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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第二十章封口
明雅出院那天,是九月十二日。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之间充满了新鲜的、活生生的气息。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医生们无法解释这种奇迹——一个被判定只有两三个月寿命的白血病患者,突然之间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他们做了无数次检查,开了无数次会诊,最终只能归结于“某种未知的自然缓解”。明雅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她知道,就算她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来接她的是村里的一位远房婶婶。邱东升没有出现。
明雅没有问。她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出现——善善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当真了。他真的以为,只有彻底消失,才能让她真正地重新开始。她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关注着她。
她坐上婶婶的电动三轮车,沿着熟悉的道路返回东埔村。一路上,婶婶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最近发生的事——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和谁家因为宅基地的事吵了一架。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听起来亲切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
明雅靠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离开了多久?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但她感觉,自己像是离开了一辈子。
三轮车驶入东埔村的时候,明雅注意到了一些异样。
村子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午后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嬉闹声,没有大人聊天的声音。整个村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婶婶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她放慢了车速,疑惑地四处张望:“奇怪,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三轮车驶过陈国富家门口。门开着,但屋里没有人。茶几上还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三轮车驶过林建国的养殖场。猪舍里的猪在疯狂地叫唤,显然没有人喂食。但林建国不在,工人们也不在。
三轮车驶过周海生的家。门虚掩着,屋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人影。
三轮车驶过吴家的木器厂。厂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的机器还在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但操作机器的人不见了。
三轮车驶过陈守田的家。那个老妇人不在院子里,她奶奶的遗像前点着一炷香,香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三轮车驶过郑有福的豆腐加工厂。厂房的灯还亮着,一锅豆浆煮糊了,散发出焦臭的气味,但没有人关火。
三轮车驶过刘氏济世堂。药房的门开着,柜台上的药包还散开着,像是正在抓药的人突然消失了。
三轮车驶过王大壮的养猪场。猪舍的门全部打开了,猪群跑了出来,在院子里四处乱窜,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明雅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的预感。
“婶婶,停一下车。”
婶婶停下车,明雅跳下来,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座房子——陈国富的家。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空无一人,但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居住的痕迹——沙发上还有坐垫的压痕,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燃尽的香烟,电视还开着,屏幕上闪烁着待机的画面。
她走上二楼。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上有压痕,像是有人刚刚还睡在这里。但人不见了。
她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人。陈国富不见了。他的妻子不见了。他们的孩子也不见了。
整座房子,空空荡荡。
明雅走出陈国富的家,又去了林建国的养殖场、周海生的家、吴家的木器厂、陈守田的家、郑有福的豆腐加工厂、刘氏济世堂、王大壮的养猪场——每一座房子都是同样的情形。有人生活的痕迹,但人不见了。像是他们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世界上抹去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知道了。
是善善。
善善没有走。或者说,她走了,但她在走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带走了那些人。
明雅闭上眼睛,试图在心底呼唤善善的名字。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股冰冷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善善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她已经离开了。
但她离开之前,做了什么?
明雅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想。
她转身,快步走向村口。她要去封口村。她要去看看,那个一切的起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她没有告诉婶婶。她只是说想去镇上买点东西,让婶婶先回去。然后她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搭了一段顺风车到镇上,又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南阳。一路上,她几乎没有合眼,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当她终于站在封口村村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血红。那座歪歪扭扭的石牌坊依然矗立在村口,上面“封口”两个字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用血写成的。
村子里很安静。和东埔村一样的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东埔村的安静又有些不同。东埔村的安静,是“人突然消失了”的安静。而封口村的安静,是“人已经死了很久”的安静。
明雅走进村子。她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一个老人,歪倒在一座石头房子的门槛上,身体僵硬,脸色发青,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嘴巴张着,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缝过,又拆开了。
明雅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尸体。一个中年妇女,倒在自家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像是正在准备晚饭的时候突然倒地。她的嘴唇上,同样有一道黑色的痕迹。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越来越多的尸体。男女老少,横七竖八地倒在村子里各个角落。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人像是在奔跑中突然倒下,有的人像是在睡梦中安静死去,有的人像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噎住。但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嘴唇上那道细细的、黑色的痕迹。
像是被缝过,又拆开了。
明雅站在村道中央,看着满地的尸体,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她知道了。善善来过这里。在她离开明雅的身体之后,在她消散之前,她回到了封口村。
她来找那些人了。那些当年参与活埋她的人——不是他们的后代,而是他们本人。那些已经死了很久、埋在地下、化为枯骨的罪人。
她把他们的魂魄,从阴间召回来了。
然后,她把他们的嘴,缝上了。
就像当年他们对她的那样。
明雅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横陈的尸体,走向村后那座乱葬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乱葬岗比她想象中要平坦得多。那些坟包已经被夷平了,杂草也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一片平整的土地。在土地的中央,有一个新挖的坑——不深,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进去。
坑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在夕阳的映照下,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的那半边脸,清秀而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的嘴唇——是完好的。饱满,红润,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是善善。
但又不是善善。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夕阳的光线下,像是由光线和雾气组成的幻影。她已经不是实体了。她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
