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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陈默的匿名 ...


  •   陈默把文章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三楼工作室的台灯亮着,窗外的老街已经彻底安静了。他把那篇写了两天半的稿子又通读了一遍,标题是"旧楼改造:当设计服务于居住而不是展示",署名栏留了空白。他确认了好几次,没有检查出明显的错别字和格式错误,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方悬了几秒,最后还是移开了,重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更慢,把每一段都拆开来看了,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算不上好,他只是把那栋楼里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写了下来——窗台加宽了多少厘米、走廊墙面用什么材料补平的、天台的防水层换了什么规格的卷材、每个房间的光线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怎样的变化——都是些很小的、不太起眼的数据。他没有写"改造前后对比"那种常见的方案展示,也没有配前后对比图,只附了几张窗外光线在不同时段落在同一面墙上的照片,用手机拍的,没有调色。

      他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页面跳转到"投稿成功"的界面,他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地下楼去倒了杯水。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听到小唐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有极轻的翻书声,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窄窄的光。他没打扰,继续下楼了。

      第二天傍晚他打开那家独立建筑媒体的网站,发现那篇文章已经发表了——被放在了"社区实践"栏目的第三篇,配了一张他拍的窗台光影图作为题图,署名栏显示的是"佚名"。阅读量不算高,两百多次,评论区有六七条留言,有人在说"这个改造思路挺实用的",有人在问"这栋楼在哪里",还有一条留言只有两个字:"想住。"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当天晚上他路过厨房的时候苏打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一篇文章"。

      第三天,阅读量涨到了将近两千。评论区多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有人在问窗台加宽的尺寸和承重设计,有人在问走廊墙面的材料是不是用了防潮处理,还有一个人留言说"我住的老楼也有类似的问题,能不能分享一下具体的施工流程"。陈默把这些留言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没有回复,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窗台承重"和"走廊防潮"两个关键词,打算之后补充到文章里。

      小渔那天晚上在厨房削苹果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关于老楼改造的文章?今天下午咖啡馆有人在聊,说写得挺专业的,像是有经验的人写的。"

      陈默正在洗杯子,水流声哗哗的,他没有回头。"哪里看到的?"

      "好像是一个建筑类的网站。有人转了链接到群里,我看了一部分,配图那几张窗台的照片和咱们这栋楼的窗台有点像。"小渔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收进碗里,"但是文章作者没署名。"

      陈默把洗好的杯子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擦了擦手。"那可能是别的地方的楼。"

      "可能是吧。"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小渔切好的苹果块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苹果很脆,酸甜度刚好,果肉在牙齿之间碎裂的声响非常清晰,像一个正在被拆解的秘密,被牙齿一粒粒磨碎。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把果核吐进垃圾桶里,又拿了一块。

      沈瑶是在三天后看到那篇文章的。她那天在楼上赶稿,画到一半翻素材的时候搜到了那篇稿子,看完了之后没有问任何人,只是第二天早上路过陈默的工作室时在门口停了一步,说了一句:"那个写文章的人,窗台加宽的那段尺寸写得挺准的。"

      陈默正在画图,笔尖停了一下。"尺寸是量过的。"

      沈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续下楼了。

      周律看到那篇文章的时间更晚一些。他是通过网站的域名追踪发现那篇文章的IP来源和公寓的网络出口一致,他在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那篇稿子投得挺快的",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了。陈默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才说了一句:"投了,看反响。"

      "反响不错。"周律说,"我在后台看到阅读量往上涨了。有人留了一个问题——"他放下筷子,回忆了一下,"问我'三楼朝北那间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加装内保温层'。我回了一段话,说完之后才想起来那个账号是匿名的,问题是对着空气问的,回答也是对着空气写的。"

      "那个问题——"陈默想了想,"那间朝北的窗户确实没有加装内保温层,但密封条换了,冬天不会漏风。等天再冷一点,如果还觉得冷,可以加一层保温膜。"

      周律点了点头,记下了。

      那篇匿名文章在发布后的第二周被一个建筑类的博主转发了。转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最近看到最实在的一篇旧楼改造记录,没有滤镜,没有品牌,只有尺寸和光线。希望作者能告诉我们这栋楼在哪里,哪怕不告诉具体地址,告诉城市也行。"转发之后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又涨了一截,评论区多了上百条留言,有人在猜测城市和区域,有人在讨论改造细节,有人在问"能不能开放参观"。

      陈默看到那条转发的时候正在三楼窗边补一扇小窗的密封条,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着。他没有回复那条转发,但他把那页评论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有人猜"看梧桐树的密度像是南方城市",有人回"南方城市的老城区都长这样,不好猜"。

      他在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扣在了窗台上。然后他把密封条沿着窗框边缘压好,修剪了多余的边角,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叶子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砖地上,赵大爷正在用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追问——署名地址、公开身份、被认出来、被找到——至少现在还不确定。但他已经把一些东西交出去了,那些尺寸和光线的记录,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东西了。它们正在被匿名地阅读、引用、猜测,像一艘没有挂旗帜的船,已经飘进了众人视线交汇的海域。

      他走下楼的时候,经过那面软木板,看到板面上又多了两张新的便签——一张是有人留的"楼里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加装内保温层",另一张是手写的一行字:"看到那篇文章了,写得真好。"没有署名。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摘下来,也没有加任何批注,就让它们在那里。

      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朝着的方向还是窗口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正在渐渐变稀疏,但光还能透过来,透过新叶的脉络,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影。他靠在窗台边沿,像是在等着什么——也许是一段新的证明,或者只是一盏灯重新拧亮的那声轻响。窗台上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不知何时被风吹上来,安静地倚着花盆边缘,像一封还没被拆开、也没被退回的信。他没有收走它,只是让那片叶子留在原处,留在花盆和窗台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翻开的、缓缓张开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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