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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豆腐

      善善在第八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七个人。

      这一天的白昼异常短暂。太阳像是急着下班一样,早早地沉入了海面,把天空留给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床发了霉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大地上方。空气是静止的,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垂着头,草叶弯着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东埔村的村民们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度过了一整天。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走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连咳嗽都要捂住嘴,生怕打破这种诡异的平衡。没有人说得清这种压迫感来自何处,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正在聚集,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

      陈国富家的灯亮了一整夜。林建国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锁着。周海生的高烧退了,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坐在自家客厅里,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吴家那个年轻男人把那张订货单锁进了抽屉里,但那张纸像是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忘记上面那些模糊的字迹。

      还有陈守田的妻子——那个老妇人——她把那个布娃娃放在了奶奶的遗像旁边,点了一炷香,跪在遗像前哭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少女是谁,但她知道,那个少女带来了奶奶一生未能释怀的牵挂。

      善善对这些后续发展毫不知情,也并不关心。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维持着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到了夜里,等邱东升睡熟之后,她就会悄然起身,穿过夜色和海雾,去拜访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今晚的目标,姓郑。

      “郑家在封口村是开豆腐坊的。”善善走在夜色中,声音平静地向体内的明雅解释道,“郑秃子——他本名叫郑有财,但因为少年秃顶,大家都叫他郑秃子——他是当年负责抬棺材的人之一。”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默默地听着。她已经不再试图劝阻善善,也不再试图评判她的行为。她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像一个被迫听课的学生,无论愿不愿意,知识都会灌进脑子里。

      “封口村有个规矩,下葬的时候,棺材必须由四个人抬。这四个人不能是死者家属,也不能是和死者有血缘关系的人,必须是从村里雇来的壮劳力。郑秃子就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善善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他收了赵家三钱银子的辛苦费,负责抬棺材的右前角。那段路很难走,从村里到乱葬岗,要翻过一座山坡,穿过一片荆棘丛。他中途嫌棺材太重,抱怨了好几次,说‘这死丫头怎么这么沉,吃了秤砣似的’。”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死透。”

      明雅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能感觉到善善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我能听见他说话。”善善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刀锋,“棺材很窄,我的耳朵贴着棺材壁,外面的声音能传进来。我听见他说‘这死丫头怎么这么沉’,听见另外三个人在笑,听见郑秃子啐了一口唾沫,说‘早点埋完早点收工,老子还得回去磨豆腐呢’。”

      “那些话,我记了一百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郑秃子用那三钱银子买了一头毛驴,帮他拉磨。他的豆腐坊从此扩大了规模,生意越做越好。后来他儿子用积蓄在福建买了地,举家迁到了东埔村。他孙子继承了家业,在村里开了个豆腐加工厂,供应全镇的豆腐和豆制品。”

      “生意做得很大,垄断了整个市场。”

      善善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用三钱银子起家,也算是‘投资回报率’很高了。”

      郑家的豆腐加工厂在村子的西头,靠近一条通往镇上的公路。厂房是新建的,水泥结构,白色外墙,门口挂着一块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郑记豆腐”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传统工艺,百年传承”。

      厂房旁边是一栋两层的住宅楼,装修得简洁大方。门前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车厢上印着同样的招牌和广告语。院子里堆放着一些装黄豆的麻袋和塑料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豆腥味和卤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豆腐坊的气息。

      善善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块“百年传承”的招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百年传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讽刺意味,“是啊,他们家这门‘手艺’,确实传承了百年。从郑秃子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只是做豆腐的技术,还有那份用死人钱换来的家业。”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豆腐加工厂已经停工了,厂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住宅楼的二楼亮着一盏灯,透出昏黄的光。一只狗拴在院子角落的棚子里,听见动静,站起来吠了两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

      善善没有理会那条狗。她走到住宅楼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大约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秃,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这么晚了……”

      “请问是郑老板吗?”善善礼貌地问,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我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来做家访的。您儿子郑小军是我們班的学生,我想跟您谈谈他的学习情况。”

      中年男人——郑有福,郑秃子的孙子——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她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师——年轻,瘦弱,面色苍白,但气质沉稳,说话有条理。他没有多想,打开了门。

      “小军怎么了?他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没有没有,您别担心。”善善跟着他走进屋里,语气依然温和,“他学习成绩很好,就是最近有些浮躁,我想跟您聊聊,看看怎么能帮他稳住心态,冲刺中考。”

      郑有福松了一口气,招呼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水。客厅不大,摆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奖状,都是他儿子郑小军获得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中考冲刺指南》,旁边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善善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那些奖状,停留在那张“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上,看了几秒钟。

      “您儿子很优秀。”她说,语气真诚。

      “还行吧,就是贪玩。”郑有福嘴上谦虚,但脸上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随我,脑子好使。”

      善善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郑有福,目光平静而专注。

      “郑老板,在谈您儿子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郑有福微微一愣:“什么问题?”

      “您知道您爷爷当年是怎么买下那头毛驴的吗?”

      郑有福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善善一字一顿地说,“您爷爷郑秃子——郑有财——当年买那头毛驴的钱,是抬棺材赚的。而那口棺材里装着的,是一个被活埋的年轻女子。”

      郑有福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善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爷爷早就死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胡说?!”

      “我没有胡说。”善善的语气依然平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张典当行的收据,上面写着“郑有财典当棉袄一件,得银三钱”,落款处有典当行的印章和日期。“这是您爷爷当年当掉棉袄的收据。他当掉棉袄,不是为了买毛驴,而是为了凑钱给儿子交学费。那三钱银子,是他抬棺材赚的辛苦费。”

      她把收据放在茶几上,推到郑有福面前。

      “您爷爷是个好人。他当掉自己的棉袄,供儿子读书。他抬棺材赚钱,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一个穷苦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做一些不得已的事。”

      郑有福低头看着那张收据,手在发抖。他认得爷爷的笔迹——小时候,爷爷教过他写字,爷爷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那份收据上的签名,确实是爷爷的笔迹。

      “但是,”善善的声音变得冷了一些,“他抬的那口棺材里,装着一个活人。一个被活埋的、嘴被封住的、叫天天不应的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

      郑有福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脑门。他想说话,想反驳,想把她赶出去,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善善站起身来,看着郑有福,目光平静而温和。

      “您不用担心,我今天不是来报仇的。您爷爷只是一个抬棺材的苦力,他不是主谋,不是帮凶,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做事的穷人。我不会为难他的后代。”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您儿子很优秀。好好培养他,让他考上好学校,走出这个小地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别让他走他太爷爷的老路。”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郑有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收据,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低头,再次看向那张收据。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爷爷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有福啊,爷爷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有一件事……爷爷一直放不下。”

      他当时问爷爷是什么事,爷爷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知道了爷爷放不下的是什么。

      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呜咽声。

      茶几上,那张收据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黄色泽。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比之前微弱了一些。像是一团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燃料正在逐渐耗尽。

      “还剩十个。”善善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过十天,就结束了。”

      明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善善,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要去哪里?”

      善善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被夜色笼罩的石头房,走过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海雾在她身边翻涌,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白色的披风。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疲惫,“也许去阴司接受审判,也许魂飞魄散,也许继续游荡在人间。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做完这件事。这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明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善善话语里的那种决绝——那是被一百年的怨恨淬炼出来的决绝,比钢铁还要坚硬,比火焰还要炽热。任何言语都无法动摇它,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

      她只能沉默。

      回到老屋的时候,邱东升还在熟睡。善善轻手轻脚地躺回渔网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但她没有睡。明雅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但明雅知道,真正的结局,还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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