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12、第 12 章 第二次摸底

　　那条帖子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出来的。

　　标题很长，一眼扫过去抓不住重点："老城区危楼竟成藏污纳垢之地，多个违法人员在此聚集"。配图是几张偷拍的——公寓铁门的远景、走廊尽头的模糊人影、还有一张被放大裁切过的截图，截图上是一个论坛的旧帖子："避雷！此人利用数据算法收割用户，已被开除"。

　　帖子里没有直接点名"日落公寓"，但下面的评论第一条就写着："这不就是拓北路17号吗？那个闹鬼的破楼。"

　　第二条评论贴了一张周律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两台显示器，表情认真到有点死板，手里攥着一支笔。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就是这个人，以前搞大数据杀熟的，现在躲在那栋楼里了。"

　　天亮之后，这条帖子的阅读量破了八千。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全是消息。苏打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外加一句话："看这个。"林溪发了一连串的问号。周律什么都没发。小渔私信陈默，只发了四个字："怎么回事？"

　　陈默点开那条链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看到最后那段人肉周律的评论时，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了。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翻身起来，趿拉着拖鞋冲下楼。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苏打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水，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林溪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表情是一大早就被喂了一口苍蝇的那种复杂。周律不在。

　　"他人呢？"陈默问。

　　"在三楼。"苏打说，"门关着。"

　　"你们进去了吗？"

　　"敲了两次，他没开。"

　　陈默转身就要往楼上走，苏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他待一会儿。"

　　陈默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厨房门口，楼梯在他面前延伸上去，木台阶上的灰被踩得半亮半暗，早上的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来，把阶梯照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横纹。他盯着二楼拐角那面白墙——墙上贴满了租客们写的便利贴，其中有一张是周律写的："本地存储，不上传。协议签字即可。"

　　他看了那张便利贴三秒，然后没有上楼，退回了厨房里。

　　"论坛帖子能删吗？"他问。

　　苏打摇头："删不了。发帖的是新号，IP用了代理。就算封了原帖，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那怎么办？"

　　"等。"林溪说，"等周律自己出来。"

　　等待的时间很慢。小渔下楼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站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问了句"没事吧"——陈默说"没事"，但她没有走，靠在门框边上站着，手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来回拨，拨得金属齿"咔嗒咔嗒"响。

　　孙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站在小渔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帖子的评论区，他往下划了两页，划到一半就关掉了，没继续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然后做了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转身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敲了敲老教授的门。

　　"陈教授？您好，我是二楼那个写代码的。今天早上论坛上有人发帖说我们这栋楼……"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措辞才能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不至于被吓到。最后他说："总之就是有人找麻烦。您这两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有人问，您就说不认识我们。"

　　老教授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稳稳的："我住这里七年了。他们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这楼里住的人都挺好的。"

　　孙阳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您。"

　　他走回来的时候，陈默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陈默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一个刚住进来几天的租客"，而是"一个刚才替我们敲了那扇门的人"。

　　上午九点十七分，三楼的门开了。

　　周律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帽子还是戴着，但帽檐没有再往下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盆被端到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盆栽——叶子上还有露水，但茎杆已经直起来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从楼梯上走到二楼拐角，停在了那面贴满便利贴的白墙前面。他伸手把那张自己写的"本地存储，不上传"撕了下来，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到背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完以后，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墙上——正面朝外，字冲着整个走廊。

　　上面写着："我三年前做过错事。不是杀人放火那种，是写了一段被人利用的代码。那不是我本意，但确实因我而起。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没有赶我走。"

　　他贴好之后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像在检查标点符号有没有写对。然后他转身，朝楼梯下方走去——陈默、苏打、林溪、小渔、孙阳、插画师、老教授都站在一楼走廊里看着他。七双眼睛，七种表情，但没有人脸上有"惊讶"。

　　周律走到一楼，站在七个人面前，帽檐终于被他伸手推到了额头上方。他露出了整张脸——瘦、白、眼窝微陷，但眼神没有躲闪。

　　"我发了条群消息。"他说，"你们看一下。"

　　陈默低头打开手机，群聊里果然有一条周律发的长消息。他从来没发过这么长的消息，往年他打字都精简得像在写代码注释。

　　"大家好。我是周律。三年前我是一名算法工程师，写了一部分被人利用的推荐系统代码。事情出了之后我被公司开除，也背了舆论上的锅。我不知道你们看到那条帖子之后会怎么想，但我想说的是——写那段代码的那个我，已经不在了。住在这里的我，现在负责修电路、调路由器、做本地数据存储。我不骗人了。你们如果觉得不可信，我可以搬走。但如果你们愿意，我想留下。"

　　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九点十八分——他刚贴完便利贴就发的。陈默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他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不搬。搬了你修的路由器谁维护？"

　　苏打第二个回："留下。"

　　林溪回了一个字："留。"

　　小渔回了三个字："别走了。"

　　孙阳回得最长："我刚来的时候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记得。你说'你年龄不算晚'。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信你，现在也信。"

　　插画师的回复是一只猫爪举起来的表情包。

　　老教授没有回消息，但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七十三岁了，什么人住在我旁边我闻得出来。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周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回复，一条一条地看，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他没有哭，但他的喉结动得很厉害，像在咽一块吞不下去的硬糖。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然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打站得离他最近。她伸手在周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是一下，力道不重，像在给一棵刚移栽的树培土。"去做早饭。"苏打说，"我饿了。"

　　周律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门看了看，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挂面。水烧开了他放面下去，面的白雾升起来把他那张瘦白脸遮了一半，但他握着筷子搅面的手很稳。

　　陈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林溪第一天说的那句话——"这栋楼闹鬼"。这栋楼确实闹过鬼，只不过那鬼从没在深夜哭过，那鬼是每个住进来的人心里那些"以前的事"。老教授的那笔捐款、苏打的掌心圈、孙阳的行李箱、小渔的反锁动作、插画师的画、周律的便利贴——

　　每一件都是鬼。但鬼住久了，也会变成家人。

　　上午十点，七个人围在厨房里吃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面煮得有点烂，周律不太擅长掌握火候，但汤底调得不错，酸得刚好，蛋花也嫩。苏打吃了两碗，孙阳吃了三碗，小渔把自己那碗吃干净了还把汤喝了。

　　吃完以后，陈默把碗摞在一起端去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插画师发的。她拍了一张照片——走廊那面白墙，墙上除了原来的便利贴之外，又多了一张新的。新便利贴是淡黄色的，上面画了一幅小小的插画：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楼，楼下站着几个火柴人，火柴人手拉着手。小楼的屋顶上画了一颗太阳，太阳是歪的，但光芒很长、很亮，从画里溢到了便利贴之外，几乎要碰到旁边那张"本地存储，不上传"。

　　插画师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水流从手指间淌过去，碗被他攥在手里没动。他忽然觉得那幅插画里那颗歪太阳特别眼熟，跟他昨晚在天台画的那颗歪星星有点像——都是歪的，都在发光，都在不该点亮的地方亮了起来。

　　他把碗洗干净，摞好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面白墙和墙上越来越多的便利贴，像一个正在慢慢长满叶子的藤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多了两片，薄薄的，透着光，绿得像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