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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潜入巢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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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把那张邀请函拍在桌上的时候,陈默正在给一盆新买的多肉换盆。
多肉是李奶奶送的,说是"给年轻人养着玩的,死了不心疼"。陈默嘴上答应得挺好,手里连土都没备好,拿着旧花盆底下的碎瓦片在抠排水孔,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巢寓集团·城市更新高峰论坛·诚邀莅临",底下印着时间和地址,右上角有一个"VIP"的小标,烫金烫得晃眼。
"你哪来的?"陈默问。
"我爸给的。"林溪的声音很平,"他本来让我去替他露个脸,我说我没空。但后来想了想——我们有空了。"
陈默放下花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邀请函拿起来翻了翻。论坛在后天下午,地点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参会名单里写着"巢寓集团区域总经理赵恺",以及若干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但其中一个名字他多看了两眼——"黑镜公关·高级副总裁·陆知秋"。
"陆知秋?"
"我查过了。"林溪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黑镜公关的联合创始人。三年前你那个案子,最后的公关操作签字人就是她。周律查到的。"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陆知秋,名字很温婉,像民国小说里那种会弹钢琴的女主角。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三年前那间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围着他的画面,那些人的脸他大多记不清了,只有一张——坐在会议桌最远端、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签了张什么纸的中年女人。他当时没看清她的脸,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陆知秋。
"你要进去?"苏打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我进去。"陈默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里,"论坛需要设计师身份,我本来就是。而且——"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三年没穿过正装了,正好翻翻有没有件能见人的。"
苏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正装吗?"
"以前有过。"
"以前的东西还能穿吗?"
陈默想了想自己的衣柜——一件大学时买的西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两条西裤一条膝盖鼓包了一条腰围缩水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尽量穿得让人看不出是十年前买的。"
论坛当天下午,陈默站在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前,感觉自己像一截被塞进西装的晾衣杆。
西装是林溪从她爸衣柜里借的,林溪他爸比陈默壮了不止一圈,西装肩膀宽出一大截,袖口长到盖住手指。苏打蹲在酒店旁边的花坛边上用钥匙扣上的小剪刀给他剪袖口标签,一边剪一边说:"你站直了别动,剪歪了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我本来就不用袖子。"
"你不懂,袖口的长短决定了你这个人有没有钱。"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剪短之后露出一截手腕的袖口,想问"那现在呢",苏打已经收起剪刀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像穿了你爸的西装但改过了。勉强能混。"
周律在马路对面假装看手机,耳麦挂在领口内侧,线从袖子里面穿出来,隐蔽程度大约七十分。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大堂西南角有签到台,正门进去左转二十步,有一个保安在巡逻。你进去以后先签名字,然后直接进宴会厅。陆知秋的座次在第二排左起第七位,赵恺在第三排靠右。你座位在第一排最边上,视野最好。"
"你连座位图都搞到了?"
"官方小程序上放了座位表,我没黑,我只是正常访问。"
陈默"嗯"了一声,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串倒挂的冰凌,空调开得极足,陈默那件借来的西装被他扣上了所有扣子才勉强不露怯。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套装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陈默。"他报了真名——这个圈子里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也是"那个抄袭的设计师",大概不会有人当场指认。
姑娘在名单上划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参会胸牌。陈默接过来别在西装左襟上的时候,手指碰到胸牌边缘,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他别好之后走进宴会厅,门一推开,一股空调混着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宴会厅很大,五十多人的长桌摆成U形,桌上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支印着"巢寓"logo的签字笔。陈默找到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坐下来,坐下之前先扫了一眼第二排左起第七位——空着。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灯光慢慢暗了下来,主持人上台致辞,屏幕亮起"城市更新·共建共享"的PPT首页。陈默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表面在认真看PPT,余光一直往第二排扫。
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赵恺进来了,坐下的时候西装下摆没理好,压在了椅子上。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染得很黑的男助理,助理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第二排左起第七位,在论坛开始第五分钟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剪得很利落,在耳后别了一支银色的发夹。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和地板几乎没有摩擦声。她把一页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陆知秋。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隔着一排座位,他看清了她的侧脸。就是那张脸,三年前会议室里坐在最远端、全程没说话的那张脸。那时候灯光暗,他慌乱,没有看清楚,但现在他看清了——她的颧骨很高,鼻梁很细,嘴唇的轮廓像是永远微微抿着。她看起来不像"黑公关",更像一个中学教导主任。
陈默收回视线,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嗓子紧了一下。
论坛进行了四十多分钟。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有人在讲"老旧小区改造的机遇与挑战",有人在讲"城市更新中的社区参与",陈默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等着中场休息——他需要在那十分钟里靠近陆知秋的位置,听她跟赵恺说什么。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响了,灯光重新亮起来。陈默站起来,假装去拿茶水区的咖啡,经过第二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陆知秋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翻着文件夹里的几页纸。赵恺从第三排走过来,站在她座位旁边。
"陆总,那栋楼的事——"赵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陈默必须把耳朵往他们方向侧着才能断断续续听清,"产权抵押的事我已经确认了,年底到期。但那个代理房东是林家的人,不太好硬来。"
"不用硬来。"陆知秋的声音比赵恺还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拖到年底,银行自然会收。你现在去找她的麻烦,反而会让他们联合起来。"
"但网上已经有帖子开始发酵了——"
"那帖子我让人发的。"陆知秋把文件夹合上,"先打舆论,让他们内部乱起来。林家那边有人在里面住着,林溪不会想让家族知道她跟一堆被网暴的人住在一起。"
陈默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帖子是她发的。那条让周律整夜失眠、让全楼人早上六点起来刷评论的帖子,是她让人发的。
他下意识想转身,想走到她面前,想问她"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但他没有动。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咖啡的热气把他的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想起周律那天站在白墙前面贴便利贴的样子,想起苏打说"第一次被赶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想起自己三年前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签字时笔尖戳破纸面的那一声——"噗"。
他端着咖啡走回了第一排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咖啡一滴没洒。
论坛后半程他依然在听,但听的不再是台上的PPT了。他在听陆知秋和赵恺之间所有的低声交谈。他听到陆知秋说"那个设计师的案子现在还有人查吗",赵恺说"没有,他都退出圈子三年了";他听到陆知秋说"那个运动员的档案我找人处理过了,翻不了";他听到赵恺问"那个程序员呢",陆知秋停顿了一下,说"那个最麻烦,他好像开始查了"。
陈默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存进脑子里。他没有录音,没有拍照,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台风吹了一个小时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树。
论坛结束时,灯光全亮。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椅背缓了两秒,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陆知秋座位旁边的时候,她的文件夹还摊在桌上,里面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拓北路17号·旧改计划·附件三"。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走出酒店旋转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街对面,苏打和周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苏打一看到他出来就站直了,周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陈默走过去,站在两人面前。他的西装肩膀上还留着苏打剪标签时掉的一小截线头,他没摘。
"我听到了。"他说。
苏打看着他:"听到什么?"
"她承认了。我那个案子,苏打的案子,周律的案子——都是她让人做的。同一个系统,同一套手法。我们三年前是被同一个公司安排的三场戏。"
苏打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腰背挺得很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现在不是三个人在查了。"
周律站在苏打旁边,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着陈默。陈默发现他的帽子今天好像没有压得那么低了,大约露到了眉毛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他的额头上。
"回去再说。"陈默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我先去还林溪她爸的衣服。"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了半步距离,但影子是连在一起的。陈默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街角的照片——一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大半,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他没有拍人。但照片角落里,苏打的半边影子和周律的半边影子正好叠在一起,看上去像两个人站在同一棵树下。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