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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老城区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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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那天没有出门。
她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手洗的薄衫。阳台不大,花盆占了将近一半的宽度——新薄荷和旧绿萝并排着,中间夹着一小盆刚冒出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是上周包子铺老板顺手送她的,说"这包种子我搁了大半年了,种出来也不知道是啥,你试试看"。她给那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浇了水,然后把搪瓷盆里的薄衫一件一件地拧干、抖开、撑上衣架,晾在头顶那根老旧的铁丝上。水珠从衣摆滴落,落在薄荷的叶面上弹开,又散成更小的碎珠落在泥土里。
陈默是在这个时候路过楼下的。他手里握着一卷新买的密封条,准备回去把三楼工作室窗户那扇有点漏风的缝隙补上。经过李奶奶阳台下面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洗衣粉和肥皂混合的、被水蒸气蒸过之后变得柔软的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奶奶正好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铁丝。
"李奶奶。"他打了个招呼。
李奶奶低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搪瓷盆放在脚边,弯腰趴在阳台栏杆上。她看着他手里那卷密封条,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你要修窗户?"
"三楼那间,窗框有点漏风了,冬天要到了,补一下。"
"那间朝南的?以前那间是工作室。"李奶奶的声音不高,像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以前那间也漏风,那个人用报纸塞窗缝,塞了一整个冬天。"
陈默握着密封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风把李奶奶晾在铁丝上那件浅灰色薄衫的袖口吹起来一下又放下了。他等了两秒,然后问:"什么工作室?"
"以前这条街上有一家设计工作室。"李奶奶靠着阳台栏杆,双手交叠搭在横栏上,目光望向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的方向,好像在透过树影看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门面,"大概三四年前吧,就在裁缝铺旁边那间小门面里。有个年轻人租的,天天晚上灯亮到很晚,窗帘拉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动的。有时候我半夜起来浇花,他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说话的语气平缓,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往下翻。"后来有一天那间门面的灯不亮了。窗帘拉上了,没有再拉开过。听说是出了什么事,说那人'抄袭'了别人的设计,被人告了。这条街上的人都不太懂那些事,就只知道那间门面关了,灯没再亮过。"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看到陈默还站在原地。他握着密封条的手垂在身体一侧,半卷浅灰色的密封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尾端被他攥得微微变扁了。
李奶奶低头看着他,隔着一层阳台的距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忽然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推到了某个位置上的旧棋子,终于落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凹槽里。"那个人——"她的声音放慢了一拍,"是你吧?"
陈默站在楼下没有动。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平稳的:"是我。"
李奶奶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他几秒。她没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也没有说"这么多年了",她只是低头看着楼下这个握着密封条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像在核对一幅画上的细节和记忆中那扇窗帘半掩的窗户之间是否吻合。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弯腰端起脚边那只搪瓷盆,把它放回阳台角落的架子上。
"难怪你住进来那天我就觉得眼熟。"她的声音从阳台栏杆后面传下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了的、不需要再重复的事实,"我以前半夜起来浇花的时候,看到你那边灯还亮着。后来你楼里换了别人住,我不认识。但灯亮得少了。"
她把搪瓷盆放好之后又直起腰来,朝楼下的陈默摆了摆手。那手势不重,带着一种"没事了"的、正在收尾的柔和弧度。"行了,去修你的窗户吧。冬天快到了,漏风的话晚上冷。"
陈默握着那卷密封条站在原地。他看着阳台上那排晾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翻动着,水珠从袖口滴落,打在薄荷的叶面上又弹开。他站了两秒,然后朝楼上说了一声:"谢谢李奶奶。"
"不用谢。我窗户也漏风,回头你帮我补一下。"
"行。"
他转身走了。回到三楼工作室的时候他把密封条放在桌面上,没有马上动手补窗缝,先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了一会儿。阳台上的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摆动,李奶奶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大概是进屋去了。阳台栏杆旁边那排花盆在午后的光里整齐地排列着,每盆植物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像被量过的。
他站在窗前,想起李奶奶说的那句"后来你楼里换了别人住,我不认识"。三年前他从这扇窗户面前消失的时候,整条街上没有人为他送行,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因为他消失的过程是安静的、无声的,像一盏灯被慢慢拧暗了,直到彻底熄灭。但此刻他站在同一扇窗前,手里握着一卷新买的密封条,窗外那条街和三年多前没有太大的变化,梧桐树还是同一棵,花盆的位置几乎没动过,路灯也还是那几盏。他曾经消失了三年,但这条街没有变,阳台上的花还在开,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旧物重新撑起一个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密封条,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开始修补窗缝。他沿着窗框边缘把密封条压进缝隙里,用剪刀修剪多余的边角,压平、按实,每一条都贴得服帖,像在补完一道被遗留了很久的旧缺口。
他修完窗户之后把剪刀和多余的密封条收进抽屉里,站在窗前往外看了最后一眼。阳台上晾的衣服已经被收回去了,空衣架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那排花盆还安静地待在栏杆内侧,每一个都对着光的方向。像在说:灯可以关,但窗台还在,花一直在那里开着。阳台上的花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曾经被遗忘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回来继续亮起灯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