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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铁门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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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打开的声音是一声沉闷的"哐——"。
苏打站在门里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刚停,天是灰蓝色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被那道光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
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印,她低头看了看,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
看守所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提前出来了一个月——因为表现好,因为里面那个管教说她"除了太能打没别的毛病"。她在里面过了三个月,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叠被子,听号子里的老犯人讲她们是怎么进来的,看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慢慢从圆形变成多边形。
三个月前她进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是秋天了,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她外套底下只有一件短袖。
苏打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掏出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缝,但还能开机。她打开通讯录,里面存着七个号码。她划了一遍:
教练:打了,关机。队友:打了,已停机。房东:打了,直接挂断。妈的号码:她犹豫了五秒,没有拨。
最后一个号码是"小卖部",那是她以前经常买水的地方。她拨过去,响了七声才接通:"喂?谁啊?"
"叔,我苏打。"
"……"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急促,"哎哟小苏,你出来了?你那个事——你知道你现在不太方便吧?我这小本生意,万一有人查——"
"我明白。"苏打断了他,"我其实是想问你,你那里还缺不缺搬货的?"
"……不缺。"
"……行。打扰了叔。"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七个号码,一个都没用上。她在看守所里想了很多遍"出来以后",但真的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以后"都像被风刮跑的塑料袋,在空中转了几圈就没了。
口袋里还有三百块,是她进去之前剩下的,压在行李箱夹层里没被发现。她摸了摸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坐地铁去哪?
她没有住址、没有钥匙、没有可以打电话说"我回来了"的人。她以前住的那间出租屋,房东肯定已经租给别人了。她的行李——一个背包加一个黑色行李袋——还寄存在看守所的储物柜里,管教会帮她拿出来。
她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里,她眨了几下没管它,就那么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像个被人忘在站台边的行李。
然后她想起口袋底部还有一个东西。
她伸手进去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被揣了太久,折痕都磨毛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日落公寓"四个字还看得清,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低价单间,不问身份"。
这张传单是一年前别人塞给她的。那时她还在训练,每周去老城区拉练,跑过一条叫拓北路的街。一个老太太在街边发传单,塞给她的时候说:"小姑娘,租房不?便宜得很,就是楼有点旧。"
苏打当时接过来瞄了一眼,心想我住训练基地我租什么房。但她没扔,随手折了塞进外套口袋,回去就忘了。后来收拾衣服的时候翻出来一次,当时已经出事之后了。她看着"不问身份"四个字,把它重新叠好,放进了更深的夹层。
三个月前进看守所的时候,衣服要换,她把这传单从运动服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丢。她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进了裤兜最里面。管教搜身的时候没搜到。
现在它还在。
苏打把传单重新展平,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座机,早就不通了。她试着拨了一下,果然传来忙音。
她盯着"日落公寓"四个字,那个"公"字印得有点歪,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手机,拎起放在脚边的黑色行李袋——管教刚帮她拿出来的——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她买了两个包子,肉馅的,三块一个,热气腾腾地包在塑料袋里。她站在路边吃,一边嚼一边看街上的车和人,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在赶路,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她突然觉得这挺好的,没人看她,她就能正常地呼吸。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角落里,行李袋放在脚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盯着她看。苏打跟小孩对视了三秒,小孩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
苏打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那个笑的小孩,一直看到她们下车。
到站了。她走出地铁口,迎面是一条窄窄的老街,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和桂花的甜气,街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拓北路17号。
她站在那扇铁栅栏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门头的木牌上写着"日落公窝"——"寓"字少了一横。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少一横也还是那个字"。
然后陈默就来了。拉着一个破行李箱,轮子哐当哐当响,整条街都在看他。苏打侧过身让了让,看了他一眼——瘦,憔悴,眼眶底下两团青,衣服是洗旧的T恤加外套,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像一只走了很远路的野猫,警惕、疲惫,但仍然在观察四周。
然后是周律。瘦高个、棒球帽压得特别低、口罩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得像一把收起来的折叠伞。他看到苏打和陈默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还有别人。
然后是林溪。从街对面走过来,风衣、短靴、头发一丝不苟,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她拿钥匙开门的动作很熟练,像开过很多次了。
苏打跟在队伍最后一个走进那扇铁门,走进那条暗沉沉的走廊。她踩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门槛上一道很深的凹痕,不知道被多少双脚踩出来的,凹痕的边缘磨得像玉石一样光滑。
她突然觉得这栋楼"活"了挺久了。活过很多人的脚,活过很多个季节,活过了比她更长的岁月。
她分到了二楼右边的房间。门打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木头和陈灰混合的味道,不臭,就是"老"。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货,但打扫过,窗台上甚至放了一盆绿萝——那种最便宜的、只要浇水就能活的绿萝。
苏打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坐着没动,就那么坐着。这三个月她在看守所的单人隔间里睡得是铁架硬板床,每天早上五点半被广播叫醒,旁边隔间里的老犯人咳嗽、哭、骂人。而现在这间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梧桐叶掉下来的声音。
"啪嗒"一声,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她走过去捡起来,叶子是橘红色的,背面有一道虫蛀的痕迹。她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桌子上那本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旧书里——一本《读者》合订本,封面是长城的照片。
她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往下看。楼下陈默正站在铁门口和周律说着什么,两个人都低着头、脖子缩着,像两只冬天的麻雀。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指关节上还有旧伤留下的凸起。这是她的手,从前是用来拿冠军的,后来是用来打人的,现在她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才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门没有锁。
"日落公窝"。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梧桐树,然后打开那个新建的小群——"日落公窝拆迁队"——发了两个字。
"到了。"
陈默秒回:"厨房没米。"
苏打打字:"没米?"
陈默回:"没米。我翻过了。"
苏打又打了一行字:"那吃什么?"
陈默发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说:"我好像有一袋米,藏箱子底下的。你等等我找找。"
苏打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的梧桐树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过树叶能看见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身后"吱呀"一声,周律的门也开了。他探出半个脑袋,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苏打没回头,但说了一句:"厨房在一楼。"
周律愣了一秒:"……哦。"
然后,走廊尽头又"吱呀"一声,林溪推门探头:"你们在干嘛?"
"煮饭。"苏打说。
"算我一个。"林溪关上门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着一张用砖头垫腿的旧桌子,喝了一锅糊了的白粥。粥是陈默煮的,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三年没煮过饭了。"
苏打把糊掉的那层刮到自己碗里:"能吃就行。"
周律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把碗底的米粒都吃干净了。林溪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新项目启动。"
苏打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但厨房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糊,但很烫,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