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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最后一个地 ...


  •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半年前的邮件,下巴上冒出了三天没刮的胡茬,他用手背蹭了蹭,蹭得刺啦响。

      这破手机电池已经鼓包了,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蛛网,但他还是舍不得换。不是因为穷——好吧,就是因为穷——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手机里存着他以前所有的设计稿备份。虽然那些稿子现在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抄袭证据",但他就是删不掉。

      就像他删不掉自己是个设计师这件事。

      "咚咚咚——"房东阿姨的敲门声像催命符,陈默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房东阿姨那张圆脸挤进来半张,胖乎乎的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小陈啊,这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你都欠了仨月了!"

      "阿姨,我……"

      "你别跟我说再等两天!"房东阿姨嗓门拔高,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了,"你天天窝在屋里画那些破图,画出来能当饭吃吗?你楼下那个送外卖的小王,一个月都挣八千!"

      陈默没敢说小王那八千是靠每天跑十六个小时换的。他只敢赔笑:"阿姨,我下周真的有一笔款子要结……"

      "上周你也这么说!"

      门"砰"地关上了。陈默对着门板发了会儿呆,转身回到那张行军床上坐下。屋子很小,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桌上堆满了手绘稿和吃剩的泡面桶。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正好打在他脚背上——他低头看见自己大拇指的袜子破了个洞。

      他本来不该混成这样的。

      三年前,陈默二十五岁,是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设计师。他最拿手的是旧房改造,能把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改出北欧风,业内叫他"空间魔术师"。那时他的工作室在市中心,楼下有咖啡馆,出门有地铁,微信消息里全是甲方的"陈老师,这个方案绝了"。

      然后有一天,他收到一封律师函。

      对方是国内一家头部家居品牌,指控他"抄袭"了对方即将发布的新品设计。陈默当时笑了,打开邮件给助理看:"他们是不是搞错了?那套设计是我半年前就画好的,网上都有时间戳。"

      助理没笑。助理的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早就买通了平台的人,把他发布的时间戳改成了晚于对方"内部备案"的日期。他去理论,对方拿出厚厚一沓"证据",项目组、设计总监、供应链合同,一应俱全。他们把他约到一间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围着他,像围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

      "陈默,签了这份道歉声明,你还能在这个行业活下去。不签,我们就走诉讼,你耗不起。"

      他签了。

      他至今记得那支笔的触感,廉价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那家公司的logo。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张。

      签完之后,他的手机就再也没响过。甲方拉黑了他,合作方跟他解约,行业论坛上他成了"抄袭狗",那条帖子被置顶了整整三个月。他注销了社交账号,搬出了工作室,先是退到一居室,然后退到合租房,最后退到了这间城中村里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隔间。

      三年了。

      陈默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停在邮件页面没锁。他瞥了一眼,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标题是"日落公寓诚招代理房东"。

      他当时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是最落魄的时候,以为是诈骗,点了"稍后处理",然后忘了。半年后他搬进这间隔间,清理旧邮件又翻出来一次,当时想着"等走投无路再说"。

      现在就是了。

      他坐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邮件内容:"老城区拓北路17号,三层旧式公寓,房屋面积共三百二十平,六间可出租房间。因原房东出国疗养,现招募代理房东一名,负责基本管理及租客招揽。提供免费住宿,每月另付佣金三千。期限三个月。"

      下面附了一张公寓照片。照片拍得不太专业,角度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栋老式的灰砖楼,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头上有一块掉了漆的木牌,隐约能看到"日落公寓"四个字。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楼破旧、灰扑扑的、像被时代落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扇铁栅栏门,觉得它像在说"进来也行"。

      他回了一封邮件:"我接。"

      发出去的瞬间,他把自己摔回床上,仰面朝天,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鹅。他盯着那只鹅想:万一又是骗局呢?万一去了被人收身份证、扣行李、拉去干黑活呢?三年里他踩过太多坑了,早就不信天上掉馅饼。

      但他还是回了。因为"万一不是呢"。

      他攒了三个字的勇气:"我接。"

      三天后,他拎着一只行李箱站在了老城区拓北路17号门口。箱子是大学时买的,拉杆坏了一截,拖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整条安静的老街都在看他。

      老城区和城中村不一样,城中村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抬头看不见天;老城区是矮矮的灰砖楼,街道窄但干净,两旁种着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拓北路17号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铁栅栏门上挂着锁,门头上"日落公寓"的木牌确实掉了漆,"公"字少了一横,变成了"日落公窝"。

      陈默还没来得及研究"公窝"是什么物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让。"

      他回头,一个短发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行李袋,袋口还露出来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带子。女人瘦高,肩膀很宽,站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穿一件旧运动外套,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颜色很浅,像浅褐色的玻璃球,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眨。

      "你是来租房的?"陈默问。

      女人没回答,反问他:"你也是?"

