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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病 杨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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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是军训第三天开始流鼻血的。
第一天下午站军姿,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汗水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淌,迷彩服的领子湿了一圈。她低着头看地面,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用手背一抹,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她以为是太阳晒的,没在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继续站着。
第二天早上出操,刚跑完两圈,血就从鼻子里淌出来,顺着上唇流进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带队的教官看见了,让她出列去医务室。校医拿棉球给她塞住,让她仰头坐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天气太热,毛细血管扩张。"多喝水,别太累。"校医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转头去看下一个学生。杨柳坐在那把绿色的塑料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医务室天花板上的一只苍蝇沿着灯管爬,爬了一圈,又爬了一圈。等血止住了,她回到队列里,教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天中午,还是流。
那天练的是正步走,一踢一落,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杨柳站在队列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走到第四遍的时候,鼻子猛地一热,血像是被什么顶开了闸口一样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迷彩服的前襟上,棕绿色的布料上洇开几团深色的圆斑。旁边的女生尖叫了一声,教官吹哨喊停。杨柳抬手去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指根流到手腕上,又沿着小臂淌下去,在肘弯处汇成一滴,落在跑道上。
辅导员赶过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蹲在她面前问怎么样。杨柳说没事,可能上火了。辅导员看了看她前襟上的血迹,比昨天多了,比前天更多。他说你别训练了,去趟医院。杨柳说不用,回宿舍躺一会儿就行。辅导员看着她的脸——嘴唇发白,嘴唇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车开进操场侧门,杨柳被扶着上了后座,教官让她躺平,把一包纸巾塞在她手里。
车从学校侧门出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宋迟。宋迟站在操场围栏外面,还穿着那身迷彩服,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像是刚从食堂方向跑过来的。他看见车开出来,视线追着车身,然后他看见了后座上躺着的那个人,白色的座椅靠背上方露出一截扎着马尾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车窗玻璃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跟着车跑。跑了大概十几步,车加速了,拐过校门口的弯道,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被行道树的影子吞没了。
医院在城东,白色的楼,六层,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专家门诊的时间。杨柳被推进急诊的时候血已经不流了,但脸色还是白。护士给她做了鼻腔填塞,让她坐着等化验结果。走廊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有人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她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迷彩服的领口还残留着刚才被血洇湿的那一块,半干了,硬邦邦地硌着下巴。
两个小时后。
医生拿着化验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他在杨柳面前站定,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小姑娘,你家人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杨柳看着医生的脸。那张脸很普通,圆脸,戴黑框眼镜,右侧鼻翼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蹲下来的姿势让她想起她爸爸,小时候她摔破膝盖,她爸也是这么蹲着给她涂红药水的。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从胃的底部一直沉到脚底,又反上来,堵在喉咙口。
"我爸妈在外地,"她说,声音很平,"我手机里有他们的号码。"
医生点点头。走廊里有一扇窗开着,风把化验单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医生把纸按平,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单子折起来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医生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膝弯处扫了一下,拐过走廊尽头那面墙,不见了。杨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迷彩裤的布料里,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子。她看着走廊对面那扇门,门上的玻璃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模模糊糊的,像她那天画在窗玻璃上的那个影子。
她忽然想起宋迟。
想起他在画室门口靠着门框的姿势,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想起他说"每周末我都去看你"时眼睛看着窗户玻璃里的她。想起那面窗玻璃上她画的那只猫,尾巴弯成一个小小的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宋迟的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他说:"你在哪个医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没打出一个字。又抖了一下。走廊那边的电话铃声远远地响起来,被人接起,又挂断。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里。
医生回来了。
圆脸,黑框眼镜,右侧鼻翼那颗小小的痣。他走过来的时候走路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可能是鞋底沾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蹲下去。
"杨柳,"他说,看着手里的单子,又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眼睛去看纸。"你检查出来的各项指标有一些异常,初步怀疑是血液系统方面的问题。我们已经联系了血液科的陈主任,一会儿会有专人送你去住院部,你父母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
杨柳抬起头来看着他。
"什么问题?"她问。
医生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树,树枝伸到三楼的高度,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医生把单子放下,看着她,然后很慢地说了一句话。
"急性白血病。"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叫得又长又尖,像是被什么突然捏住了一样,然后在半空中断掉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护士站那边电话的铃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小声地笑。
杨柳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看着手指尖。指甲缝里有一点铅笔灰的痕迹,是前天晚上她在宿舍画速写的时候留下的,怎么洗也没洗掉。她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捏了十年铅笔磨出来的,靠食指侧边,摸上去微微发硬。
她想起来那幅画。画室窗户外面的树,玻璃上的反光,反光里那个靠着门框的模糊的影子。她在右下角签了一个"柳"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被风吹走。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那天她在画室里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时那样轻。医生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护士站的方向走了。
杨柳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把手机又掏出来,滑开屏幕,宋迟那条消息还停在上面:"你在哪个医院?"三条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未读"标记,她点了进去,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等。"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转过来扣在膝盖上。迷彩裤上那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子还在,浅了,但没有完全消下去。她盯着那四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她在想画室那扇窗户,窗台上那盆耷拉着叶子的绿萝,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她在想那个人的背影,靠着门框,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白大褂,推着一张空轮椅。轮子转得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转出细碎的沙沙声,像铅笔划过纸面。
暂时微虐,真正的,虐的在第三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