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不可见》铃木清

2、江舟同渡 雨势未

　　雨势未有衰减的迹象，江雾翻涌，将宽阔江面笼成一片灰白。

　　等候渡船的旅人三三两两聚在渡口檐下，闲谈声混杂着雨落枝叶的轻响，沈微尘往后稍稍退了半步，避开人群，依旧倚着老槐树。

　　谢观澜没有走远，就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笛。他方才一路独行，忽然遇上同去苍梧的同道，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欣喜，忍不住再度开口：“道友一路从何处而来？”

　　“南边。”沈微尘言语简练，指尖轻轻搭在裹布的剑柄上，目光落在茫茫江面，不愿多谈自身来历。

　　谢观澜察觉到她不愿深聊，没有继续追问，爽朗一笑，顺势转了话题：“我自西山出发，路上接连遇上好几伙山匪，所幸勉强能够应付。越靠近苍梧地界，山林盗寇越是猖獗，孤身行路实在凶险。”

　　沈微尘微微侧首看他。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少年眉眼明亮，说起打斗遇险，不见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

　　“你修为不浅。”她淡淡评价。

　　“只是略懂些粗浅剑术罢了，离真正的修道境界还差得远。”谢观澜语气坦荡，“此番奔赴苍梧，便是希望能拜入仙门，潜心修行。”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不多时，江面上远远传来船夫的呼喊。浓雾稍稍散开些许，一艘中型乌篷船缓缓撑向渡口，船夫高声喊话，说雾气暂时消退，可趁此时渡江。

　　等候已久的旅人纷纷提上行囊登船。

　　沈微尘直起身，负起长剑，缓步踏上跳板。船身微微晃动，她脚步稳当，径直寻了船舷侧边一处安静位置坐下。

　　谢观澜紧随其后，自然而然坐到她身侧。

　　艄公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驶入浩渺江水之中。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二人衣袂轻扬。两岸青山隐匿在烟雨里，只剩模糊起伏的轮廓。

　　“待登上苍梧仙山，你打算修习哪一脉道法？”谢观澜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微尘。

　　沈微尘垂眸望着翻涌灰浪，轻声道：“尚无定数，一切随缘。”

　　她所求从不止于长生大道，只是这话不必对外人言说。

　　谢观澜倒是兴致勃勃，侃侃而谈：“我听闻苍梧剑脉最为兴盛，若是能够拜入剑修门下，日夜练剑，便是此生所愿。日后修成大道，便能踏遍四海山川。”

　　少年心怀山海，满腔热忱，对未来满怀无限期许。

　　沈微尘安静听着，没有搭话，心底却悄然记下这番话。

　　行至江心，江面雾气再度聚拢，远处景物彻底消融在白茫茫烟雨内。浪涛轻轻拍击船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

　　忽然，水面之下掠出几道黑影，尖锐的破空声穿透雨幕——潜伏江中的水匪，盯上了这艘载满求道者的渡船。

　　谢观澜神色一凛，当即起身，手按剑柄：“来了。”

　　沈微尘抬眼，清冷目光望向波涛涌动的江面，缓缓握紧了身侧长剑。
　　浪头翻涌，数道黑影借着浓雾掩护跃上船板，利刃划破雨幕，直逼近处毫无防备的旅人。

　　船上瞬间响起惊呼声，一众赶路求仙之人仓促躲闪，不少人尚未习得防身术，只能狼狈后退。

　　谢观澜身形一晃，已然冲上前。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劈开漫天雨丝，剑招利落干脆，稳稳拦下两名水匪的攻势。玄色衣袍被飞溅的江水打湿，他却丝毫不惧，进退之间自有章法。

　　“道友，小心身侧！”他高声提醒。

　　另有一名水匪绕到船尾，认准独坐一隅的沈微尘，挥刀猛劈而下。旁人都以为这名清瘦的少年看着单薄，极易得手。

　　沈微尘静静端坐，直至刀锋迫近眼前，才微微侧身避开。她抬手扯去剑鞘外层粗布，青锋长剑倏然出鞘，一道浅淡剑光横掠而出。

　　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出手简洁克制，恰好点中水匪持刀的手腕。

　　“哐当”一声，钢刀落入江水。

　　水匪吃痛惨叫，沈微尘顺势抬剑，剑尖轻点对方肩头，力道控制得当，将人逼退跌入滚滚江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始至终，她都未曾从位置上站起身。

　　谢观澜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微讶。

　　他原以为沈微尘性子寡淡，多半修行尚浅，却没想到剑法如此沉稳内敛，藏而不露。

　　片刻之间，登船的水匪尽数被击退，狼狈跃回水下，消失在厚重江雾深处。

　　惊魂未定的旅人连连喘息，纷纷向二人道谢。

　　骚乱平息，雨依旧淅淅沥沥落着。乌篷船继续向前航行，江水拍打船舷，恢复先前的沉闷声响。

　　谢观澜收剑归鞘，迈步走回沈微尘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赞叹：“看不出道友剑术造诣这般深厚。方才那一击，分寸拿捏堪称绝妙。”

　　沈微尘将长剑重新裹好，淡淡应声：“只是自保之术。”

　　“太过谦虚了。”谢观澜笑了笑，江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一路上我遇到不少赶路之人，大多只习得一点皮毛，像你这般沉得住气的，着实少见。”

　　沈微尘没有接话，目光遥遥望向两岸朦胧山影。

　　谢观澜见她不欲多谈论自身修为，适时转开话题：“待到登上苍梧山，仙门入门试炼应当就要开始了。听说试炼山道险阻，不少人都会止步途中。”

　　“尽力即可。”

　　“我一心想入剑脉，只是不知能否通过考核。”少年声音轻快，藏不住憧憬，“若是有幸拜师，往后日夜练剑，待修为有成，便可以去往各处游历。还记得先前所说，同去山巅眺望千里春山。”

　　沈微尘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一下，低声道：“但愿如你所愿。”

　　江雾忽浓忽淡，流转不息。

　　沈微尘宽大的布衣被江风掀起一角，纤细的腕间一瞬显露，又迅速被衣袖遮掩。雾气昏暗，谢观澜并未留意这转瞬即逝的细节，依旧兴致盎然地畅想往后仙门修行的光景。

　　他全然不知，身侧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道友”，藏着另一重身份，也藏着一段不愿启齿的过往。

　　行船大半日，暮色缓缓浸透江面。

　　艄公高声呼喊，苍梧渡口已然在望。
　　远处岸边，层叠青山终于挣脱浓雾，清晰地铺展在视野尽头。仙山轮廓巍峨矗立，正是无数求道之人心中向往的苍梧山脉。

　　谢观澜站起身，目光灼灼望向远方山峦：“到了。”

　　沈微尘缓缓起身，握紧背上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