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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第一百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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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秋后
深秋,风凉了。城里传着一句话——上头要设一个专查贪官的衙门。
铺子里,区芷兰来了一回,压着声儿跟佳禾说:「玉珍有了。」佳禾手上点钞,停了一下。「害喜,吃什么都吐。她阿妈接她回娘家住几天,想喝口酸汤。」区芷兰说。佳禾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稳了没有?」「吐得厉害,先让玉珍在娘家养几天。」区芷兰说。
茶楼里说,报纸上写,连街口的报摊也在传。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浮起来。晚上关铺,街角还有人比划着,说那衙门一开,先拿谁开刀。佳禾听了一耳朵,把铺门落了锁。
夜里,铺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影影绰绰,像有人靠着站了会儿,走了。
「梁小姐,这几个月,街坊会的捐款,得加一点。大家这些年,没少给你方便。」
佳禾给他倒了杯茶,搁在手边:「会里收钱,向来有收据,是大伯公出面的。你这位,我没见过。」
「上面的意思。风声你也听见了。上头要查,咱们得先预备着。你这生意做得大,那点数,摊开来,不算什么。」便装的说。
「加多少?」
「先加三成。往后,看情形。」
佳禾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我算算。」她说。
便装的走了。她没应承,也没一口回绝。
第二天,她约了陈家荣。
陈家荣是从英国回来的,念的法律,回来在城里开了一间事务所。他进门,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齐整,皮鞋上落着一层灰,像赶了远路。他先看了看铺子一圈,才在柜台前坐下。
「梁佳禾,你还真开了家公司。」陈家荣说。
「公司是开了。你坐,茶给你泡上了。」佳禾说。
陈家荣笑了一下:「你找我,是有事?」
佳禾从柜台后头拿出两本账,摊开:「这一本,是这些年,梁氏交进街坊会的钱。每一笔都有收据,收据有会里的章,款子做什么用,都写明了。」她又把另一本推过去,「会里的账,我叫大伯公送来的。会里攒的钱,买了街市口一间铺,租出去,收租。钱从我这头出去,进了会里,会里怎么用,都记在这上头。」
陈家荣接过去,一页一页看。他看得慢,指头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你这账,做得干净,每一笔都对得上。要钱的人,从这上头,找不到你的错处。」他说。
「街市口那间铺呢?会里买的,大伯公和四叔管着。租给谁,收多少租,也在这上头?」佳禾问。
陈家荣翻了翻会里那本:「在。有租单,有租户的名字,收租的日子,一笔没差。铺子租得出去,账就立得住。」他合上账本,「你们会里这铺,当年买对了。会里的账立得住,你交进去的钱,就落在一本立得住的账上。他们从这上头,动不了你。」
「那是大伯公和会里几位的意思。我不过帮着出了个主意。」佳禾说。
「谁出的主意不要紧。账是会里立的,钱是从你手上出去的,两头都对得上,你就占着理。他们要的不是账,是你松口。你不松口,他们拿你没办法。」陈家荣说。
「我不松口。」佳禾说。
陈家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光有账不够。我再请会计楼的人来,当面核一遍。核过的账,才经得起推敲。」
隔了几日,会计楼的人来了。抱着单子进门,先问:「梁氏安保的账,在这里?」
「在这里。」谢婉芳把账本摆到柜台上。
那人坐下,一页一页核。核到半途,他抬起头:「梁小姐,你账上记的捐款,跟会里那本账,对得上。会里那间铺,租户是街市口卖杂货的,收租的日期,一笔没差。」
「是。」佳禾说。
「我们东家说,你这账,做得干净。」那人收好单子,「他信得过。」
佳禾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信封,抬头上印着一个名字——陆国伟。
「陆国伟?」佳禾问。
「你认得我们东家?」
「老同学。商科六一届的。他,进了会计楼。」佳禾说。
「我们东家,账房底子好。他说了,梁小姐的账,他信得过。」那人说。
佳禾把那杯茶端起来。那人走了。
材料齐了,她拿着那本账,去了差馆。
姚探长在楼上,指间夹着烟。她把账本放在他桌上:「这些年,梁氏对街坊会的钱,一分不少。以后的,要看街坊会怎么写。只要街坊会出单据,我照交。」
姚探长吸了一口烟:「梁小姐,你这话,是拿账压我。」
「不是压你,是这账,摊开来,谁看都一样。姚探长要收,拿单据来,我照交。拿不出单据,我没法入账。」佳禾说。
姚探长把烟按进烟灰缸,沉了脸,看了一会儿那本账,没翻。
「你是个聪明人。可这年头,聪明人最容易栽。」他说。
「账是平的。我栽不了。」佳禾说。
姚探长靠在椅背上。她转身下楼。走到门口,身后没人叫住她。
那晚她回到铺子,在柜台后头坐下来,把灯挑亮。
她把从前那些旧单据,一张一张翻出来,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旧合同——父亲当年贷款买楼那份,卢先生牵的线,签字的一页,落着父亲的名字,大伯公的名字,还有一个她从前没看仔细的落款。她指头在落款上停了一下。
她把合同收好,压回箱子底,吹了灯。第二天,她约了雷老板吃饭。
码头边上一间小馆子。雷老板穿一身深色唐装,进门,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雷生,这些年,梁家承你照顾。」佳禾说。
雷老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往后,各走各的路。」她说。
雷老板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这样的生意,少了我,以为做得下去?」雷老板说。
「做得下去。这些年承你看顾,我心里有数。往后,账是我的,我自己走。」佳禾说。
雷老板把那杯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走了。
佳禾坐在原处,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窗外,海风凉凉地吹进来。
桌上的菜,还没动。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