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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等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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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迟的护照是九月中旬批下来的。
申请表在住院部五楼的护士站填的,借了护士长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咬出了牙印,字写得歪斜,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但他还是寄出去了。挂号信,邮票贴了两张,怕超重,投进邮筒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看了很久,直到绿灯闪了三遍才转身走。
他是十月二号走的飞机。
走之前一天他又去了趟ICU。杨柳已经从那个透明的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床头的机器少了两台,心电监护屏幕上那条绿线走得比之前平稳多了。他隔着玻璃站了四十分钟,数了四十遍她的呼吸间隔,一遍一遍,从十七秒到二十三秒不等,没规律。他觉得有规律的反而是他自己,呼吸起落跟着她的频率走,她吸一口气,他屏住,她呼出来,他才敢喘。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擦了又起,起了又擦,到最后他干脆放弃,把那块雾当成画布,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猫,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
杨柳没有睁眼。但他觉得她在看。
临走时他把那个塑料盒子留在了护士站,和护士长说:"每天拆一个给她看,拆完了就重折。要是我没回来,折完所有的,她也就差不多好了。"
护士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盒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飞机落地波士顿那天是当地时间下午五点,太阳很低,斜着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过来,和他高考完那天下午的画室窗口一模一样的光。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手机刚连上机场Wi-Fi,屏幕就跳出一串微信消息。最上面的是杨柳的妈妈——上个月他加了她的微信,备注写的"杨柳妈妈,有事随时联系我"——她发了三条。
第一条:杨柳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喝了小半碗粥。
第二条:她问你是不是走了,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第三条:她把那个盒子要过去了,放在枕头边上。睡之前折了一个,她说那是一个"宋迟",四不像,丑丑的,但她说那是你。
宋迟站在机场走廊中间,旁边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经过,广播里用英文和中文轮流播报到达信息。他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异国的第一缕晚风里蹲了很长的时间。
他住的地方离医学院步行十五分钟,一栋老房子的地下室,窗户半截在地面上,勉强能透进来光。他放下行李箱的第一件事是给杨柳妈妈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的那个平静期。
"她今天怎么样?"他问。
"早上做了一次腰穿,下午睡了很久。刚才醒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不要,然后问了一句——你那边天亮了吗?"
宋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抬起头来,看着那扇半截窗户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波士顿的天黑得早,十月初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告诉她,天快亮了。"
他没说其实这里也黑了,没说波士顿和国内时差正好十二个小时,他这儿的深夜是她那儿的清晨。他只说了天快亮了。
第二天他办了入学手续,拿到课表才知道什么叫密不透风。解剖课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上午,下午是病理学和药理学轮着来,晚上还有文献研讨。他翻开第一本教材,一千一百多页,字小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着队爬过纸面。第一个通宵他没熬住,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杨柳妈妈发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只放在病床枕头边的纸盒子,盒盖打开着,里面多了两个新的折纸,一个浅紫色的千纸鹤,一个橘色的星星,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加油。"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出格,像是躺在床上写的,又像是手没力气捏不稳笔。他看着"加油"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课本的第七十四页继续看。
日子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向前推。他一周给杨柳妈妈打两次电话,每次都不太长,怕花太多时间在电话上,耽误了看书的时间,又怕打得太短,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变化。杨柳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事情总是大同小异:今天做了化疗,吐了三次;今天血小板升了一点;今天心情还行,护士长给她带了新的彩纸。但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轻快,有时候沉得往下坠。
十一月下旬的某一天,宋迟在实验室待到很晚。那天是感恩节假期,学校里几乎没人,他在细胞培养室里看一组数据看了四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出不对在哪儿。手机静音了一整个下午,等他终于想起来拿起来看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杨柳妈妈发的一条,一串语音,她没有打字的习惯,每次都是语音,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信号不好,有时候是她没说完整就开始掉泪。宋迟每次点开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
那天他点开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一个他很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很小,很慢,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所以嗓音发涩。
"宋迟,今天护士姐姐给了我一张红色的纸,我折了一颗心。那颗心不太圆,一边大一边小,但她说这样看起来更像真的。我想把它寄给你,但不知道地址。你下次打电话的时候告诉我。"
宋迟把那段语音听了五遍。第一遍他确认那真的是杨柳的声音,第二遍他数了那句话一共三十七个字,第三遍他听见背景里有监护仪滴了两声,第四遍他听见她说完之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第五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脸朝着实验室那扇结了霜的窗户,外面是波士顿十一月的黑夜,雪开始落了。
那周周末他收到了一个国际包裹,牛皮纸信封,贴满了不同颜色的航空标签,寄件人的地址写的是"中国XX省XX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他拆开的时候手抖,里面掉出来一颗纸折的红心,果然一边大一边小,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压裂,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心形的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比上次有力了一些:
"宋迟,我等你。"
和那颗心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是杨柳妈妈拍的:杨柳靠在病床上,头发刚长出薄薄的一层,像初春的草芽,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着,嘴角翘着,她手里拿着那个纸盒子,里面的折纸已经快装满了。照片边角有日期戳,十一月二十三日。
宋迟把那颗心放在书桌上,用课本压住一角,让那张心形的纸翘起来,朝着自己。每天早上睁眼先看它一眼,晚上合上书本再看一眼。
十二月的时候波士顿下了一场大雪,厚得能把人埋了。那天他没有课,待在宿舍里复习期末,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下午三点左右,杨柳妈妈打来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心先跳了一下,因为通常她都是晚上才打的。
"宋迟,"她说,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鼻音重,像是刚哭过,又在努力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杨柳今天出院了。"
宋迟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密得像铅笔灰飘散在风里。他攥着手机,听筒里传来那边隐约的嘈杂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护士站有人喊了一声"六床出院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
"医生说,第一次诱导缓解成功了,"杨柳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句"成功了"三个字像是在她嗓子里憋了很久终于挤出来的,"后面还要巩固,还要治,但这一次,难关过了。"
宋迟没说话。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桌上拿起那颗红色的心,心形一边大一边小,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把那颗心贴在胸口,隔着毛衣,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颗心的温度和自己心跳的频率叠在一起。
"杨柳呢?"他问。
"在护士站那儿,和护士长抱了一下,两个人都哭了。她说要给一个人发消息,让我先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一声。"
宋迟挂了电话。十秒钟后微信亮起来,是一条来自"杨柳"的头像的消息。他点开,上面有两行字:
"宋迟,我好了。你也要好。"
"等你当上医生的那天,我要第一个挂你的号。"
后面跟了一个简笔画的表情,一只小猫趴在窗户上,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画得很随意,几笔勾出来的,但弧度和他那次隔着ICU玻璃用手指画在雾气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宋迟看着那张图笑了。窗外波士顿的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盖满地面,把整个城市压得静悄悄的。他在那张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颗心形的纸,听着外面风声穿过窗缝,细碎地响着,像铅笔划过纸面。
他翻开课本的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杨柳,我要当很好的医生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