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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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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替身
善善在第三天傍晚,去找了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这一天的天气很差。从下午开始,天空就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海风很大,吹得废弃石头房周围的荒草疯狂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来临前的沉闷和潮湿,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邱东升下午又出门了。他说要去镇上买一些药材,给明雅调理身体。临走前他照例把门锁上,叮嘱善善好好休息。善善乖巧地应了一声,躺在渔网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午觉。邱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后,善善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脖颈,发出一连串细小的骨节摩擦声。经过两天的适应,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已经越来越熟练,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自然。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剪刀——就是她用来剪断头骨缝线的那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屋子后面,推开一扇破旧的、被杂物堵住的后窗,侧身钻了出去。动作敏捷而安静,像一只猫。
屋外,狂风呼啸,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她站在老屋后面的一片乱石堆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光线正在逐渐变暗。暴风雨快要来了。
她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东埔村的另一端走去。
明雅在体内沉默地看着。经过两天的“相处”,她已经学会了在善善做事的时候保持安静。不是因为她接受了善善的行为,而是因为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善善的决定。这个女鬼的意志,比她想象的要坚定得多——那是被一百年的怨恨淬炼出来的坚定,不会被任何言语动摇。
但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次是谁?”
善善没有立刻回答。她跳过一条小水沟,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稳住了身形,然后才开口:“姓林的。林大富。当年封口村的地保。”
“地保?”
“就是负责给官府跑腿的。”善善解释道,“当年赵家和我大伯商量活埋我的时候,就是他牵的线。他收了赵家五两银子的好处费,帮我大伯办妥了所有手续——包括买通验尸的仵作,让他开具‘暴病身亡’的证明。”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事件。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涌动,像是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林大富用那五两银子,在封口村开了间杂货铺。后来他儿子带着积蓄搬到福建,在石狮这边买了地,成了地主。他孙子继承了家产,现在在东埔村开了个养殖场,养虾,生意做得不小。”
“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子孙满堂。”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说,这公平吗?”
明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养殖场在村子的最东边,靠近海边的一片滩涂上。远远地就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养殖池,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浑浊的水光。池边搭建着简易的棚屋,堆放着饲料袋和增氧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饲料发酵的酸臭味,混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
善善在养殖场的铁丝网围栏外停住了脚步。她透过围栏的缝隙,看着里面的景象——几个工人正在忙碌地往池里撒饲料,一个穿着防水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在指挥工人干活。
“那就是林家的孙子。”善善说,声音很轻,“林建国,四十六岁,养殖场老板。有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老婆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去年刚盖了新房子,三层小楼,装修得很气派。”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信息,像是已经做过详细的调查。明雅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善善不是临时起意来找这些人的。她早有准备。她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况,她都了如指掌。
她筹划这件事,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被封住嘴的那些年里,她被困在棺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谋划——谋划着有一天,当她重获自由的时候,要如何找到这些人,如何让他们偿还欠她的债。
一百年的谋划。一百年的等待。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善善没有直接走进养殖场。她沿着围栏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缺口,钻了进去。然后她绕过养殖池,避开工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个中年男人。
林建国正在低头记录数据,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善善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旧外套,赤着脚,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林建国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善善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端详一件物品。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声音温和,“林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建国皱着眉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注意到这个女孩的穿着很单薄,脸色也很差,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心里猜测,可能是附近哪个村子的精神病患者跑出来了。
“你有什么问题?”他敷衍地问,同时向旁边的工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过来。
善善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在意。她只是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调说:“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发家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你说什么?”
“你爷爷,林大富。”善善一字一顿地说,“封口村的地保。他当年用五两银子的好处费,帮人办妥了活埋一个女人的手续。那五两银子,是他开杂货铺的本钱。也是你们林家发家的起点。”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揭穿秘密的惊慌,而是一种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你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爷爷早就死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胡说?!”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住善善的胳膊,把她赶出去。
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善善的衣袖,就停住了。
因为善善抬起了手,亮出了那根银针。针尖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他的掌心。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根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那根针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般的缝衣针,但他总觉得针尖上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活的一样。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不想干什么。”善善说,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你爷爷用五两银子,买了一个女人的命。你们林家今天拥有的一切——这个养殖场,那栋新房子,你孩子的学费,你老婆的服装店——都是用那五两银子奠基的。”
“而那个女人,被活埋在一口狭小的棺材里,嘴被封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整整一百年。”
她看着林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这公平吗?”
林建国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想骂人,想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爷爷,咱们家是怎么从河南搬到福建的。爷爷含糊其辞,只说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就来福建投奔亲戚。他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突然觉得,爷爷当年的含糊其辞,可能隐藏着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
“我不要钱。”善善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拥有的一切,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
她收起银针,转身,向围栏的缺口走去。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叫住她,想问她更多细节,想确认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善善走到围栏缺口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对了,你儿子最近是不是在申请出国留学?”
林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善善打断了他,“我还知道,他的申请材料里,有一封推荐信,是你托关系找教育局的一个领导写的。那个领导,姓王,对不对?”
林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善善没有再说下去。她钻出围栏,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灰暗的天光中。
林建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想起前几天儿子兴高采烈地跟他说,推荐信的事搞定了,王叔叔答应帮忙。他当时还很得意,觉得自己人脉广,能给儿子铺路。但现在,那个少女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到底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掌心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的痕迹。他刚才明明没有碰到那根针,但这个红点却真实地存在着,正在微微渗出血珠。
他用手擦了擦那个红点,血珠被抹开,在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他盯着那道血痕,突然觉得它像是一个标记——一个被选中的标记。
那天晚上,暴风雨终于来了。
不是渐进式的,而是骤然爆发。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像是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石头房的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像是万马奔腾的巨响。狂风裹挟着雨水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地面,吹灭了邱东升刚点起的蜡烛。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的一切——那具散落在桌上的骸骨,墙角堆积的杂物,还有蜷缩在渔网上的明雅。
邱东升摸索着重新点燃蜡烛。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几次差点熄灭。他用手护着火苗,好不容易才稳住,然后赶紧去找东西堵住门窗的缝隙。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用一块破布塞住窗缝,又搬了几个石块顶住门板。
善善躺在渔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能感觉到善善的意识正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蛰伏的野兽,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她在等什么?
明雅不知道。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暴风雨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接近午夜的时候,风力逐渐减弱,雨势也变小了。但海雾再次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像是从海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白色岩浆,迅速吞没了整个东埔村。
能见度降低到了不足一米。邱东升站在门口,试图透过雾气看清外面的情况,但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色。他关上门,退回屋里,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今晚别出去了。”他对善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的关切,“雾太大了,容易出事。”
善善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放心吧,爸,我不会出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要继续睡觉。
邱东升看着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在墙角坐下,靠着墙壁,也闭上了眼睛。奔波了一天,他确实累了,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善善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坐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她没有开门,而是站在门后,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海雾在门外翻涌,像是有生命的白色巨兽,在黑暗中缓缓蠕动。雾气中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行走的脚步声,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含混的呓语。
善善静静地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来了。”她轻声说。
明雅的心猛地一紧:“谁来了?”
善善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渔网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明雅知道,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等那些呓语,越来越清晰。
等那扇门,被敲响。
暴风雨过后的夜晚,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善善的计划,远不止是去拜访几个家庭那么简单。
那张名单上,还有很多名字。
而善善要做的事,也远不止是告诉他们真相那么简单。
她有一种预感——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