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苏打的线人 ...
-
那个人叫陈立冬,是苏打以前在体校时的同届队友。
苏打是在翻通讯录的时候找到他的。通讯录很久没更新过了,大部分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或者"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手指停了一下——陈立冬的名字下面还写着"体校·田径队·短跑组",备注栏加了一行小字"后来去了体育局做行政"。她不确定那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但打了。
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接了。接起来的人声音有点沙,带着那种"午睡刚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含糊:"喂?"
"立冬?我是苏打。"
对方沉默了两秒。"……苏打?你怎么有我号码?"
"以前存的。没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从床上坐起来。然后陈立冬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你——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老周之前提过,说你的事被重新查了。"
"我找你也是为了这个。"苏打靠在厨房窗台边,声音不高,"当年那个报案人,后来有人查过他的背景。我想知道那个人当初是怎么进的系统,是谁把他安排到那条线上去的。你在体育局工作过,应该认识档案系统里的人。"
陈立冬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声——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大概是走去了安静的地方,因为背景音忽然变远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帮你问一个人。"
电话没挂。苏打握着手机站在窗台边等,窗外的梧桐树被下午的光线照得通亮,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过了大约三分钟,陈立冬的声音回来了:"我帮你联系了一个人,姓方,以前在局里做档案管理的,现在退下来了。他说他记得那件事,因为当时那份'报警人身份确认'的流程走得不规范,他经手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自己私下存了一份复印件。"
苏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复印件还在吗?"
"他说应该还在。他那个人有存东西的习惯,每年清理一次柜子,但不确定这份有没有被清掉。"陈立冬顿了一下,"你如果要,只能自己去他家里找。他住的地方离拓北路不远,锦绣小区,6号楼203。"
"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短信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苏打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来一条短信,一个地址加一串电话号码。她存好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下楼。
陈默正在厨房里淘米,水流声"哗哗"的。他看到她从窗台边走过来,表情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但他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等她在桌边站定之后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以前的队友。帮我找到一个当年经手过我那个案子档案的人,姓方,退休了。"苏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地址,"他说那人手里可能存了一份复印件。当初报案人的身份确认流程走得不对,他当时留了个心眼。"
陈默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擦了擦手。"什么时候去?"
"现在。趁他还没把柜子清完。"
"我陪你去。"
苏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转身从门边拎起外套套上了。陈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锦绣小区离拓北路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种着枇杷树,叶子厚实深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暗泽。苏打找到了6号楼,沿着楼道上了二楼。203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深红色铁皮门,门牌号是用白色油漆手写的,边缘有些剥落。
她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两折。他看了苏打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陈默身上,又收回来。
"你就是苏打?立冬跟我说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柜子还没清,那份东西应该还在。"
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排浅黄色的旧文件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档案盒。方师傅走到第三排柜子前面蹲下来,从底部抽出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盒,盒盖打开翻了翻,拿出了其中一份用牛皮纸对折夹着的文件。
他把那份文件递给了苏打。
苏打展开的时候看到那是一张A4纸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了,折叠处有一道深色的折痕。抬头印着一行"报警人身份确认单",下面列了报案人的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和报案时间。她在"报案人"那一栏看到的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备注——"身份备注:临时流动人员,无固定职业,登记地址为XX路XX号"。备注栏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身份信息未经核实,建议补充调查。"落款是方师傅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这份——"苏打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你说你存了复印件?"
方师傅靠在文件柜旁边,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当初这份确认单走的是常规流程,但我看到备注栏里填了'临时流动人员'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报警人登记需要的材料里有一项是'与案件当事人无利害关系声明',那项是空着的。我当时按流程提交上去了,但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
"那后来有人来找你查过这个吗?"
方师傅沉默了一下。"没有。案子定完之后也没人来问过。但我一直留着。"他指了指那份文件背面的手写字,"那行'建议补充调查'是我写的。没人采纳。但字是我写的,我认。"
苏打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客厅中间,午后的光线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是松的,没有攥紧。
"谢谢您。"她说。
"不谢。"方师傅把文件盒重新推回柜子底层,关上柜门,"那份东西放了快四年了,终于有人来拿了。"
苏打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没有继续走,在台阶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复印件展开又看了一遍。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纸面上,把那行"建议补充调查"的手写字照得清清楚楚。字迹是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年份久了之后微微泛褐,收笔处有一个顿点,像一个没有被继续写下去的句子留下了结尾。
她把那份复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走下台阶。陈默站在单元门口那棵枇杷树旁边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问"拿到了吗"。他看到她口袋里露出一截牛皮纸边角,知道拿到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那棵枇杷树的时候,苏打忽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午后的光穿过枇杷叶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站了两三秒,然后低头继续走了。
回到拓北路17号的时候,苏打直接上了二楼,进了自己房间。她把那份复印件放在了抽屉里教练证的旁边,和判决书、市法院的回函并排放着。四个信封和一份复印件在抽屉里并排占了一行,边角叠着边角,像一列刚刚抵达终点的、正在安静地等待被清点检查的车厢。
她关上抽屉之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老街的光从半开的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暖色调的带子。那条光带正对着抽屉的方向,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无声的校对员,一行一行地核对着抽屉里那些已经收好了的、等待被重新阅读的旧信。
走廊里传来陈默上楼的脚步声。他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敲门,但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脚步声在三楼拐角处消失了。
苏打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转了一个方向,让最大那片叶子正对着抽屉的方向。叶片在下午的光线里绿得通透,像一个被按下了确认键的、正在安静地继续生长的手势。
窗外老街的梧桐树在风里翻动着叶片,翻动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页正在被慢慢读完的、不需要赶时间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