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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要硬 陆允安抬手 ...

  •   陆允安抬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结。

      镁光灯从三个方向打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台下两千多人的掌声刚刚歇下去,主持人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场面话,他没在听,眼前是庆功宴的主舞台,身后是巨幅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他过去七年里收购的公司Logo——十二个,一个比一个响亮。

      "陆总,您觉得一个人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记者的声音从第一排传上来,是个年轻姑娘,举着录音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入行不久,陆允安看了她一眼,手指搭在话筒架上,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心要硬。"

      他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笑了,笑声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记者也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陆允安没有笑,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宴会厅最角落那扇落地窗上,窗外是浦江的夜景,灯红酒绿,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也不知道心是否真的有那么硬。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司机老周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陆允安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领带被他扯松了半截,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太太林晚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说厨房温了汤。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车子驶过外滩,霓虹灯的光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滑过去,陆允安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林晚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听见门响就站起来,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挂好,又问他要不要喝汤,他说不用,上楼洗澡。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管家从侧廊追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陆先生,有个东西一直放在储物间,今天收拾才翻出来,是……是夏小姐的。"

      陆允安的脚步停住了。

      纸箱不大,灰白色的瓦楞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没有贴标签,只有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夏"字——字迹很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着写着就没力气了。

      他认得这个字。

      "放书房吧。"他说。

      管家应了一声,抱着箱子往书房方向走了,陆允安站在楼梯上没动,手掌扶着扶手的木质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一直传到手腕,林晚在楼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他说,"你先回你房间睡。"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嗡声,纸箱放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陆允安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签了两份文件,又打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波澜。

      然后他关掉电脑,弯腰把纸箱拖了过来。

      箱子没有封口,盖子只是简单地折在一起,他掀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纸张、布料、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是干枯花瓣的气息。

      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男款,领口有些松了,陆允安把它拿起来,手指触到那团柔软的毛线时,忽然顿了一下,他记得这件毛衣。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刚创业没多久,冬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两根棒针,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听见他进门,她猛地醒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藏的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

      他走过去抽出来一看,半成品的毛衣,织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他笑话她:"你这织的是渔网?"

      她耳朵红了,低着头把毛衣抢回去,小声说:"我第一次织……你别嫌弃。"

      后来他还是穿上了,那件毛衣他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出毛边也没扔,再后来……后来他忘了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在某个换季的收纳中被处理掉了。

      陆允安把毛衣放在一边。箱子下面是一本软面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一朵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雏菊,他拿起来的时候,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他弯腰去捡。

      照片背面朝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18年秋天,第一次去陆允安的公司。"

      翻过来,是一张自拍。照片里的女孩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背景是他那间又小又挤的办公室,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还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梨涡。

      夏珞宁。

      陆允安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翻开那本笔记本,前面几页是摘抄的句子,字迹认真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中间夹了一张干枯的枫叶,压得很平,叶脉清晰,后面有一些零散的记事,大多是日常——

      "陆允安今天签了第一个合同,他高兴得带我出去下馆子了,今天真是开心的一天,嘿嘿。"

      "他说公司明年可能要搬到更大的地方去,我帮他收拾了一整天文件,手都酸了,但是很高兴。"

      "今天他开会开到十点,我煮了面等他回来,面坨了他也没嫌弃,都吃完了。"

      陆允安一页一页往后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笔画有时候会抖,像是写字的人握不住笔,日期也断断续续,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行。

      "今天去医院又抽了血,护士说血管太细找不着,扎了两针,他最近在忙一个项目,我还是不打扰允安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程砚说我的指标不太好,让我通知家里人,我想了想,好像除了陆允安,也没什么别的人了,但是算了,等他忙完这阵再说吧。"

      "今天疼得厉害,吃了药也没用,程砚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说我想看一次海。我没见过海。陆允安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他一直说忙完这阵就去,我再等等他吧。"

      陆允安翻页的手开始抖。

      笔记本倒数第二页,只写了一句话,字歪歪扭扭的,几乎要认不出来——

      "陆允安,你能不能快点忙完啊。"

      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书房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鸣声还在继续,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那本浅蓝色的封面,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笔记本轻轻放回箱子里。

      箱底还有一个信封。

      白色信封,没贴邮票,收件人那栏写了他的名字。字和笔记本上的一样,瘦而认真,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大小的纸。

      纸上写着: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那片只属于我们的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陆允安认得这个笔迹,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共二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他好像突然读不懂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书房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照片的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陆允安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孩,忽然觉得膝盖发软,胃部有些痉挛。

      他扶着书桌边缘慢慢蹲下去,仿佛这样能缓解些疼痛,那张纸还摊在桌面上,二十一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声音。

      他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放证件的抽屉,搁在了最下面一层。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陆允安站在书房中间,环顾四周——一整面墙的书、昂贵的红木书桌、落地台灯投下暖黄色的光。这些都是他这七年挣来的亿万分之一,他什么都有了,可唯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什么都没抓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要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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