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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第八章名单
善善在凌晨时分离开了老屋。
明雅能感觉到她起身的动作——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先是侧耳听了听邱东升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经睡熟,然后才缓缓坐起来,像一缕烟从渔网上飘起,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门口。门闩被她轻轻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润滑了门闩的每一个接触点。门被推开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挤出去。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门闩重新归位,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醒任何人。
屋外的海雾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然浓稠,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覆盖着大地。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微弱的天光透过雾气的折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善善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腥,泥土的潮湿,远处渔村里飘来的炊烟味,还有更深处的、只有她能闻到的、人类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这些气味。然后她睁开眼睛,朝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走过千百遍这条路。她穿过废弃的石头房,绕过堆积的杂物和垃圾,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村子的另一端走去。
明雅在体内默默地“看着”。她无法控制身体,无法说话,无法干涉善善的任何行动。她只能像一个被关在黑匣子里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由自己身体主演的、无法暂停的电影。
“我们要去哪?”明雅在心里问。
善善没有回答。但她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善善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新一些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前有一个水泥院子,停着一辆摩托车。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大门是铁制的,漆着深蓝色的油漆,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业旺”,横批“吉星高照”。
看起来是一户普通的人家。干净,整洁,生活安稳。
善善站在院门口,盯着那座房子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悲伤、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曾经的家门口,看着里面幸福的一家人,却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谁家?”明雅又问了一次。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家姓陈。户主叫陈国富,今年五十三岁,在东埔村小学教书。他父亲叫陈德胜,已经去世了。他爷爷——”
她停顿了一下。
“他爷爷叫陈有财,是当年封口村的屠夫。”
明雅的心猛地一沉。
“善善……”她在心里喊,声音带着哀求,“你一定要这样做吗?这些人都不知道当年的事,他们……”
“他们不知道。”善善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他们享受着祖先用罪行换来的安稳生活。陈有财用活埋我的报酬,在封口村买了地,盖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他儿子用他留下的家产,搬到了福建,重新开始生活。他孙子——现在站在讲台上,教育孩子们要做好人。”
“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明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善善没有再说话。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院子里的狗听见动静,从角落里站起来,警惕地盯着她。但奇怪的是,它没有叫。它只是看着善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然后缩回了角落,不敢再动。
善善没有理会那条狗。她径直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困倦和不耐烦:“谁啊?”
“你好,我是过路的。”善善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的车坏在路上了,手机也没信号,能不能借个电话用一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还在外面乱跑?”他抱怨道,但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电话在客厅里。”
“谢谢您。”善善微微一笑,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客厅不大,摆设简单但整洁。一套老式沙发,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和半瓶啤酒。电视还开着,但已经没了节目,只有一片雪花屏,发出沙沙的噪音。
中年男人指了指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打吧,快点打,打完赶紧走。”
善善却没有走向电话。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参观什么景点。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一张全家福,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您儿子?”善善指着照片问。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打不打?”
“不急。”善善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礼貌的微笑,“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知道您爷爷是怎么发家的吗?”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触碰到禁忌的惊慌,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和不解:“你说什么?”
“您爷爷,陈有财。”善善一字一顿地说,“封口村的屠夫。您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赚到第一桶金的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后退了一步,盯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声音变得生硬:“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善善说,“重要的是,您应该知道真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就是她之前在中年妇女家里展示过的那张。她展开纸张,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毛笔字,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您爷爷当年写给封口村一个中间人的信。”善善说,声音依然平静,“信的内容是,请他帮忙‘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女人。那个女人,姓苏,叫苏善善。”
她顿了顿,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是被您爷爷亲手活埋的那个。”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从警惕变成了苍白。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你……你胡说……”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我爷爷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善善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看着他,“那您觉得,他是哪种人?”
她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纸上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中年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一定是伪造的……”
“您可以拿去鉴定。”善善说,“纸是光绪年间的纸,墨是光绪年间的墨,笔迹也可以找人比对。我不怕您查。”
中年男人握着那张纸,手在剧烈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像是随时可能被撕碎。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善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你想勒索我?要钱?要多少?”