      "我是……代理房东。"

      女人打量了他三秒,那三秒里陈默感觉自己的身高体重籍贯犯罪记录都被扫描了一遍。然后她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我是来租房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过来。陈默展开一看,传单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日落公寓招租,低价单间,不问身份"——下面留的电话号码是座机,早就不通了。

      "这传单你哪来的?"

      "一年前别人给的。"

      "一年前?"

      "嗯。"女人把传单折好放回口袋,"当时没来。现在没别的地方去了。"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她把传单折得非常整齐,沿原来的折痕,一折、两折、三折,方方正正地塞进口袋。这人有强迫症,或者有故事。两者大概率都有。

      他正想再问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俩。男人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瘦削的脸和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截图——和陈默手机里那封邮件一模一样。

      "你也是……"

      "日落公寓。"男人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网上有人说这里可以租房。"

      "网上?"

      "一个论坛。"男人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那个帖子标题是"不限身份租房,老城区旧楼,别问来源"——发帖人是三个月前注册的新号,陈默看着这行字心往下沉了沉。这帖子明显是有人故意发的,目的不明,但把三个走投无路的人同时引到了同一扇门口,未免太巧。

      但他没说什么,因为短发女人已经开口了:"钥匙呢?"

      "我还没拿到钥匙,约了房东的人……"

      "来了。"

      短发女人下巴朝街对面一抬。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正从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边走边看手机。她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驼色风衣,踩着短靴,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在这条老街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天鹅。

      她走到铁栅栏门前,把钥匙串举起来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日落公寓?我是林溪,房东的侄女。谁是陈默?"

      "我。"陈默往前走了半步。

      林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另外两个人,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她是个表情管理高手,陈默当过三年甲方的乙方,对这种"心里有数但面上不露"的人太熟了。

      "你们三个都是来租房子的?"林溪问。

      "我是代理房东。"陈默说。

      "我租房。"短发女人说。

      "我……租房。"年轻男人说,又补了一句,"我叫周律。"

      林溪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慢慢推开。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楼梯的木扶手颜色深得发黑,上面落了灰,但看得出来以前被擦得很亮。走廊两侧的墙是米白色的,很多地方剥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进来吧。"林溪侧身让开门口。

      陈默拎着箱子迈过门槛,行李箱的坏轮子"哐当"一下卡在了门框上。他弯腰去拽,短发女人——苏打,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已经单手把他的箱子拎了起来,轻轻松松跨过门槛放下。

      "谢……谢谢。"

      "不谢。"苏打拎着自己的行李袋走进去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那行李袋看着比他箱子重三倍,她拎得像拎一袋橘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三年前还能抱得动一整箱设计图,现在连自己的行李箱都卡门。

      周律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门之前先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头上的"日落公窝",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然后他低头、弯腰、像一只钻进洞里的猫,很快地闪了进来。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像老房子叹了口气。

      林溪站在走廊中间转身,面对三个人。走廊里的光线不太好,只有尽头的小窗透进来一束斜阳,把四个人拉成四道长长的影子。

      "我姑妈出国治病了,这栋楼交给我代管三个月。"林溪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三个月后,楼卖掉,钱给姑妈治病。在这之前,我需要人做三件事——"

      她抬起左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房子太破了,需要重新整修,让它能住人。"

      第二根手指:"第二,这栋楼闹鬼。"

      陈默:"……"

      苏打:"……"

      周律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准确地说,是前任租客传的。"林溪面不改色,"说半夜有人哭。我不信,但不管真假,住了人才有租金,有租金才有钱修楼。所以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得让这楼有人住。"

      她把钥匙串抛起来,在空中"叮"地响了一声,接住:"一个月两千佣金,包住,三个月。干不干?"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外面梧桐树叶哗哗响,远处有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

      陈默开口:"你不怕我们三个是骗子?"

