着推了一下单元门——门开着。他上楼,四楼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之正蹲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来了。”沈念换了那双灰色拖鞋——现在它已经是他的拖鞋了——走到窗台旁边蹲下,和他并排蹲着,看着顾淮之往绿萝的盆土里缓缓地倒着水。水流在泥土表面渗开,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沈念看着那片湿痕逐渐扩大,心想:这片水渗下去的时候,根须在泥土里慢慢地吸着。他看不见那些根须,但他知道它们在。
他们度过的寒假日子的白天就这样展开。顾淮之在客厅里做他的高三预习,沈念在餐桌的另一侧做他的物理竞赛拓展题。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各自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或者温水,中间偶尔会推过去一张草稿纸。有时候是沈念被一道题卡住了,顾淮之画一个箭头给他;有时候是顾淮之算到一半发现自己漏了一个符号,沈念用铅笔在他算式的右端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写着“极性?”——顾淮之把那个问号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一个对勾。
有些下午阳光好,会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整间客厅的地板都被晒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沈念坐在那片光里做着题,有时候会停下来晒一会儿太阳。冬天的阳光隔着玻璃照在人身上是温的,带着一种薄而透的暖意,不灼人,就是刚刚好的温度,像一杯被晾到适口的茶。顾淮之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看见他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除夕那天他们决定在顾淮之的公寓里过。沈念去巷口的超市买了两袋速冻饺子和几瓶饮料,顾淮之在家里把暖气开足。门虚掩着,沈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广告,声音被调得很低,像一个温柔的背景。沈念把饺子放进冰箱,顾淮之在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们把所有饺子倒进锅里,白色的饺皮在沸水里翻着滚着,像一群小型的潜水艇在水下缓缓地浮沉。沈念站在锅边拿着漏勺搅了一下,顾淮之站在他旁边靠在流理台边沿。两个人隔着锅上升起的蒸汽看着彼此,面孔在白雾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沈念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饺子:“你以前一个人过除夕吗。”顾淮之的声音在白雾里比平时显得更低:“以前在我爸那边——但是有一个人和没一个人差不多。”沈念拿着漏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捞了一只饺子起来看了看皮:“熟了。”他把饺子捞进盘子里,放在灶台边,然后偏过头看着顾淮之:“今年有人了。”顾淮之靠着流理台,他看着沈念说:“嗯。”
吃完饺子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联欢晚会的小品正在演,台下观众的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衬着客厅里暖气片的嘶嘶声。沈念盘着腿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顾淮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在沙发温暖的塌陷感中显得没有那么大了。窗外偶尔有人放鞭炮,炸响一下又静下来,在冬夜的空旷里像是被弹出去又弹回来的声音。沈念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其实没有在看。他感觉着自己手掌里的杯子被茶水焐烫的触感,感觉到暖气把整个房间裹在一层厚厚的暖意里,感觉到旁边的沙发垫有轻微的凹陷,因为坐在另一头的人换了一下姿势,把身体重心挪到了更靠近他这边的一侧。他没有转头。但他用余光看到了顾淮之换姿势之后,他那只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从靠背滑到了沙发的坐垫上,手指微屈着,离沈念的膝盖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念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小品里的人在笑,他听到电视里的人声和罐装笑声混在一起。他把自己的手从茶杯上放下来,搁在沙发上。他的手指放在顾淮之的手指旁边,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像之前他们在实验台上放着的手一样。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指之间的距离在某一瞬间缩小了。当小指外侧碰到的温度比沙发的布料更高一点时,那道距离就消失了。沈念没有低头看,顾淮之也没有。他们就那样把手并排放着,小指外侧贴着小指外侧,像两片相邻的叶子在风里被推着碰在了一起。电视里传出了新年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六——那个声音混着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的声音在电视里和窗外同时炸开。沈念偏过头来,顾淮之也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对视着,手指外侧贴着手指外侧。“新年快乐。”顾淮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他练习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话。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顾淮之。”
倒计时结束之后窗外的鞭炮声陆续稀疏下来,像是说完了各自该说的话,陆续沉默下去。电视里开始放零点的特别节目,一个穿红衣服的主持人在念着祝愿的词句。沈念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外侧还留着一小片温度。他说:“你晚上怎么睡。”“有沙发。”顾淮之说。“你睡沙发?”沈念问。“我睡得惯。”顾淮之站起来开始收桌面上的杯子盘子。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弯腰收拾的背影,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暖气的热流里微微地抖了一下。沈念想了想:“你卧室有暖气吗。”顾淮之端着盘子走进厨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那你去卧室睡。”沈念说,“沙发留给我就行。”顾淮之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睡沙发?”沈念说:“我睡得惯。”顾淮之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他转回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
那天夜里沈念躺在沙发上。沙发不算太长,他蜷着腿刚刚好,身上盖着顾淮之拿出来的一床厚毛毯。客厅的落地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很淡的温暖里。他听着卧室方向偶尔传来的翻身的极细微声音,然后声音静下来了。沈念翻了两次身,最后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被落地灯的光映着一圈淡淡的环形光晕。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把那枚银杏叶挂件捏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凉。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圈光晕,把它想象成一棵树的形状。他在那棵树的影子下面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从卧室走出来,脚步声停在沙发旁边。他以为是梦,没有睁眼。但有一只很轻的手落在他身上——不是在碰他,是把滑到腰间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拉到了他下巴的位置。那只手在毛毯边缘停留了一瞬,收了回去,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卧室的门被虚掩上。沈念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圈光晕,它变成了一棵树的形状,银杏树——叶子落光了,但枝丫在灯光里仍然撑开着一个完整的形状。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的暖气还在嘶嘶地响着。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沙发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的。厨房里有声音传出来,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沈念坐在沙发上,把毛毯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顾淮之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煎蛋。蛋清在油里凝成白色的边缘,蛋黄还是流动的,在锅底微微地晃着。他听见沈念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嗯。”“水喝了。”“嗯。”沈念去客厅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煎蛋放在白瓷盘里,旁边搁着一片烤过的吐司,切面被烤成浅金色。沈念用叉子戳破蛋黄,浓稠的黄色液体在盘子上缓慢地扩散开,和蛋清的白色融合在一起,中间有一圈不规则的边界。沈念看着蛋黄在盘子上渗开的形状,低头吃了一口吐司。
吃完早饭后沈念帮他把碗冲干净,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早晨安静的空间。沈念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说:“昨天半夜的时候,你出来过。”顾淮之站在旁边用干布擦手:“嗯。”“你拉了一下我的毛毯。”“嗯。”沈念站在水槽前面,手指尖还沾着水珠,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我醒了。”顾淮之看着他,没有回答。沈念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水槽边缘那一排洗干净的碗碟,它们并排站着,间距均匀,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尺子量过。他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窗台上那排被冬日照着的小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