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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头饭是颗糖 少年十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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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远把车停在路边,引擎熄火,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保险公司发来的电子保单。
他看了一眼,确认生效日期是明天。
明天,一份三百万的意外险就会正式生效。
山里信号不好,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又转,最后,那条保单信息旁边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他没再看,推开车门,背上一只旧登山包,沿着土路走进山里。
八月的山林,闷热潮湿,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后背已经湿透。
路越来越窄,先是没了碎石铺面,后来连土路也断了。
这,正是许远想要的。
他没有什么悲壮的理由,没有绝症,没有破产,没有被谁抛弃,只是某一天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忽然觉得够了。
像一部长得过了头的电影,他不想再等结局。
他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选一座山,选一条路,走到走不动为止。
摔死,冻死,饿死,都可以。
深山老林里死一个人,跟死一只野兔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野兔不会给自己买保险。
三百万,是他对母亲的交代,他研究过条款,意外身故会赔,自杀不会。
所以,他不能自杀,他要的是意外。
脚下的路开始爬升,许远攥着登山杖,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急什么呢?死亡就在前面某个地方等着,早到晚到,它都在那里。
天渐暗,他已经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许远打开头灯,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最后随便找了棵树,靠着睡觉。
夜里,他醒了,山里的夜比他预想的冷,还有动物的叫声,远远的,很难听。
他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第二天上午,许远翻过山脊,瞧见了一间房子。
他停下脚步。
房子不大,下半截是黄泥夯的墙,上半截是木板,顶上盖着青瓦,门前有一小块平地,种着几畦菜,晾着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
一只黄狗卧在檐下,远远看见他,竖起耳朵,却不叫,只是歪着头打量。
他正打算绕开,门开了。
少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看见了他,手停在半空。
许远隔着菜地,与少年对视。
好看,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半长发过肩,挽起的袖子露出半截浅蜜色的小臂。
“你走岔了。”少年说。
许远愣住:“什么?”
“这条路。”少年用下巴朝他来时的方向抬了抬,发尾随着动作在肩头晃了晃,“再往前走是鹰愁涧,没路了。”
许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来找路的。”
少年把手里的水泼掉,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许远。
几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边,他抬手随意拨开,露出干净的脸。
“来即是客,我请你喝茶。”少年说。
他没有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又或者说,听懂了,却并不在意?许远想着。
不知道怎的,他跟着少年进了屋。
屋里很暗,泥地夯得很实,踩上去硬邦邦的,几件木家具擦得发亮,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灶膛有余火,却比外面凉快。
少年倒了一碗茶递给许远:“屋中简陋,随便坐。”
许远道谢,接过碗,卸下背包,坐到椅上,品了口茶。
苦。
难喝。
少年在灶台边忙活,半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他唇轻抿着,眉微皱着,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黄狗蹭过来闻他的裤脚,闻了一会儿,在他脚边卧下来。
“你一个人住这里?”许远问。
“嗯。”
许远:“家人呢?”
少年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嗞啦一声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溅起的油星,顺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侧脸。
“没了。”
许远不再问。
饭好了,少年盛了两碗。
许远本想拒绝,但饭香钻进鼻子里,胃比他的意志先一步投降。
菜很简单,炒青菜,炒腊肉,却比城中的预制菜更抓味蕾。
“好吃。”许远真心评价。
少年低着头吃饭,嘴角微动。
吃完饭,许远把碗筷收了,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少年看了一眼,没有拿:“再往前走,没有路了。”
许远:“我知道。”
少年:“那你往哪里走?”
许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少年把碗洗了,转身,踮起脚尖去够外套,衬衫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
许远收回目光,“你这是做什么?”
“我送你过鹰愁涧。”
少年跟他出了门,他们穿过一片松林,走上一条更窄的小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斜坡。
少年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半长的头发在背后晃来晃去。
许远这才发现,如果没有少年带路,自己可能真的找不到这条路。
鹰愁涧是一道断崖,对面也是山,两山之间一条深涧,听得见水声,见不到水影。
“以前有桥。”少年指了指崖边一块残存的木桩,“前年发大水冲走了。”
许远站在崖边瞧。
风从涧底灌上来,带着水汽,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许远忽然想,如果没有遇见这个少年,自己走到这里,会怎么做?绕过去?折回去?还是,一步踏空?
“你在找什么?”少年突然问。
许远转过头,发现少年在看自己。
“什么?”许远不解。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来过好几个。前年有一个,在崖边坐了一夜,天亮了我去叫他,他跟我回来吃了顿饭,然后走了,去年有也一个,我没叫住。”
说着,少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许远面前。
糖。
新时代,三岁小孩都嫌弃的劣质糖。
少年:“甜的,吃完再走。”
许远接过糖,忍不住笑出声:“这算什么,断头饭?”
“吃了糖,就不想死了。”少年很认真地说。
许远看着少年。
阳光穿过松针,落在少年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漂亮的要命,雾蒙蒙的。
真好看啊,许远想。
他撕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
甜得嗓子疼。
和那碗茶一样难吃。
少年静静看着许远把糖放到嘴里,才肯转身往回走。
“明天我再来找你。”他摆摆手。
天快黑了。
许远应该继续往前走,找一个合适的宿营地,翻过这座山,抵达地图上显示为原始林的区域。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样一处符合死亡的宝地,又耗费精力,走到这里,却因为个山里的少年,给了块难吃的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靠。
许远把登山包放在地上,靠着崖边一块石头坐下来。
黑幕围绕周身,头顶的星空又亮又密,银河从鹰愁涧上方横跨过去。
他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第二天,晨光降临。
许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背上包,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