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雨》清澈桃汁

1、第 1 章

　　民国七年秋，天津卫下了史无前例的一场暴雨。
　　莫折夭赤着脚，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一瘸一拐地跑向城郊的铁轨，脚底被碎石和枯枝划出血口，每跑一步，泥水里就泛起一缕淡淡的血丝，她穿着一件不符合她尺码的宽大灰布衣，衣服湿透往下滴水，冻得她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跑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京奉铁路的铁轨，一列刚刚卸完煤炭的的闷罐车正停在站台边，车顶积水哗哗往下淌，整节车厢像是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钢铁巨兽。
　　莫折夭拼尽最后的力气，艰难抓住冰冷的铁梯，翻身钻进了车厢深处，缩进一个黑暗角落里。
　　她刚缓口气，颤抖着手想把衣摆的布料撕下来裹住脚，火车的汽笛声就在雨夜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车轮碾过铁轨，开始缓缓向北驶动。
　　莫折夭缩在角落里，从厢壁上的洞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树林，全身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了一瞬。她的脚底早已麻木，身后靠着的金属厢体，刺骨地寒意从她湿透的衣服渗进骨头里。
　　她忽得想到什么，连忙把破布衣翻开，从内侧的一个兜里颤抖着掏出四个大洋，亮晃晃地，摊在手心。看见大洋还在，莫折夭松了口气，她抖着手，将大洋重新装回去，紧绷的神经懈怠后，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她搂紧自己，靠在拐角，不受控地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津卫城郊那个破败的泥砖房里。父亲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掐住她的后颈，面前的老鳏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把四块大洋“当啷”一声，拍在沾满油污的木桌上，她拼命挣扎，哭着喊娘，而母亲的背影在门缝外一闪而过，没有人拯救她。
　　她又抱着最后的希望哭着恳求父亲不要把自己卖掉，而父亲只是皱着眉：
　　“赔钱货，能给你爹换来几块银元也算孝顺了。”
　　亲眼目睹母亲不管不顾，又听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说，她死心了，她看见旁边桌子上的烛台，原本想拿起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命运要被别人掌控，她趁父亲和老鳏夫交谈，猛地往前扑，拿起桌上的烛台，用尽全力往父亲头上挥去，莫强应声倒地。
　　趁老鳏夫和莫强没有反应过来，她抓起桌上的四个大洋，夺门而出。
　　她听着身后母亲的哭喊和老鳏夫的怒骂，手里攥紧那四块大洋，越跑越快，可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她转头，满头是血的莫强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辱骂她不孝，那双手越掐越紧，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哐当。”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口处发出的巨大震动，硬生生将她从那个窒息的噩梦里拽了出来。
　　莫折夭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铁皮车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灰白的天光。火车还在哐当作响地往北驶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她大口喘着气，手脚冰冷，下意识去摸兜里那四个大洋，还在，她呼出一口浊气，劫后余生般瘫软下来。可腹中的饥饿感紧接着翻涌上来，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绞。
　　莫折夭咬着牙，撑着冰冷的厢壁慢慢站起来，腿脚麻木地几乎没有知觉，她靠着车厢走了两步，借着那一缕灰白的晨光，环顾这节灰扑扑的闷罐车厢。
　　距离她几米远的另一头，与另一个车厢的连接处，角落里竟然蜷缩着另一个人影。
　　莫折夭吓了一跳，下意识绷紧身体，带着些攻击性的姿态。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正靠在车壁上，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那女人微微睁开了眼，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她看见了莫折夭。
　　她的眼神虚弱，却没有恐惧，反而像看透生死一样，对着莫折夭轻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虚弱地像一阵风。
　　“你…也是逃难的？”
　　莫折夭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学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极其吃力地抬起手，形容枯槁的手指指向她旁边那个用灰色油布裹着的包袱。
　　“我叫…叶若薇，我怕是…到不了北京了。”
　　叶若薇的声音气若游丝。
　　“这包袱里…有报社的聘书和通行证……我本是去北京西城报社报道的……”
　　叶若薇突然疯狂咳嗽起来，莫折夭连忙蹲下，伸出手想抚上她的背帮她顺气，而叶若薇忽地握上她的手。
　　“京城陆家…害我…你若是去京城…就替我，把信带过去…”
　　莫折夭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的脸托在自己手里。因为太久没说话，她张嘴，用嘶哑的嗓音问她。
　　“叶…若薇，害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叶若薇动作缓慢地从学生装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交到莫折夭手里。是金属的，上面雕刻了一条蛇，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蛇纹里浸满了血污，显得狰狞可怖。
　　“京城陆家…陆克寒。”
　　她说完这句，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她的头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那束灰白色的光刚好打在叶若薇惨白的脸上，安静地有些吓人。
　　莫折夭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颤抖着把手指递到叶若薇鼻下，然后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铁皮车厢，疼痛让她恢复了理智，她慢慢挪过去，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用油布包裹住的行李时，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心里的蛇形纽扣塞进衣服内侧的布兜，把它和四块大洋放在一起，然后翻开油布一角，露出一张报纸，她眯了眯眼，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北京西城《京华日报》。
　　她把油布整个掀开，最上方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火车票，她拿起车票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再往下，是一张西城报社的聘用函，以及一本半新的护照。她翻开护照，看见一张照片，是叶若薇，穿着一身浅蓝色学生装，对着镜头笑得温婉大方，莫折夭转过头，又看向现在的叶若薇，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原本有些肉感的脸颊现在凹了进去，整个人看着灰扑扑的。
　　莫折夭重新把东西用油布包好，然后往叶若薇旁边的皮箱跪爬过去，她并没有见过这种箱子，整体是扁平规整的长方形，用的或许是牛皮，箱子的四个角镶嵌了黄铜包角和铆钉，她试着打开，却不知从何下手。
　　莫折夭放弃了打开箱子，因为她还有一件最棘手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叶若薇的尸体。
　　她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莫折夭站起来左右环顾，发现她们所处的是火车最尾端装煤炭的闷罐车，而客厢在火车的最前端，这里一般不会有人，她俩或许是例外。
　　她看着角落里的叶若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把她推下火车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莫折夭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地想起她浑浊的眼睛，她看了看地上的油布包，又看了看叶若薇穿的学生装，扪心自问，她做不到让一个死在她面前的女学生曝尸荒野，善良终究战胜了理智。
　　莫折夭忽然想起之前在铁轨旁玩耍，邻居大姐姐告诉她的，京奉铁路是单线铁路，这就意味着列车必须在站台交会，列车靠站的时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把眼睛贴在厢壁的缝隙里往外看，试图观察这里是哪里，但入目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山林。
　　火车的哐哐声砸地莫折夭心也跟着跳，她回到叶若薇旁边，把叶若薇扶正，然后靠着她坐下。
　　叶若薇的身体已经冰凉，莫啼声靠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像两个互相依赖的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