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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第一百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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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电子
入了伏,天热得早。铺子里,谢婉芳在柜台后头核账,三本账本摞着,一本一本过。她是安保的账房,跟了佳禾三年,码头的登记簿、银行的押运单,一天没落过账。翻一页,指头在衣襟上擦一擦。爷爷坐在柜台后头,捻着药杵,一起一落。他看了一会儿那本登记簿:「码头的账,对得过来?」
「还行。」佳禾说。
爷爷点了点头,把药杵搁下,起身,往后院去了。
区芷兰带着元安来了。元安快四岁,穿一件小汗衫,进门先往柜台跑,踮起脚看谢婉芳写字。谢婉芳把笔递给他,他攥着,在纸上画了两道。区芷兰问画的什么,他说船。佳禾蹲下去看,说船底呢,元安想了想,又画了一道,说是水。元安跟着念,眼睛弯起来。
玉珍从二楼下来,端了半碗水,搁在柜台角上,看见元安,弯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粒纸包的陈皮梅:「舅母这儿有陈皮梅。」元安接过来,含进嘴里,眼睛眯了一下:「酸的。」玉珍笑:「含一含,后头就甜了。」
区芷兰在柜台边坐下,拿起报纸翻了一页:「报纸上说,那边,放宽回乡探亲了。」
「听说了。八叔公说,旅行社那边,在打听。」佳禾说。
区芷兰把报纸放下,轻声:「也不知道,南岭那边,是什么样子了。」
佳禾低头,把元安画的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一个男人进了铺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指节上沾着焊油,一道一道的,擦都擦不净。三十出头,人比十年前瘦了些。
谢婉芳抬眼看他。佳禾已经起身:「许德明,坐。」
这个许德明,是佳禾在维大念书时认识的。电机系的高材生,那时候就爱鼓捣收音机——他手里那个原子粒收音机,没刻过牌子,是他自己从工厂废料里收了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佳禾问过他,一个声音从哪儿来的,他说,电路。那时佳禾不懂,可她记住了这个能自己做出收音机的人。毕业后他进了一家本地电子厂,一做七年,做到生产主管。
谢婉芳给他倒了一盏茶,搁在手边。许德明端起茶,喝了一口:「你那个厂,这两年,做大了。」
「还行。押运、看更、楼务,三样都做。你那个厂呢?」
「老板只懂接单,不懂管人。女工流动大,焊工难留,一到赶货,次品率就上去了。」许德明说。
「你管了七年,还管不住?」
「管得住人,管不住老板。」他说。
佳禾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做?」
许德明把茶搁下,盯着那盏茶,看了一会儿:「我没本钱。也没你那种管人的本事。」
「本钱,我有。你攒的那点,够买机器。厂房、工钱、原料,先从我这儿过。你只管把产线搭起来。」佳禾说。
许德明还是盯着那盏茶:「万一砸了,我这一辈子攒的,全交代进去。」
「砸了,算我的。账上单独立一笔,不走安保的钱。赚了,你我四六分,你四我六。赔了,我先垫,账还在,慢慢还。」佳禾说。
「你真要出这个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白拿你的手艺。」佳禾说。
许德明抬起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图书馆,你问过我,那个声音,没刻在唱片里。」
「记得。」
「那时候你才多大。一个声音从哪儿来的,你都上心。你说要出来做,我信。你不懂电路,可你记性比谁都好。电路靠人,人靠你管。我做。四六就四六。」他说。
佳禾想起抽屉里那本旧账,十几年前记的——三个字,原子粒,旁边还写着运费,四百三。那时候她分不清什么叫收音机,可她把这几个字连同一笔运费记下了,一记记了十几年。许德明说过,五蚊收一箱废高频管,能做出新机器。她不信,她只信账。如今本钱有人出、手艺有人会、机器有人修,就差一个人,肯把她那笔账兑现。
