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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老教授的电 ...


  •   电台那边打来电话的时候,老教授正在窗台边给那盆新薄荷换盆。

      他原本没打算接。手上有土,电话在桌上响了四声,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指才走过去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自我介绍说是本地文化电台的编辑,说"看到您之前发表在晚报副刊上的那篇文章了,想请您来做个访谈,聊聊老城区建筑保护的话题"。

      老教授握着电话站在窗台边,目光落在那盆还没换完土的薄荷上。薄荷的根须从旧盆底部的排水孔钻出来了几根,在托盘里弯弯曲曲地盘着,像一枚正在慢慢展开的签名。

      "访谈?"他问。

      "大概四十分钟,录播,在直播间里。聊一聊您写那篇文章的背景和您住的那栋楼。"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您愿意来吗?"

      老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换盆时留下的泥土,指甲缝里嵌了一小粒深褐色的土粒。他把那粒土在掌心里捻了捻,然后说:"我来。"

      录播那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是去年过年林溪送他的,袖口还带着标签上的折痕。他出门之前站在房间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又解开、解开了又扣上,最后决定不扣。他拿起桌上那本蓝色封面的旧书——《城市与记忆》——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房间。

      经过厨房的时候陈默正在洗一把葱,水流声哗哗的。他抬头看到老教授穿戴整齐地往外走,手里还夹着一本书,愣了一下。"陈教授,您去哪?"

      "电台。"老教授步子没停,"录个访谈,下午回来。"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葱还在水流底下冲着,水溅了几滴到灶台上。他低头继续洗了。

      电台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五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几排电台节目的宣传海报。老教授被前台带进直播间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戴耳机正在调音台前调试,另一个坐在嘉宾席的对面,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问题提纲。

      "陈教授您好,我是主持人小魏。"年轻人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提纲您看过了,问题都是围绕老城区建筑保护的,不会偏离。最后一个环节我们会开放接听,听众可以打进来提问。"

      老教授在嘉宾席坐下来,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书脊上。直播间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但他坐下来之后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一台被闲置了很久的机器被重新接通了电源,齿轮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转动。

      访谈开始得很顺利。主持人问了关于老城区建筑保护政策的问题,老教授一一回答了,语速不快但内容扎实,从政策沿革讲到具体案例,中间插了几段建筑保护的常识。主持人按照提纲往下推进,到第三个话题的时候,他把话头转到了具体的建筑案例上。

      "陈教授,您之前写的那篇关于拓北路17号的文章,在读者中反响很不错。很多读者留言说他们以前也住过类似的老楼,想知道您住在那栋楼里七年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老教授的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边缘,拇指在书脊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我住在那栋楼里七年,搬进去的时候它叫'万家灯火',中间被人改过名字,但后来住进来的人又把原来的名字翻出来了。我写那篇文章不是因为那栋楼的建筑结构有多特殊,是因为住在那栋楼里的人,还在让楼里的灯亮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下一句话的落点。"七年里我搬过一次家——从二楼搬到了一楼,因为膝盖不太好了。但搬的时候我没有想过'离开'这两个字,只是想'换个低一点的楼层'。我以前住过三座城市,搬过九次家,只有这栋楼我住了七年没想过要走。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的窗户朝着老街的方向,早上有光进来的时候,窗台上那些花盆的影子会落在地上,和旁边那栋楼的花盆影子方向一致。"

      主持人没有立刻接话。直播间里安静了一拍,那个安静很短,短到不会让人觉得冷场,像是被留出来给听众消化那几句话的时间。然后主持人继续往下问了。

      最后一个环节,接听热线。第一个打进来的听众问了一个关于老城区规划政策的问题,老教授回答得简短利落。第二个打进来的听众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点紧张,问的是"我想问一下您住的那栋楼还招不招租"。老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确定。但我帮你问一下房东小姐"。

      第三个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像是怕话没说完就会被挂断。"陈教授你好,我听了您刚才说的内容,我想说一下——我以前也住过那条街,后来搬走了。我走了之后那栋楼很快就没人住了,我以为它会被拆掉。今天听到您说它还亮着灯——"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再开口时低了一度,"我打电话来只是想告诉您,那条街上的老住户还在。他们只是搬走了,但他们还在。"

      老教授握着耳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坐在暖白色的灯光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城市与记忆"四个字被灯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但每个字都清楚:"那您可以在方便的时候回来看看。那栋楼里的灯还在亮着。"

      节目结束之后,老教授从直播间走出来,工作人员帮他开了门,问他要不要接一杯水。他说不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市中心的灰色楼群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他把那本书从胳膊底下拿下来翻了翻,翻到夹着那枚旧窗帘挂钩的那一页,挂钩还在原处。

      他合上书,走出了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老街。他走到拓北路路口的时候,看到陈默正蹲在铁门旁边给那只灰色的野猫放猫粮,猫蹲在梧桐树根旁边,尾巴圈着自己,面朝铁门的方向。

      "陈教授回来了?"陈默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碎屑。

      "回来了。"

      "节目怎么样?"

      老教授想了想。"有一个听众说,那条街上的老住户还在。他们只是搬走了。"

      陈默蹲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风从街口的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那撮碎发吹起来一下又放下去了。"那他们会回来吗?"

      老教授站在铁门前面,手里夹着那本书,看着铁门旁边墨绿色的信箱和信箱上赵大爷写的红纸门牌号,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会的。等灯亮着的时候。"

      他走进了铁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软木板那面墙上,把那些便签和文件照得清清楚楚。老教授经过板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走过去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风把窗台上那张宣传单的边角掀起来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有人在一段对话的末尾,没有加句号,只是留了一个可以继续接话的、微微张着的空位。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第三层原来的位置。关上柜门之前他又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看到那枚旧窗帘挂钩还夹在"城市与记忆"那一页,挂钩边缘被书页压出了一道浅痕。他把书重新放了回去,柜门关上之后发出轻轻一声"咔嗒"。

      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根已经在新盆里安顿好了,边缘的旧土被仔细拍松了,像一段被重新整理过的、纹理清晰的旧路,正等着下一场雨来将它彻底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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