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岁末围炉 十二月最后 ...
-
十二月最后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变了。墙上贴起了新年联欢会的海报,红纸黑字,写着各班的活动时间和教室安排。走廊里有人抱着彩带和气球经过,有人趴在窗台上讨论周末去哪跨年。沈念走过那些热闹,目光从那些红色海报上掠过,没有停留。他最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上六点四十出门,顾淮之在巷口等他。七点半到校,两人在座位上各自做题。晚自习结束后去物理实验室坐到九点半。然后顾淮之骑车载他回家,他上楼,顾淮之骑车拐进那条通往那栋老楼的路。两个人分开之后手机里会有几句零散的对话,通常是沈念到家的报备,顾淮之回一句“好的”,有时候是一条“知道了”,有时候是一个句号,表示他收到了。
周二下午沈念路过教务处的时候被周敏叫住了。“沈念,元旦假期学校有安排吗?”沈念摇头。“你们物理竞赛班有几个同学留校,周老师组织了一个跨年活动,在物理实验室,你要不要参加?”沈念站在门口,他想了想说:“顾淮之去吗。”周敏笑了:“你们两个现在真是分不开。”沈念的耳尖热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周敏又说:“我还没问他,但应该是去的,你帮我转告他吧。”沈念说好,然后走回了教室。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顾淮之正在抄英语笔记,听见他坐下的声音没有抬头,但把笔放慢了半拍。“周老师说元旦晚上物理实验室有个跨年活动,”沈念说,“问你去不去。”顾淮之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你去我就去。”沈念坐在他旁边,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那我去。”他翻开课本之后发现自己在笑。他抿了一下嘴把那条弧度压下去,但它过了一会儿又弯回来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走廊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告别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沈念收拾好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顾淮之已经拎着书包在门口等他了。“晚上几点开始。”顾淮之问。“周老师说七点。”沈念走出教室,和他并肩下楼梯。“那你晚饭在哪吃。”顾淮之问。沈念想了想:“食堂今天应该关了。”“那去我那里。”顾淮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顺理成章的决定。沈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楼梯拐角拐弯的时候,他看了顾淮之一眼。“你做饭?”他问。“煮面。”“又是面。”“这次可以加一些不同的料。”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走吧。”
五点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顾淮之骑车载着沈念穿过空旷的街道,风很冷,沈念缩着脖子坐在后座上,手指搭在顾淮之腰侧的外套上,隔着羽绒服感觉到下面稳定的热量。路灯在他们头顶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光线一段明一段暗地交替着。沈念眯着眼看那些光,觉得它们像一排有人在依次拉亮又松开的灯绳。
那套房子比上周多了几样东西。客厅里多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立在墙角;窗台上多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排列整齐,和那盆绿萝并排站在一起;地毯旁边多了一个矮矮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两本翻开的书。沈念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和他第一次看到那双标签还没拆的那一双一模一样。标签已经被拆掉了,鞋头朝着门的方向摆好,等着他来。
顾淮之进了厨房,沈念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质,里面透出来的光把一整面墙都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沈念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买的灯。”他问。“上周。”顾淮之在水槽前洗菜,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冬天的自来水冷得在他指节上激起一小片泛红。“为什么选暖色的。”沈念问。顾淮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看上去暖和。”沈念靠在门框上,那盏落地灯的光从客厅蔓延到厨房门口,在他的校服外套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确实暖和。”他说。
顾淮之煮了一锅汤底,放了番茄、豆腐、蘑菇、几片薄肉卷。不是面,是火锅的简易版。没有电磁炉,就用燃气灶上的汤锅煮着,两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锅子吃。蒸汽从锅沿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白雾。沈念夹了一颗蘑菇,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烫得他吸了一口气。顾淮之把一杯凉水推到他手边,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眼角有一点被烫出来的水汽,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嚼完咽下去之后说:“好吃。”顾淮之低头夹了一片肉卷:“那多吃点。”
吃完之后沈念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顾淮之说。“你做的饭,我洗碗。”沈念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滑溜溜的。顾淮之站在厨房门口,靠着他刚才靠过的那扇门框。沈念低头洗碗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后背上停着,不重,很轻,像一盏灯亮在他身后某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上的时候说:“你在看什么。”顾淮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看你洗碗。”沈念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厨房和客厅交接的那道门槛,一个站在厨房里一个站在门槛外面,门框把他俩分隔成两个相邻的画框。“有什么好看的。”沈念说。“你洗碗的时候不会把水溅出来。”顾淮之说,“我每次都会。”沈念站在厨房的灯光里,嘴角的弧度没压住:“那是你技术不好。”
