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县》阿尔旁

26、逃出封井 两人往上爬

　　两人往上爬的时候，井口上方有人。脚步声是皮鞋底。有人蹲在矿道里。苏苗先从井壁上踩进一个侧面的天然岩缝，把陈垦也拉了进去。灯关了。头顶传来低沉的人声——「刚才下面有信号脉冲。在六秒区间的中间出现了两次杂散反射。第三十三行拼音被呼叫过——不是预录的匹配声纹。」

　　另一个声音回答：「不管是什么。把井口封了。」灯光扫过岩缝外面，快接近两人脚尖的时候稍微偏了一下扫到对面的岩壁上。然后从上方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不是一两块碎石。是持续不断的、由小变大的轰隆声。他们在用铲子往井口填碎石和沙土，同时有人把一块厚重的铸铁井盖拖到了井口正上方。成片粉尘从岩壁接缝中被震落，合着灰土一起飘进两人的头发和领口。苏苗在黑暗中剧烈地咳嗽，粉尘呛进了她的气管——她用手捂住嘴，试图把咳嗽声压缩到最小，但胸腔的震动还是沿着岩壁传了上去。

　　陈垦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岩壁上摸索了两下才触到她的肩胛骨——她在发抖，不是冷，是缺氧。井口的碎石还在往下掉，细碎的石子打在陈垦的后颈和肩背上，他侧过身体把苏苗换到了岩缝更靠里的位置，用自己后背挡住缝隙口，石子在脊柱两侧劈里啪啦地弹跳。

　　然后井口那边的声音停了。封死的封层把岩缝里的含氧量压到了危险边缘。苏苗蹲在他怀前尽量控制着呼吸节奏，右手攥着他的袖口。他低头凑近她耳边说：「等他们走远。我把你拉出去。」

　　等皮靴踩过轨道的声音渐渐远了。陈垦收回环在她背部的手，用后背顶住那块已经松脱的井壁石板。第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头顶的碎石又往下掉了一茬，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砸在他肩峰上，他闷哼一声没有停。第二下——石板咯咯响了一声，松动了一个角。他曲起膝弯蓄力，全身重量压在左肩，猛地顶出去——石板啪地翘脱了。碎裂的岩片割破了他的肩袖，血沿着肱三头肌往下淌了半道就混进了汗水和石粉。

　　石板后面是另一条天然裂缝——经过亿万年前松花江一条已经消失的地下支流的冲刷，这里形成了一段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水平通道。陈垦侧身先挤进去探了几步，确认通道没有塌方，然后伸出手把苏苗拉过来。她的手掌被石屑划破了好几道浅口，但她握力还在，手指扣进他手腕内侧的那一刻发力很干脆——是自己站稳的。

　　裂缝的尽头是一处塌方区，碎石里渗进一线灰白天光。陈垦从石堆里用手往外扒，指甲缝里全是碎玄武岩的小片。苏苗在他身后帮他清理脚边的碎石，两个人半跪半爬地把通道扒开了最后一段。他把手臂伸出去探到外面的空气——凉的。有风。能呼吸。他把外套脱下来卷在手掌上当垫子，一块一块抽出松动岩石，抽到最后一块，山脚草坡的晨光照了进来。他翻身先滚出去，回身伸手接住苏苗的肘弯把她往外带。两个人一前一后滚进草里，满身石粉和矿灰。躺在枯草中大口喘气。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零零碎碎的小石子和被刮破的布料纤维。他把手背搭在自己跪肿的膝盖上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他们爬出来的时候看不到山脚下那辆车，但那盏红色的尾灯还在林子里远远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苏苗侧躺在枯草上望着灰白的晨空，嘴角挂着一丝混着矿尘的苦笑。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后脑勺垫高地面的碎石拨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叠成条状的外套上。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粉尘，呼吸逐渐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