      林溪上下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打和周律,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陈默看懂了——她在想"你们三个看着也不像能骗人的样子"。

      "怕啊。"林溪说,"但是我更怕三个月后交不出一栋能卖的楼。"

      她把钥匙串拆下来,从上面拧下四把钥匙,每人递了一把。陈默拿到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铁质的、冰凉,齿痕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二楼左边那间是你的。"她对陈默说,"右边那间归——"她看向苏打。

      "苏打。"

      "苏打。"林溪把第二把钥匙递过去,"三楼左边那间归周律。"

      周律接钥匙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像怕被烫到。陈默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我呢?"林溪把最后一把钥匙套回自己的手指上,"我住一楼,靠厨房那间。有事随时敲门。"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风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小撮灰尘。

      陈默握着钥匙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钥匙冰凉,但他掌心在出汗。他转头看了看苏打——她已经拎着行李袋往楼梯走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正中间。

      他又看了看周律——周律还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钥匙,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陈默把自己的行李箱提起来,这次没卡住。他往楼梯走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姑妈叫什么?"

      林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不让说。她说这楼以前不叫日落公寓。"

      "以前叫什么?"

      "叫'万家灯火'。"

      陈默在楼梯上站住了。

      "万——家——灯——火。"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太沉了,落在他耳朵里像四块砖。

      他上了二楼,推开门,走进那间落满灰的房间。夕阳从没拉窗帘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橘红色。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窗户外面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叶子翻着金边。

      他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街对面,李奶奶正站在阳台上浇花,水珠在夕阳里亮闪闪的。裁缝铺的老板在收摊,粮油店的猫趴在台阶上打盹儿。再远一点,有几栋更高的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排竖着的镜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拍了第一张照片。画面里是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金色的手掌在朝他招手。

      他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一天,日落之前,我有了一个地址。"

      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今天先住下。"

      他合上手机,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今晚要打扫卫生、要问林溪水电总闸在哪、要确认那三千佣金到底什么时候发、还要搞清楚那个"闹鬼"是怎么回事。有太多事情要做。但此刻他只想站在这扇窗户前面,多看一会儿这棵梧桐树。

      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有站在窗户前面"看"过什么东西了。以前的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阳台晾的内裤。而这里是夕阳、梧桐、老街、浇花的奶奶和趴在台阶上的猫。

      他站到太阳完全落下,橙红色变成灰蓝色,老城区的路灯"啪"地一下全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排小蜡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苏打的声音:"喂,代理房东。"

      陈默探出头:"在。"

      "厨房没米。"

      "……你可以买。"

      "我没钱。"苏打说得理直气壮。

      陈默愣了愣,叹了口气:"我看看吧。"

      他转身回屋,去翻自己行李袋最底层那袋珍藏的大米。那是搬家时房东阿姨硬塞给他的,说是"别饿死在我房子里,晦气"。他本来想留到真的快饿死那天再吃。

      现在看来,那天就是今天。

      陈默抱着大米走出房间,经过苏打的门口时,发现周律也站在走廊里。三个人对看了一眼。

      陈默举起那袋米,晃了晃:"吃吗?"

      苏打:"吃。"

      周律:"……吃。"

      走廊尽头,林溪推开门探头:"你们在干嘛?"

      "煮饭。"陈默说。

      "算我一个。"林溪关上门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着厨房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吃了一锅白粥配榨菜。陈默负责煮粥,煮糊了。苏打把糊的那层刮掉吃了。周律全程没说几句话,但碗底舔得比谁都干净。林溪用手机拍了一张糊粥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新项目启动"。

      陈默刷到那条朋友圈时,看到她定位在"拓北路17号日落公寓",底下有人评论:"又去折腾那破楼了?"林溪回了一个表情:太阳。

      陈默默默点了个赞。

      那晚他回到房间,躺在行军床上(林溪说正式床垫下周才到),听着窗外老城区特有的动静——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楼下裁缝铺的铁门被风带得咔哒响,梧桐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像细碎的鼓掌。

      他盯着天花板想: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有了一个地址。一袋米被分给了三个人吃。一个姓苏的女人说她没钱但是手劲很大。一个姓周的男孩全程没把帽子摘下来。一个姓林的姑娘把一堆废墟称为"新项目"。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群的消息。苏打拉了个群,群名叫"日落公窝拆迁队"。

      苏打发了一条:"明天谁修水龙头?"

      周律回:"我来。"

      陈默回:"我画平面图。"

      林溪回:"我联系水电工。"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

      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两个字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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