他们七点十分到物理实验室的时候,周老师和另外四个同学已经到了。实验室的桌子上摆着零食、饮料、几副扑克牌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跨年晚会的直播画面,主持人穿着红色外套在说着什么,声音被调得不大,混在暖气片的嘶嘶声里。日光灯关着,只有实验台上那盏老台灯亮着,和电脑屏幕的光一起把整间房间照得柔和而暗沉。周老师看见他们就笑了:“来了啊,来,吃东西。”沈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顾淮之坐在他旁边。桌面上有薯片、瓜子、橘子,还有一小盘切好的蛋糕。沈念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顾淮之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花生壳碎成两半落在他手心,他把花生仁搁在沈念面前的纸巾上,然后继续剥第二颗。
其他同学在聊天,有人在谈论刚过去的期末考,有人在计划寒假去哪。周老师坐在桌子一头翻手机,偶尔插一两句话。沈念靠着窗台坐着,一边吃花生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窗户玻璃上映着室内暖黄色的光和外面路灯的光交叠在一起的画面。顾淮之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沈念把最后一颗花生吃掉的时候,窗外的远处忽然亮了一下——一朵烟花,在很远的天际线上炸开,散成一簇红色的光点然后慢慢暗下去。然后是第二朵,金色的,第三朵,绿色的。几秒钟之内远处的天空被那些零散的烟花点亮又暗下去,像有人在城市遥远的另一端一页一页地翻着某种会发光的书页。
“跨年烟花。”顾淮之说。沈念隔着窗户看着那些光在远处不断地亮起、散开、消失。“你以前看过吗。”他问。“没有。”顾淮之说,“今年是第一次。”“我也是。”沈念说。他们并肩坐在窗台边,看着远处那些烟花在冬天的夜空里一次又一次地炸开,散落的火星像被风吹散的细金粉一样从空中飘落。那些光映在两个人的瞳孔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在说话。其他的同学也挤到窗边来看,有人掏出手机在拍,周老师站到后面喊“别太靠近窗户当心凉”。但沈念和顾淮之没有动,他们坐在窗台边的那个位置上,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那些光在天边一朵接一朵地消失又出现。
零点的钟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可能是手机里的直播倒计时,可能是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快乐”。沈念听到周围的人在鼓掌、在笑、在互相说新年好。他看着窗外最后一片烟花在夜色里消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顾淮之。顾淮之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两双眼睛在实验室暗沉的光线里对视了一下。“新年快乐。”沈念说。顾淮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线在电脑屏幕的光和窗外的微光交织中显得不太清晰,但沈念看见了。“新年快乐,念念。”他说。
从物理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走在学校的路上,空气冷得吸进去像在喝冰水,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并排走着。沈念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你骑车载我回去的话,风会很大。”顾淮之说:“那你坐我后面把脸藏我背上。”沈念走在他旁边,看着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散开。“那你骑慢一点。”“本来就慢。”顾淮之说。
他真的骑得很慢。慢到沈念坐在后面几乎感觉不到风,只有一点凉意从侧面擦过去,被他面前那件羽绒服的后背挡住了。沈念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布料上,隔着羽绒服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羽绒服是软的,被他的体重压着,变成了一小块温热的凹陷。他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睡,就是闭着,感觉着车轮匀速转动的微小震动通过坐垫传到他身上。
到巷口的时候顾淮之停了车。沈念从他后背上抬起头来,冬天的冷空气重新扑到脸上。他跳下车站在槐树下面。顾淮之单脚撑地,没有立刻走。“念念。”“嗯。”“新年第一天的晚上——还去物理实验室吗。”“去,”沈念说,“新年第一天,不去实验室去哪。”顾淮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路灯的光里笑得很轻,嘴角那条弧线从左边滑到右边,像冰面融开的一小条裂缝。“那你来的时候帮我把那盆绿萝浇一下水。你上次浇完它长了一片新叶子。”沈念站在槐树下面,拉了一下围巾的边缘遮住嘴角:“好。”
他上楼之后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面没有人了。那辆旧山地车的车辙印在深夜的路面上浅浅地延伸出去,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沈念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升起,已经变得很远了,像夜空中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光。他把窗帘拉好,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跨年。物理实验室的灯光是暗的,窗外的烟花是亮的。他说今年是他第一次看烟花,我也是。我在零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他说明年物理实验室还会开,让我记得给绿萝浇水。我说好。新年快乐,顾淮之。”
他把笔帽扣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灯旁边。那枚银杏叶挂件在钥匙串上被台灯的光照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铜色反光。沈念用手指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