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27、苏苗的回忆 回到仁安县

　　回到仁安县城已是凌晨。苏苗没有回家。她走到妇保院产科那个旧水房外面站了一会。陈垦随她走了几步，隔着一道走廊的冷雾停下来。水房里水龙头好像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次水——跟井下那心跳的间隔频率差不多。

　　她靠着墙，用一种介于自言自语和低声汇报之间的音量说：「我接生过第一个六月孩——那个女孩叫张立华。当时她刚出生就睁开眼了。正常小孩不是这样睁的——那种睁法，像是这个人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真正合过。」

　　「第二个六月孩是个男孩。姓张。出生的时候没哭。我打了他脚底一巴掌——他还是不哭。然后我就低头看了他手腕上有六圈红绳。他自己用嘴碰了一下红绳。不是意外。是某个动作。」

　　「第三个六月孩——跟第一个同名。出生体重跟第一个完全一致。左脚心同一位置有同一个痣。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牙床。没有牙的时候——他嘴型做了一个口型，念的是'苏'字的口型。这个动作不需要嘴唇——需要舌头。新生儿不能有这种舌头的控制。」

　　「后来我就不数了。」她说。「但每一个我都记得。每一张他们的脸——在不同年份、不同产房里，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六岁就忘。然后回来——再忘。他们不苦。我不怕。我只是觉得——这些名字，它们不属于任何人。他们是借来的。从一台还不能关的机器里借来的。」她把手插进兜里。兜底有半只冻梨。她用拇指反复摩擦着冻梨底部那圈软掉的边皮。水房里面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