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随笔》黎木猫

12、ICU "我梦到你

　　杨柳进ICU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台风刚过，窗外的树被吹断了一根粗枝，歪歪斜斜地搭在住院楼外墙上，叶子被雨打烂了大半，黏在玻璃上，干了之后留下褐色的印子，像画纸上泼开的墨。

　　宋迟早上七点到的医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五楼走廊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护士站没人坐着，几个护士围在走廊尽头的电话机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往活动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开灯，桌上那沓彩纸还堆在原位，最上面一张是蓝色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拐过弯，看见杨柳的病房门开着。一张空床，床单被撤掉了，枕头也不在，床头柜上那个输液瓶做的花瓶还在，里面插着三支黛安娜，花瓣边缘开始卷了，颜色从浅粉褪成一种发白的淡红。其中一支花茎歪了，斜靠在瓶口，像被人匆匆碰了一下。

　　宋迟站在门口没动身后有人走过来，他转过身。

　　护士长，手里拿着病例，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杨柳的……？"

　　"男朋友。"宋迟说。这两个字他第一次说出口，声音有一瞬间的卡顿，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把夹板合上。"她今天凌晨转去ICU了。昨晚十一点左右突然高烧，四十度二，血小板掉到个位数，值班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凌晨三点多下的转科通知。"

　　"她现在……"

　　"还在抢救。"护士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血液科陈主任在，省里那边也来了专家，刚进手术室不到一个小时。"

　　宋迟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会问很多问题，但真到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那个"抢救"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很深的水里，他等着听回响，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

　　"家属联系方式我们有，"护士长说，"她父母今早的飞机，大概中午能到。你……你先坐一会儿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膝弯处扫了一下，拐过走廊尽头那面墙，和那天杨柳描述的一模一样。宋迟站在空病房门口，看着那三支黛安娜玫瑰，花茎泡在水里的部分已经有些发黑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灰尘，又像花瓣碎屑。

　　他走进去，把花瓶端起来，里面的水倒进洗手池，重新接了清水，把三支玫瑰一支一支地剪了根，插回去。黛安娜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焦色，像被烧过的纸边。他做完这些，把花瓶放回床头柜上，正了正位置，让它和以前一样靠着墙摆好。

　　然后他坐在那张空床的床沿上，把那个塑料盒子从背包里拿出来。里面有二十九个折纸了。他一天数一次，从七夕那天开始，到今天正好第二十九天。他拆了一个淡绿色的星星，里面写着"今天护士姐姐给了我一个橘子，很酸，但吃了很久"。又拆了一个黄色的千纸鹤，翅膀上写着"昨天梦到画室那扇窗户了，窗台上的绿萝好像长新叶子了"。他把那些纸展开来，按顺序摊在空床的床单上，一张，一张，像在整理某种他还没学会阅读的书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杨柳的微信头像，天空的照片，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他愣了一下，点开。

　　"宋迟，你别怕。"

　　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出来的。他那天晚上睡了，手机调了静音，没看见。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长时间，打了一个字"我"，删掉。又打了"你在哪"，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我在病房等你回来。你床头那三支花我换了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三次，停了。没有再出现。

　　他坐在那张空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那些展开的纸条上。字迹有的重有的轻，有的笔画抖得厉害，有的很稳。最后一张是一个白色的纸块，折得特别小，边角压得格外整齐，像是折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把它折到最小。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折痕太深了，纸差点撕破。

　　里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你看到这张，说明我可能不太好。但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你要当很好的医生。"

　　宋迟把那张纸折回去，折了三次才对齐。他把所有纸条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一个，一个，放回塑料盒子里，盖子盖上，抱在怀里。盒子里面的纸块互相碰着，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和铅笔划过纸面一样的声音。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窗外那根被风吹断的树枝上停了一只鸟，灰褐色的，不大，蹦了两下，歪头看着窗户里面，又飞走了。走廊里有推车轮子的声音远远地响过去，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有人在快步走过。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知道它们存在，但和他隔了很远。

　　九点四十分，护士长又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很轻。宋迟抬起头来看她。

　　"杨柳出来了，"她说，"在ICU，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你要不要去看看？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进去。"

　　宋迟站起来，把塑料盒子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他跟着护士长往走廊另一头走，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坐着一位保安，看了一眼护士长手里的证件，点了下头，放他们进去了。

　　ICU的走廊比普通病房安静。灯管是白色的，光压得很低，地面上有防滑的纹理，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护士长在一扇玻璃窗前停下，指了指里面。

　　"六床。"

　　宋迟走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

　　杨柳躺在一张窄床上，周围是各种他不认识的机器，屏幕上有绿色的波形在跳动，数字不断变化。她的脸被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只能看见额头、眉毛和闭着的眼睛。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些，可能是为了方便护理剪掉了，鬓角的碎发还是翘着，被面罩的带子压住了一小缕。她的手腕上连着好几条管子，输液管、监测线，沿着床沿垂下去汇成一小束，像风筝的线。

　　她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铅笔灰。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深紫色的，贴着皮肤，像一小片晕开的水彩。

　　宋迟看着那只手。他在想那只手握着铅笔的样子，画室窗户里树影摇晃，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手腕动得很快，一下，一下。他在想那只手折纸鹤的时候指腹按住折痕，慢慢压下去，把边角对齐。他在想那只手今天凌晨两点多发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蜷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屏幕。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他的呼吸凝上去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又贴回去。

　　"她听不见的，"护士长在他身后说，"但你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

　　宋迟没回答。他看着杨柳的胸口，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面有极轻极浅的起伏，很慢，像风吹过水面时最细微的那一层波纹。他看着那些波纹数了一会儿，一下，一下，像在画室门口数她的笔触。

　　他在那扇玻璃窗前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监护仪偶尔发出极短的滴声，又安静下去。他想起杨柳说的那句话——"如果结果不好，你别哭。"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玻璃是凉的。他没有哭。但他把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杨柳的账号。他滑开屏幕，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梦到你了。"

　　发送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就在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她的那几分钟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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