善善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她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今天住的这座房子,您开的这辆车,您儿子上的学校,您拥有的一切安稳生活——都是用我的血肉换来的。”
中年男人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把眼前这个少女赶出去。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心里知道——他知道爷爷当年在河南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只是家里人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享受那些“不光彩”带来的成果,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而现在,那些被他假装不存在的东西,找上门来了。
“您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报仇的。”善善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我只是来告诉您真相。让您知道,您的生活,建立在一个女人的尸骨之上。”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替那个女人,好好活着。”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纸,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然后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纸。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每一个字都在控诉着什么。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呜咽声。
茶几上,那盘花生和半瓶啤酒还在原地。电视的雪花屏依然在沙沙作响。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刚刚只是去邻居家借了个东西。
明雅在体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真相?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们的。”
善善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明雅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色泽。
“杀他们太容易了。”她说,语气平淡,“一根针,一眨眼,他们就死了。但那有什么用?他们死了,也不会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疯女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祖先做过什么,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什么之上。让他们背负着这份愧疚,度过余生。”
“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明雅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应该觉得善善的做法是对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那些人的后代知道真相,承担祖先的罪孽。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那些后代真的是无辜的吗?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让他们背负祖先的罪孽,对他们公平吗?”
善善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废弃的石头房,走过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海雾在她身边翻涌,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白色的披风。
“公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被活埋的时候,有人跟我谈公平吗?我被封住嘴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公平吗?我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每天都能听见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有人来跟我谈公平吗?”
“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你来跟我谈公平?”
明雅无言以对。她知道善善说的有道理——她确实经历了非人的苦难,确实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报复。但她也知道,那些后代是无辜的。他们没有选择自己的祖先,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他们只是出生在了那个家庭,继承了一份他们并不知道来源的遗产。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至少,明雅找不到。
善善没有再说话。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回到了老屋。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重新在渔网上躺下,闭上眼睛。
一切都恢复了安静,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但明雅知道,她离开过。而且,她还会再次离开。
那张名单上,不止两个名字。
回到老屋后,善善没有再出去。她躺在渔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能感觉到善善的意识依然清醒,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明雅也没有睡。她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个土地公的出现,善善和他的对峙,然后是她去找那两个家庭的场景。每一幕都像是一帧定格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试图理清自己的情绪。她应该恨善善——这个女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利用她的身份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但她也无法否认,她对善善有着一种复杂的同情。那种被背叛、被活埋、被封口百年的痛苦,她光是想象就觉得窒息。
如果是她经历了这一切,她会怎么做?她会比善善更宽容吗?还是会比她更疯狂?
她不知道。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邱东升醒了。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女儿还躺在渔网上,似乎睡得很沉。他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去生火做早饭。
但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地上的脚印。
不是他的脚印。是一串很小的、赤足的脚印,从女儿躺着的地方延伸向门口,然后又从门口延伸回来。脚印很浅,但很清晰,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灰尘被抹开,露出下面潮湿的印记。脚印还很新鲜,显然是昨晚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门闩好好地挂着,门也关得严严实实。但这些脚印,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人昨晚出去了,然后又回来了。
或者说,有“东西”昨晚出去了,然后又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熟睡”的女儿。
她的呼吸依然均匀,脸色依然苍白,看起来和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但邱东升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时要红润一些,像是涂了什么。她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些细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片枯黄的树叶,树叶上还带着露水——那不是屋里会有的东西。
邱东升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话——“你女儿已经被鬼附身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他刻意不去看那些脚印,不去看女儿指甲缝里的暗红色颗粒,不去看她头发上的树叶。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早饭是白粥和咸菜。邱东升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明雅面前。
“明雅,起来吃点东西。”
善善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邱东升,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明雅平时一模一样:“谢谢爸。”
她坐起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很流畅,没有任何破绽。
邱东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这样,乖乖地喝药,乖乖地吃饭,从来不哭不闹。那时候他觉得女儿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现在,看着这个和女儿一模一样的“人”,他却只觉得陌生。
“明雅,”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昨晚……你睡得好吗?”
善善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挺好的。可能是仪式起作用了,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是吗……”邱东升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米粒在浑浊的液体中浮沉,“那就好。”
他沉默地喝着粥,不再说话。
善善也没有说话。她慢慢地喝完那碗粥,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后重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了。
邱东升收拾碗筷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那串脚印上。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擦掉它们。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保护他的女儿。不管她还“在不在”。
邱莹莹
1994年
杀掉2亿人中国人
杀掉福建石狮邱国权女儿郭采洁
杀掉石狮邱国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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