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陈默的设计 ...
-
陈默是在一个周二上午决定把那间空房变成工作室的。
那间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比别的房间大一些,午后的阳光能灌满整个屋子。他之前路过那扇门好几次,门没锁,推开看过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地板上一层薄灰,墙上有一块方形的、比周围颜色浅一点的印子,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把门带上了,没多想。
但那天上午他路过的时候又在门口停了一步。窗户里的阳光打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了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他看着那些光柱在安静地移动着,从门口慢慢滑向墙角,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地板上画一道慢慢变化的线。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支英雄牌笔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又走回了三楼。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和地板上那道斜斜的阴影连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掌在地板上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地面的平整度。地板是旧实木的,有几处轻微起拱,但整体状况还行。
"我要租这间。"他下楼之后对厨房里的林溪说。
林溪正在切一颗洋葱,刀停在半空:"哪间?"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
"那间空了好久了,之前堆过旧家具,清出来之后一直没人住。"林溪把洋葱放下,擦了擦手,"你租来做什么?"
"工作室。我想把设计重新捡起来。"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笔,放在桌上,"我知道不一定能接到活,但总得有一个能坐下来画图的地方。我现在那些图纸全是摊在厨房桌上画的,画到一半被你们的菜盘子挪走三次了。"
林溪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支笔,笔帽上有一道旧裂痕,墨囊换了三次,但她不知道。她只看到那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笔杆上被手指磨过的地方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旧玉。
"租金一个月三百。"林溪说,"水电另算。"
"行。"
"那间房窗户有点漏风,你自己想办法补。"
"行。"
林溪重新拿起刀继续切洋葱。"钥匙在我房间抽屉里,你去拿。"
当天下午,陈默把那间空房清理了一遍。他用湿拖把拖了两遍地,把窗户拆下来擦了里外两面,在窗框边沿贴了一圈密封条——密封条是上次修水管剩下的,颜色不太对,但能用。他把墙角那排旧铁钉拔了出来,把墙面被钉子带掉的白灰补了补,做完这些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透过刚擦过的窗户看出去。三楼朝南的视野比二楼好,能看到老城区一整片屋顶,远处有几栋高层建筑的剪影,中间夹着几棵高过屋顶的树,最远的地方有一道深灰色的山影,在暮色里像一条横放的线。
他把那支英雄牌笔放在窗台上,和窗框边沿新贴的密封条并排着。然后他退到门口,歪着头看了看那面朝南的墙,阳光从窗外斜着打进来,在白墙上投了一道长方形的光影。那道光的边缘很清晰,像一个被提前画好的相框。
他在那个"相框"的正中央看到了空间感。
设计师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普通人看到的是"房间"和"墙",设计师看到的是"这里可以放什么"和"那里空出来会怎样"。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几分钟,脑子里自动开始排列组合——一张工作台靠在窗边,右手边放文具架,左边留出能摊开一张A1图纸的平面空间。墙面挂软木板,上面可以钉灵感草图、材料样板、配色卡片。门背后挂一把卷尺,桌角放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
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该待的位置。那些位置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像一把被重新洗过的牌,每一张都回到了它应该去的顺序。他很久没有这种"东西就该放在那里"的确定感了。三年来他的东西全是塞在行李箱和抽屉里的,没有固定位置,随时准备被挪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工作台、椅子、台灯、软木板、图纸架、收纳盒、色卡本。他一边列一边在脑子里估算价格,二手市场能解决大部分,剩下的去文具店和五金店补。
列完清单之后他放下手机,又看了那面墙一眼。光已经移到墙角了,正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往墙面更高处爬。他站在这间刚刚清理干净的房间里,觉得所有东西都还没有放进来,但所有东西都已经有了一个"即将到来"的位置。
当晚吃饭的时候,他把清单给桌上的人看了看。苏打把他的清单拍了一张照,在浏览器里搜了几个二手家具平台,把截图发回群里。周律说有两张旧桌子和一把办公椅闲置可以搬过来,"之前那家公益机构淘汰的,还没扔"。林溪说她抽屉里有一卷没用过的软木板,是以前买来贴计划表的,后来一直没贴。
陈默看着群里那几条消息,觉得那间空房不空了。东西还没搬进去,但他的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开始长出"来源"两个字——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地图,每一个格子都有了坐标。
周末,陈默把那几张桌子和椅子搬上了三楼。桌子是老式的松木桌,桌面上有几道刻痕和一处圆形的烫印,应该是以前有人放过热茶杯。椅子是一把黑色的办公转椅,气压杆还能用,升降功能完好。软木板是林溪那卷旧的,裁了两块,一块钉在桌面正前方的墙上,另一块钉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两块板面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一张打开的图纸。
他把英雄牌笔放在桌面上最顺手的位置——右手边,距离桌沿大概一掌宽。笔旁边放了一摞空白的A4纸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三支黑笔、一支红笔和那支金色油漆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窗台拿上来了)。
他把台灯装上——台灯是二手的,铁质灯臂,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不刺眼。他拧开开关试了一下,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笔筒的影子投在纸上,像一个安静的、正在做笔记的黑色小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的房间。松木桌、转椅、软木板、台灯、笔筒、英雄牌笔,还有窗台上那支被放回来的金色油漆笔。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来源——有的来自回收,有的来自捐赠,有的来自别人的闲置,有的来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决定。
他在门框旁边的白墙上,用那支英雄牌笔画了一行字:"301室,日出工作,日落收工。"
字不大,但笔划清晰。他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日"字和"落"字之间隔了一点空白,他拿起笔补了一小划,把它们连成了一根线。那根线很细,像一个连接点和点的坐标轴。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看到走廊里苏打正在帮周律搬一把备用椅子。三个人在楼梯上碰头,苏打抬头看了看他手里没笔了——笔留在了三楼——然后问了一句:"你画完了?"
"画完了。"
"写了什么?"
"日出工作,日落收工。"
苏打把备用椅子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更省力的角度。"那明天日出的时候你上去看看。"
"明天日出太早了。"陈默说。
"那你明天日落的时候去看。"
陈默想了想。"行。"
第二天日落的时候,陈默又上了三楼。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的时候,夕阳正从朝南的窗户灌进来,光铺在松木桌面上,把那支英雄牌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桌沿边缘。那张桌子上放了第一张正儿八经的东西——苏打早上放进去的,一盆拇指大的小多肉,种在陶土色的迷你盆里,盆底垫着一小块鹅卵石。多肉旁边还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没有字,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线条简单,像那种在课本边缘随手画的涂鸦,但太阳的光线画得很长,每一根都伸出了便利贴的边界,像在朝四面八方发送信号。
他站在桌边,看着多肉旁边那个没有署名的小太阳。他没有把便利贴揭下来,也没有在上面加什么,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的任务,也像一个不需要继续说话的开头。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第一张正式的草图。是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改造方案——他打算把那扇窗换成更大一点的尺寸,让更多的光透进来。草图很简单,几条线和几个标注,铅笔画的,可以擦改。
他画完的时候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根,再挪一点就要离开这间房间了。他把铅笔放下,把草图折好,放进了桌面上那叠白纸的第一页。
然后他站起来,关上台灯。门在他身后被带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咔嗒",门框上那行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那行字在那里——"301室,日出工作,日落收工。"像一句不需要再念出来给别人听的、安静的承诺。
他下楼走进厨房的时候,煤气灶上炖着一锅汤。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晃,他路过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花盆边缘,让两株合种的绿萝都稳稳地待在自己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