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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一章 秋雨往意 九月中 ...


  •   九月中旬的雨下得黏人,和痛快的暴雨不同,而是怎么都干不透的阴冷,顺着袖口往手腕里钻。

      最后一节数学课拖了堂,李德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早就人心惶惶。
      老头刚把书合上,说了一声下课,班里瞬间炸了锅,桌椅碰撞声夹杂着男生们的起哄声,像是被关了一天的野兽放出了笼。

      魏逾顷没动。他坐在后排,单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前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小胖背着书包冲过来,喊了一嗓子:“魏哥!走啊!萝卜牛腩!”

      魏逾顷声音有点哑,没抬头:“你们去。我不饿。”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那种嘈杂的热气才散干净。
      窗外的雨声这时候才显出来,淅淅沥沥的,听得人耳膜发痒。魏逾顷收拾好课桌,视线往窗边扫了一眼。

      苏屿婉还坐在那儿。她没像别人那样急着去抢饭,也没看书,单手托着腮,盯着窗外灰蒙蒙的操场发呆。
      整个人像是被这潮湿的天气腌入味了,透着一股子闷劲儿。

      魏逾顷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屿婉回过神,抬眼看他。她的眼神有点空,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思绪里拔出来,过了半秒才聚焦在他脸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吃饭去。”
      “雨太大了。”她皱了皱眉,视线扫过楼下那些踩得满脚泥水的学生,语气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抗拒,“不想动,一身湿黏糊糊的难受。”

      魏逾顷没废话,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把黑伞。
      他在手里转了一圈,伞柄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淡笃定,然后冲她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别吃食堂了,跟打仗似的。去巷子里那家面馆。”

      苏屿婉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那点空茫散去,浮起一层极淡的意外。
      她沉默了两秒,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最后只轻轻点了个头:“行。”

      走出教学楼,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魏逾顷撑开伞,黑色的伞面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湿冷。
      他个子高,伞撑得稳,大半边都倾斜在她头顶。两人没怎么说话,踩着积水往校门外走。鞋底踩在湿透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苏屿婉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小。魏逾顷也不催,配合着她的节奏,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深色,他不动声色地把伞柄又往她那边压了压。

      到了巷子里那家老面馆,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骨汤的暖气猛地扑在脸上。

      “老板,两碗面。”魏逾顷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正在擦桌子的老板闻声抬头,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魏逾顷好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是你小子?”

      老板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语气熟络:“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但魏逾顷的身形,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斑驳的桌角上。原本松弛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腹用力摩挲着裤缝。

      “陈叔。”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挑不出错处的浅笑。
      笑意没达眼底,透着一层不明的疏离和防备。

      老板压根没察觉到这层微妙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感慨万千:
      “多少年了!好几年没见你踏进门一步了!”他盯着魏逾顷,眼神里满是探究,“这几年跑哪儿去了?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这边上学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魏逾顷没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之前……事情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一直没空过来这边。”

      说辞简单,笼统,滴水不漏。
      这是一个标准的、用来堵住所有追问的成年人式回答。

      老板是个通透人,话说到这份上,他立刻察觉到了魏逾顷眼底那层“不想多说”的抗拒。
      他识趣地闭了嘴,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屿婉。

      “说真的。”老板的语气软了下来,有点怀念的意味,“以前你们俩天天放学来我店里吃面,隔三差五就报到,我都看习惯了。后来你直接不来了,这姑娘偶尔还自己来吃一碗,坐一会儿就走。到后面,也很少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空气里。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后厨汤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苏屿婉就站在魏逾顷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看老板,安静地站在那里,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魏逾顷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像是被触碰到伤口般的不自在,看到了他刻意敷衍时,微微发紧的下颌;看到了他用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死死护住的那段不能说的空白。

      这两三年里,他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连一句“我回来了”都说得这么艰难?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可以问。
      苏屿婉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如果他愿意说,不用她问,他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他不想说,那她问出口,只会让他更难受。
      那些他刻意隐瞒的过往,那些他不愿提起的缺席,她全都看懂了。她选择不拆穿。

      “老样子吧。”魏逾顷轻声开口,生硬地切断了这个话题。

      “行行行,我懂!”老板立马笑起来,乐呵呵地转身往后厨走,“马上就好,给你们多加点配菜!”

      两人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秋雨依旧绵长,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魏逾顷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
      苏屿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场秋雨,隔着两三年无法言说的空白。
      但此刻,在这个暖黄灯光笼罩的小店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秘密,都不再重要了。她不说,他也不提。有些答案,时间会给他们。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魏逾顷拿起筷子,没有先顾自己,极其自然地把碗里大块的红烧牛肉挑出来,一块一块码到苏屿婉的碗里。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是中间那几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苏屿婉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热气熏得她眼眶微热。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魏逾顷看过来的视线里。少年的眼神很深,藏在那层漫不经心的表象下,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窗外秋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店里很暖,面很香,对面坐着的人,虽然沉默寡言,却把最软的那块肉都留给了她。

      苏屿婉没动筷子。

      魏逾顷看着她,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不好吃?”

      苏屿婉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轻轻放回他碗沿上。

      “不是不好吃,”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就是今天不太想吃肉。”

      魏逾顷愣了一下。确认她不是在找借口后,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见地松下来。

      “哦。”

      他应了一声,极自然地伸出筷子,把那块肉夹回自己碗里。

      “那吃菜。”他又把碗里的青菜拨给她。

      苏屿婉看着他,忽然开口:“魏逾顷。”

      “嗯?”

      “中考六月二十号考完,我第二天就去找你了。”

      魏逾顷没说话。

      “你不在家,你妈也不在。我问了隔壁张阿姨,才知道你们搬走了。”她看着他,“你走了。连毕业证都没拿。”

      魏逾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七百七十三天。”苏屿婉说,“从你消失到我高三开学,一共七百七十三天。”

      她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天气预报里的数字。

      “我每天路过你家那栋楼,数了七百七十三天,数你回来,就没再数了。”

      魏逾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他说。

      苏屿婉没再追问。她看着他,目光很静。

      “我不是非要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理由。你离开我的理由。”

      她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答我吧。”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店里很安静。后厨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魏逾顷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碗面,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敲门。

      魏逾顷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对不起。”

      最后哽咽出三个字。

      苏屿婉嚼着青菜,没有抬头。

      “我知道。”她说。

      魏逾顷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苏屿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的。”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是没办法。”

      魏逾顷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屿婉看着他,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

      “所以我不怪你。”她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

      “难过的是,我等了这么久,到最后,连一个骗我的理由都没等到。”

      魏逾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店里的灯光很暖,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他连骗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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