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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母女

      善善在第十三天夜里,终于迎来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这一天的傍晚,东埔村上空那些乌鸦突然全部飞走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同时从各自栖息的树枝上、屋顶上、电线杆上腾空而起,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村庄上空揭走。它们朝着西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灰暗的天际线尽头,仿佛从未存在过。

      村民们抬头看着那些乌鸦离去,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乌鸦的离去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灾难即将开始的信号。

      那些被善善找过的人家,在这一天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和等待。陈国富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张发黄的信纸,手里攥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却忘了弹掉。林建国站在养殖场的池塘边,看着水面倒映着自己憔悴的脸,一言不发。周海生躺在床上,烧已经退了,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吴家的年轻男人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面前摆着那堆拆散的木料,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刻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再次出现。等那个最终的结局。

      但善善没有去找他们。她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全部划掉了——除了最后一个。

      那个名字,是邱明雅。

      善善躺在渔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正在剧烈翻涌,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那是善善的情绪——一百年来,她从未如此激动过。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善善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明雅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明雅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是谁。但她不明白——善善为什么要把她也列入名单?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善善,她是被善善附身的受害者,她应该是和善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善善,”明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把我列入名单?我没有害过你。”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明雅血液冻结的话:

      “你没有害过我。但你父亲害过我。”

      明雅愣住了。

      “你父亲把我从封口村带出来,用血亲为引,帮我建立了联系,让我得以借体还魂。他虽然不是当年活埋我的凶手,但他把我从那个地方带了出来,让我重新回到了人间。他以为这是在救我,但实际上——他是在害我。”

      善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

      “我在那口棺材里躺了一百年。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遗忘。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消散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你父亲把我带了出来,让我重新感受到了阳光、海风、活人的气息——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对于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年的鬼来说,‘活着’是什么感觉吗?”

      “是折磨。”

      善善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绝望的东西。

      “因为你知道你终究要离开。你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你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越是感受到活着的快乐,就越无法接受即将到来的消亡。”

      “你父亲给我的,不是重生。是第二次死亡。”

      明雅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痛苦——那种被从黑暗中拖出来、重新感受到光明、然后又被推回黑暗的痛苦。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死亡更加残忍。

      “所以你……”明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报复我父亲?”

      “不。”善善说,“我已经报复过了。我带他去了祠堂,让他看清楚了那些牌位,让他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我让他选择了永远离开你,作为代价。这已经足够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列入名单?”

      善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明雅完全意外的话:

      “因为我要向你道歉。”

      明雅愣住了:“道歉?”

      “对不起。”善善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的真诚,“对不起,我占了你的身体。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不起,我让你经历了这一切。”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一个生了病的、想活下去的女孩。你父亲也只是想救你。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不应该答应那个仪式,不应该借你的身体还魂,不应该把你们卷入我的恩怨之中。”

      “但我已经做了。我无法挽回。”

      “所以我只能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明雅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恨善善——这个女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利用她的身份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让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痛苦。但当善善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的恨意,突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善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

      “听我说完。”善善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的病。”

      明雅的心猛地一紧。

      “你的白血病,是真的。你父亲带你去医院检查,医生的诊断,那些化疗、骨穿、靶向药——都是真的。你没有做梦,没有产生幻觉。你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按照常理,你活不过三个月。”

      “但是——”

      善善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现在,你不会死了。”

      明雅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真的把阴寿借给你了。”善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你以为我只是在利用你,以为借命只是一个幌子,以为我根本不会兑现承诺。但你错了。”

      “我虽然骗了你——我需要你的手帮我剪断那些线,需要你的身体帮我重回人间——但借命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我的阴寿,确实已经渡到了你的身上。你的病,已经好了。”

      明雅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该怀疑什么。她只知道,善善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善善说,“你现在可以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比以前有力气了?是不是不再咳嗽了?是不是感觉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明雅仔细感受了一下。她惊讶地发现,善善说的没错。她的身体,确实比以前轻松了很多。那种沉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窒息感,消失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也消失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顺畅了,心跳变得有力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把寿数借给我了……”

      “我说过,我不会食言。”善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虽然是一个厉鬼,但我也有我的原则。答应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面对一个即将离去的故人的不舍。

      “善善……”她轻声说,“谢谢你。”

      善善没有回答。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正在微微波动——那是善善的情绪,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

      “你不用谢我。”善善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完整的身体。”善善说,“我占了你的身体这么久,让你经历了这么多恐惧和痛苦。现在,我要把它还给你了。”

      明雅的心猛地一紧:“你要走了?”

      “嗯。”善善说,“名单上的人,我已经全部找完了。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该道的歉,我也已经道了。是时候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明雅心里一酸的话:

      “去我该去的地方。”

      “也许是阴司,接受审判。也许是消散在天地间,彻底消失。也许是去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但不管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要好。”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

      明雅的眼眶湿润了。她想挽留善善,想告诉她不要走,想告诉她她可以留下来,可以和她的身体共存,可以继续感受阳光、海风、活人的气息。但她知道,她不能。因为善善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她应该去她该去的地方。

      “善善……”明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善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明雅意外的话:

      “帮我照顾好你父亲。”

      明雅愣住了:“我父亲?可是你不是说,要他永远离开我吗……”

      “那是骗他的。”善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故意那么说,是为了让他做出选择。我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

      “他做到了。”

      “他愿意为了你,永远离开你,消失在你的生活中。这说明,他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所以,不要让他离开。找到他,告诉他你爱他,告诉他你原谅他了。让他留下来,陪你度过余生。”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明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哭着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的。”

      “那就好。”善善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我就放心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明雅,再见了。”

      “谢谢你,让我重新活过一次。”

      那股冰冷的气息,开始从明雅体内缓缓退出。像是潮水退去,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回升,心跳在恢复正常,呼吸在变得平稳。

      她能感觉到,善善正在离开。

      她想抓住她,想留住她,想对她说一声“不要走”。但她知道,她不能。因为善善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只能放手。

      那股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了。

      明雅躺在渔网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她的嘴角,却在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活下来了。

      她的病,好了。

      而那个叫善善的女鬼,已经走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有力的、稳定的、充满生命力的心跳。那是善善留给她的礼物。是一份跨越百年的馈赠。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善善。”

      然后她沉沉睡去,没有做梦。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第二天早上,明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说话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墙壁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个果篮,旁边还有一张卡片。她拿起卡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祝早日康复。东埔村全体村民敬赠。”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不会是村民们自发送的。一定是有人安排的。那个人,只能是邱东升。

      她放下卡片,掀开被子,走下床。她的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站立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窗外是一片小花园,种着各种花草,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缭绕着淡淡的云雾。天空是蓝色的,阳光是温暖的,世界是美好的。

      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她转过身,准备去找护士问问情况。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镜子——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她的脸。苍白的肤色,塌陷的鼻梁,瘦削的下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病态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而是清澈的、明亮的、充满了生机的眼睛。

      而且,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幽绿色的光芒。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一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早安,善善。”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动窗帘轻轻飘动。像是有什么人,在风中轻声回应了一句。

      但明雅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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