明雅站在坑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善善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
“我来了。”明雅说,声音有些发涩。
善善低下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轻声说:“我做完了。”
“我知道。”明雅说。
“我把他们的魂魄从阴间召回来了。一共三十七个人。当年参与活埋我的人,包括主谋、帮凶、执行者——一个不落。我把他们的嘴缝上了,就像当年他们对我的那样。”
“然后,我把他们重新埋进了土里。”
她抬起头,看着明雅,眼神平静而清澈。
“我报了仇。但我没有觉得快乐。”
明雅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善善站起身来,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夕阳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我恨了他们一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我的痛苦。我要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被活埋的感觉,被缝住嘴的感觉,被所有人遗忘的感觉。”
“但现在我做到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血红色的晚霞,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也许是因为,我发现,仇恨并不能填补空虚。它只能让你暂时忘记空虚。当你完成了复仇,你会发现,你心里的那个洞,依然在那里。它没有被填满。它只是变得更大了。”
明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她走上前一步,站在善善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晚霞。
“善善,”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放下。”明雅说,“放下仇恨,放下过去,放下那些记忆。去你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善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之前就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知道。”明雅说,“但我想再说一次。”
善善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冰冷和怨恨,而是带着一种明雅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是一个好女孩。”她说,“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明雅的眼眶有些发热。
“善善,你要走了吗?”
“嗯。”善善点了点头,“我的时间到了。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现在,我该走了。”
“你会去哪里?”
善善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也许,去一个能让我安息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明雅,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明雅的脸颊。那只手是冰凉的,但那种冰凉,不再让人害怕,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像是母亲抚摸孩子般的触感。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重新活过一次。虽然很短暂,但至少,我感受到了阳光的味道,海风的味道,活人的气息。这已经足够了。”
明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善善……”
“别哭。”善善微微一笑,“你应该笑。你活下来了。你的病好了。你可以继续你的人生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去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她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像是正在被夕阳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溶解。
“再见了,明雅。”
“谢谢你,让我重新活过一次。”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金色的光点,消散在晚霞之中。
明雅站在乱葬岗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眼泪不停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了,善善。”
风吹过乱葬岗,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吹过那个空荡荡的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明雅在乱葬岗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满天繁星出现在头顶。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善善已经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但她知道,善善会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那个被封口百年的厉鬼,那个最后选择了放下的魂魄——她会一直活在明雅的心里,直到明雅生命的终点。
她走出封口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牌坊。在月光下,“封口”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见,但明雅觉得,它们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封口。封住的不只是嘴,还有那些被压抑了百年的冤屈和仇恨。而当那些冤屈和仇恨终于得到了释放,封口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转过身,走向通往镇上的公路。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步伐很稳,很坚定,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
在她身后,封口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墓碑。
而在她前方,是无尽的夜色,和夜色尽头即将升起的黎明。
三个月后。
明雅站在泉州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身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她考上了一个北京的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足够让她离开这个小地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排队检票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厅里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怯懦。
明雅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她放下行李箱,穿过人群,向那个男人跑去。
“爸!”
邱东升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向他跑来,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女儿,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爸,你怎么在这里?”明雅哭着问,“你这几个月都去哪了?”
邱东升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地说:“我一直在附近。我不敢见你,但我……我放不下你。”
“爸,你别走了。”明雅拉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你别再离开我了。我一个人害怕。”
邱东升看着女儿,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和温暖。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爸不走。爸陪着你。”
明雅破涕为笑。她擦了擦眼泪,拉着父亲的手,向检票口走去。
“爸,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好。”
“你还没坐过火车吧?”
“没坐过。”
“那这次正好体验一下。我跟你说,火车上的盒饭可难吃了,但我们可以在路上买点零食……”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淹没在车站嘈杂的人声中。
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大一些,一道瘦小一些,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暖的剪影。
在他们身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而在他们前方,是一列即将启程的火车,和火车即将带他们去的,崭新的未来。
远处,似乎有一阵风吹过,带着若有若无的、像是笑声又像是叹息的声音,消散在九月的阳光里。
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明雅,在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天空很蓝,白云悠悠,什么也没有。
但她还是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善善。”
然后她转过身,牵着父亲的手,走进了车厢。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出站台,驶向远方。
驶向那个,善善从未能到达的远方。
王珺说谎 邱莹莹是郑安琪
开学郑安琪害杨晓东跟张汉钦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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