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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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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婉累了。
她应该离开了,她想。
今天是她二十二岁的生日,正值初夏的晚风,还是微凉的。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屋内静谧的离谱,像是没有活人的气息。
苏屿婉穿了一身浅蓝的丝绸睡衣,很朴素。身形枯瘦,弱不禁风。
她的瞳孔是暗淡的,没有光。死寂一样的湖泊,渗透出看不透的的情绪。
这辈子,算也是尽力了。
她的肺从小就不好,年少时的病根便越来越重。常年留着一口散不去的堵闷。
恍恍惚惚流转几十年,这病魔便一直伴她余生。岁岁年年,从未痊愈。
病魔缠身的日子吞噬人的心智,苏屿婉本就性子乖僻喜静,一个人独处了二十二年,也没学会怎么热闹。
如今只剩一身残病,一室寂静。和那灶台上闲置多年的老式砂锅。
苏屿婉起身端起那砂锅,已经很久没有生火了,被岁月磨透了光泽,破旧难看。却是她珍藏了一生的宝物。
没有人会关心的问问他咳嗽好了没,也没有人再为她用砂锅小火熬制一盅冰糖雪梨。
晚风从窗沿渗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钻进她的喉咙,引得一阵发痒。
又是一声声轻缓的咳嗽,压抑着。也可能是根本没力气了。力道不大,撕扯得苏屿婉整个肺腑阵阵发闷发痛。嘴角溢出一丝暗红鲜明的血。
习惯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
在旁人眼里,她只是身体抱恙,常年不断药。
可是苏屿婉她自己明白,那是遗憾,是执念,是她亲手,养了一辈子,却不肯散魂的情。
她闭上双眼,眼角隐隐有泪痕划过,顺着她脖颈滚落。
脑海里又浮现那个少年了。
十七岁的魏逾顷。笑得肆意热烈,眉眼干净,是盛夏最耀眼的模样。
那张鲜活的脸,尘封的记忆,顺着五脏六腑涌了上来。温柔又残忍。
苏屿婉不甘心,她的这二十多年,潦草又荒芜,病魔和家庭都没有放过她。
她和魏逾顷是青梅竹马,朝夕相伴,岁岁相依,那是她黯淡童年里唯一的暖意。
可上天爱给她开玩笑,一切温柔,都停在了中考那年。
仓促的离别,留不住想要走的人。
从此山水无音讯,故人不相逢。
年少别离,断了牵绊,也抽走了她生命里仅有的光亮。
原生家庭向来冷漠凉薄,无人问她冷暖,无人顾她悲欢。
从前有个少年陪她朝朝暮暮,替她挡过孤冷,予她温柔偏爱,可自从分开后,世间风雪,便只剩她一人独扛。
年少心事无人懂,半生孤寂无人知。
攒了十几年的遗憾、孤独与郁结,终究压垮了年轻的她。
她想他了。
苏屿婉想他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单薄枯瘦的手臂,经年病痛早已磨去她身上所有鲜活气息。
她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还有回转的余地?悲剧也不一定会重演。
“阿顷……”
苏屿婉吐出这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想你了。
你回来好不好?不要不要我,不要离开我。
在此时此刻,苏屿婉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爱那个少年,从幼时的蹒跚学步,到少年的争吵和离别。她都爱。
这份爱汲取了她二十二年的精力。她值得,她愿意。
——
苏屿婉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在那个刚刚燥热的初夏夜里。
来看她的人不多,可以说是甚至没有人。
父母只知晓她长久缠绵病榻,骤然离世,言语间满是鄙夷与恼怒。
她母亲走进小屋,伸手翻开枕头下的钱,瞥见两张纸币,懊恼又带着怨怼:
“这丫头就是心思太重,整日郁郁寡欢,好好的日子不知道珍惜,说出去我脸上都无光。”
身旁的男人眉头紧锁,低声呵斥:
“人都不在了,少说两句,她终究是你的女儿。”
“我没有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不争气的女儿。
不争气的苏屿婉。
往后几日,流言慢慢散开。有人惋惜她年纪轻轻,尚未读完大学;也有人只当她天性敏感,想不开。
不过那些怜悯也好,嘲讽也罢。年轻的少女永远也听不到了。
她家父母随便给她草草办了丧事,埋在偏僻的公墓里面。
天色阴沉沉的,稀稀拉拉的下着小雨。
墓碑是新的,刻上去的字迹仿佛还没有干。旁边几座坟头草长的有些高,也遮住了她的半个墓碑。
暗灰雨幕间,走来一个男人,他肩宽腰窄,可在这片沉寂之中显得单薄孤寂。
他没有撑伞,脚步走的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一身藏蓝色的衬衫,被水珠打湿贴在肌肤上。额前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脸上的情绪表情。
他沉着步子把保温杯放在墓碑边上,时间定格,只有雨声和风呼呼作响。
那个男人突然跪在那个墓碑前,带着刀疤和薄茧的手指,抚过墓碑上冰冷的文字。他额头抵在上面,闭紧了双眼,肩膀缓缓抖动。
“屿婉……我来晚了”
他在哽咽。
“让你久等了……可是,你怎么这么傻?医生说,你常年肺病缠身,你知不知道……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傻……”
男人的声音在最后破了音,混着风雨声,听不太清楚。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屿婉……你说句话回答我一下,我……我给你带了冰糖雪梨,屿婉,你知道吗?我学会怎么炖了……糖分刚刚好……”
话头到最后,濒临破碎,那个男人终于崩溃,在荒墓风雨里,哭的撕心裂肺。
那是他的爱人,他没能守护好得不到的珍宝。
“你回答我……苏屿婉……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那个乖癖温柔的少女被时间带走了生命,只留下了冰冷的坟墓和床头下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那是她本来想给自己买点止咳药的。
最后,他们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痛苦悲欢,年少那些争吵嬉戏打闹,那些胜过友情的温暖,都从此落幕。
留他一个人单独承受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