厂房是阿坚陪着去看的。北角工业区,三楼,一间旧厂房,方方正正,两面窗,光线好。房东是个潮州佬,开价不低。佳禾没还价,先问了三件事:电压稳不稳,天台漏不漏,半夜有没有人巡楼。房东答了前两样,第三样「得你自己安排」。佳禾点了头,当场签了租约,押金三个月。
机器是许德明带人从二手行一台一台搬上来的。破产厂拆下来的,烙铁、测试仪、一台压塑的小模机,铁皮上还贴着旧的铭牌,字都磨花了。擦了两天,机油和铁锈在指缝里结成黑垢,洗都洗不掉。通了电,一台不响。许德明没说话,蹲在地上,拿表一根线一根线地量。天擦黑,厂里开了一盏灯,他就着那点光,还蹲着。佳禾给他端了碗饭,搁在机箱上,没催。他量到夜里,站起来,腰直不起来,扶着桌子缓了缓:「能用了。」
阿坚是安保的老人,跟佳禾从梧桐街就认得。年轻那会儿右手被铁管砸废过,一条疤像蜈蚣,指节僵着,使不上劲。他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用下巴指了指后窗:「后窗,加一道闩。」
「加。」
「门口的铁闸,换一把锁。夜里我的人来巡。」他说。他干不了细活,可厂房要守夜,他是行家。
招工牌是谢婉芳写的,白纸黑字,贴在工业区巷口。第二天来了十几个女工,都是北角本地的,年轻,手脚快。有几个是从别家厂辞了工来的,听人说这里出粮稳、不拖欠。许德明一个一个看手——焊工看指头稳不稳,插件看眼睛快不快。挑下的,谢婉芳登记名字,排班。头一天上工,女工们互相打量,谁也不说话,低着头找自己的工位。
佳禾把账分开。厂里一本,安保一本,记在一个铁盒里,白天锁在厂里,夜里带回铺子。「钱不能搅在一起。搅在一起,哪边出事,都说不清。」她对谢婉芳说。谢婉芳在厂里立了一本新账,封面用墨笔写了「电子」两个字,和安保那本分开,锁在同一个铁盒里。
老潘是第二个礼拜来的。他是佳禾安保公司的第一个客户——六五年,他开收音机厂,厂里老丢货,佳禾去看更,三个月后不再丢,老潘逢人就说「梁小姐这生意做得比我的厂还稳」。这一回他进门,先跟许德明说了两句,再过来:「梁小姐,你这摊子,支起来了?」
「支起来了。头一批,正学着走。」
「我那边接了一批大单,交货期紧,自己的厂忙不过来。整机组装,外发给你做,接不接?」
「有多少?」
「头一批,两千台。」
佳禾看着厂房里那十几个人:「接。」
两千台,交期一个半月。许德明把产线分了三段,插件、焊接、组装,各设一个组长,天天记产线日志。女工走了一个,又补一个。快到交期那几天,许德明睡在厂里。第一批货交期前十天齐了,老潘来验货,一台一台听过去,合格率九成七。他放下最后那台:「比我厂里还齐整。」
「老潘,有你这句『齐整』,这批货,就算没白赶。」佳禾说。
「你这边的活,我认。我厂里忙不过来,都找你。」老潘说。
卢志强是厂子接了头批货之后来的。他穿一件工装,袖子卷到肘弯,指节粗,拇指上缠着一圈胶布,黑得发亮。他是这片工业区管工的人,管了十几年——哪个厂招工、出粮、女工走不走,都要过他的手。他走到门口,没急着进来,先站在那儿,把厂房里看了一遍。
「梁小姐?」他问。
「我是。」
「我姓卢。你新开的厂,怎么不先来跟我打个招呼?」
「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这条街上的厂,招工、排班、出粮,都要过我这一手。不然,女工来了又走,走了又闹,你一个厂,忙不过来。」
「你是说,工人的事,你说了算。」
卢志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算不算,看你怎么谈。」
佳禾说:「我厂里现在十几个人,都是我的人。你要是带人来,我收。你当工头,管他们,出粮我发,账目清楚,年底分你一股。」
卢志强看着她,半晌:「股份?」
「股份。你管的人越多,厂越大,你分得越多。不比人头钱,越收越少。」佳禾说。
卢志强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圈胶布。他在这条街上管了十几年的人头钱,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人越多,你分得越多。「你这招,我头回见。」
佳禾说:「你见得多了,就不稀罕了。出粮的,厂在,人就在,粮就在。哪天这条街不归你了,你手里的规,一分没有。」
卢志强想了想:「行。我带人来看。你说话算话。」
九月末,夜里落了雨,凉下来了。佳禾站在厂房门口,看那排亮着的灯。风从工业区的巷口吹进来,带着焊锡和机油的味道。许德明从产线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灯还亮着。」
「亮着就好。」佳禾说。
(第一百四十章完)