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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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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故人
善善在第七天夜里,去找了名单上的第六个人。
这一天的黄昏格外漫长。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之后,天边残留着一片暗紫色的余晖,像是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海面上没有风,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最后一抹光亮,像是另一个世界在无声地注视人间。东埔村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之中,连狗都不叫了,鸡鸭早早回了窝,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巴。
村民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反常的安静。他们早早地关上了门窗,点亮了屋里的灯,用灯光驱散屋外的黑暗。没有人愿意在夜里出门,没有人愿意谈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们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某种他们无法预知的结局。
善善对这一天的异常平静毫不在意。她白天照常躺在渔网上休息,偶尔喝一点粥,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傍晚时分,她甚至主动帮邱东升择了一捆青菜,动作娴熟而自然,和明雅平时做家务的样子一模一样。邱东升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女儿还是原来的女儿,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当他看见她择完菜后,习惯性地用指尖捻起一根掉落在地上的菜叶,轻轻放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那个动作,那个手势,和他记忆中女儿的习惯完全一致——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太像了。像到他几乎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变。
然而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夜深之后,邱东升照例在墙角躺下,发出均匀的鼾声。善善等他睡熟之后,缓缓坐了起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起身出发,而是坐在渔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明雅感觉到了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微微波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她从未在善善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近似于悲伤的东西。
“今晚的这个人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善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是我当年在封口村唯一的朋友。”
明雅愣住了。
“她叫阿蕊。全名叫陈蕊。她爹是村里的郎中,住在村口,离我家不远。我小时候经常去她家玩,和她一起摘野菜,一起到河边洗衣裳,一起偷偷跑去听村里说书先生讲故事。她比我大三岁,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我。”
善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冰封了百年的河面下,依然有一缕细流在缓缓流动。
“我出事之后,她是唯一一个来看过我的人。我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她偷偷从窗户缝里塞进两个窝头和一碗水。她隔着门板对我说:‘善善,你别怕,我去求我爹帮你说话。’”
“但她爹不敢。村里没有人敢得罪赵家和我大伯。她求了三天,她爹始终没有答应。第四天,她就没再来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家里人锁在了屋里,不许她再管我的事。”
善善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我下葬那天,她偷偷跑出来了。她跟在送葬队伍后面,一直跟到乱葬岗。他们把我放进坑里的时候,她站在远处,捂着脸哭。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善善——!’”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声为我喊出的声音。”
善善说到这里,沉默了。明雅也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善善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剧烈波动,像是一面被重锤击打的冰墙,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后来呢?”明雅轻声问,“阿蕊后来怎么样了?”
善善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在我下葬后的第二年就嫁人了。嫁到了隔壁村,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她丈夫对她很好,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儿孙满堂,算是善终。”
“她的子孙后来也搬到了福建,在东埔村落了户。她孙子叫陈守田,就是今晚我要找的人。”
明雅的心揪紧了。她突然明白了善善今晚的犹豫——这是她名单上唯一一个和她有情感关联的人。不是仇人,是恩人。是那个在她生命最后一刻,依然记得她、为她哭泣的人。
“那你……你要对陈守田做什么?”明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善善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拉开门闩,走进了夜色中。
陈守田的家在村子的东南角,靠近一片菜地。房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石头房,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门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和几垄青菜,在夜风中轻轻摇摆。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井边的石槽里泡着一件还没洗完的衣服。
这是一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不富裕,也不贫穷,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善善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简朴的石头房,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敲门,而是站在门外,像是在积攒勇气。
明雅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在剧烈翻涌。那是善善的情绪——百年来第一次,她的情绪失控了。
“我欠她一条命。”善善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没有她那两个窝头和那碗水,我可能在被活埋之前就饿死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过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压水井的把手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石槽里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片枯黄的菜叶。一只花猫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她,然后跳下来,消失在墙角。
善善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依然是三声,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老年人少有的清澈。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小姑娘,你找谁?”
善善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明雅从未见过善善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中,善善一直是冷静的、强大的、不可动摇的。但此刻,站在这个老妇人面前,她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善善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我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哎呀,快进来坐!”老妇人热情地打开门,把她让进屋里,“外面冷,别冻着了。”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年画,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出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低,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副老花镜,旁边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国演义》,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你坐,我去给你倒水。”老妇人招呼善善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递给她,“来,喝吧。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善善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清澈的水,沉默了很久。
“阿蕊。”她突然开口,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嘴唇在颤抖。
“你……你叫我什么?”
善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百年沉淀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阿蕊。”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一些,“是我。我是善善。”
老妇人——陈蕊的孙女,陈守田的妻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小名……”
善善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布娃娃。
巴掌大小,布料已经褪色发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娃娃的脸上用炭笔画着五官,笑得僵硬而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被粗劣的黑色针线,密密麻麻地缝死了。
老妇人盯着那个布娃娃,瞳孔骤然收缩。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个布娃娃,指尖抚过那些缝死的线迹,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这是……这是我奶奶做的……”她的声音哽咽,“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送给她的……那个朋友叫……叫……”
“叫善善。”善善替她说完了那句话,“苏善善。”
老妇人握着那个布娃娃,泣不成声。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善善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泣,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老妇人才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善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布娃娃?”
善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是你奶奶的朋友。我来看她了。”
“可是我奶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善善说,“我知道她走了。我来,是想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当年给我的那两个窝头和那碗水。谢谢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依然记得我。”
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她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少女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奶奶的事,为什么会有一个奶奶亲手做的布娃娃,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少女说的,是真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和奶奶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认识我奶奶?”
善善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她那个朋友的事吗?”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我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救得了那个人。她说,那个人被活埋了,被封住了嘴,死得很惨。她说,她每次想起那个人,都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善善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明雅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不用遗憾。”善善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那个人从来没有怪过她。那个人知道,她已经尽力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老妇人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就是忍不住。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像是跨越了百年的时光,她依然能感受到奶奶当年那份未能完成的愧疚和思念。
善善站起身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布娃娃,送给你了。它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好好保管。”
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老妇人坐在屋里,手里握着那个布娃娃,眼泪不停地流。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娃娃,看着那些缝死的针线,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布娃娃,泣不成声。
善善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没有说话,明雅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像是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明雅能感觉到善善体内的那股冰冷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善善。”明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你。”
善善的脚步顿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伤害她。”明雅说,“谢谢你……还记得阿蕊。”
善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雅从未听过的疲惫: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人间还值得来一趟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明雅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突然觉得,善善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恶鬼。她是一个被命运摧残、被时代抛弃、被所有人遗忘的可怜人。她有仇恨,有愤怒,但也有温柔,有感恩,有对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人的深深眷恋。
她是一个被活埋了一百年的人。她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但明雅也知道,无论善善有多么值得同情,她正在做的事情——占用活人的身体,去报复那些后代——终究是错误的。那些后代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为祖先的罪行承担代价。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困境。明雅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善善继续走下去。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夺回自己身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